第2章 银月狐
新月之地广袤无垠,其下统辖着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城市。陈默所在的这座磐石城,便是其中之一,勉强挤入十级城市的末流。
磐石城依山而建,城墙由青灰色的巨石垒成,历经百年风雨,早已斑驳陆离。城中格局分明——东城是平民聚居之处,低矮的土房挤挤挨挨,巷弄狭窄潮湿;西城则是魂宠师与商贾的天地,店铺林立,魂宠材料、魂核、灵物应有尽有,偶尔能见到牵着魂宠的魂宠师穿行其间。而北城,则是城主府与几大家族盘踞之地。
陈家,便是这北城中的一方势力。
论实力,陈家在这磐石城中算不得第一,却也稳稳当当地传承了四代。先祖当年以一只统领级魂宠起家,慢慢攒下这份基业,到如今,府中虽说没有魂主级人物坐镇,但凭借着几代积累的人脉与资源,在这座城市里也算得上一句“地头蛇”。
陈府占地不小,三进三出,亭台楼阁虽不算奢华,却也透着几分底蕴。府中人口众多,嫡系旁系加在一起,少说也有百八十口人。而陈默的父亲陈江海,便是这陈家的现任家主。
陈江海今年五十有三,九念魂师的修为,拥有四只培养到十段的统领级魂宠。这个实力放在整个磐石城,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他是老族长的第二个儿子,上头还有一个兄长,只是那位大伯早年外出历练,一去不回,生死不知,这家主之位便落到了他头上。
陈江海膝下有六個孩子。
长女陈蓉,今年二十三,早已出嫁,夫家是城南的商贾之家,做些魂核生意,日子过得殷实。次女陈莲,二十一岁,也嫁了人,夫君是城主府麾下的一名魂宠师,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往下便是三个儿子——长子陈远,今年十六,魂念修为刚刚踏入二念魂徒,正处在契约第一只魂宠的关键期;次子陈峥,十二岁,天赋平平,胜在勤恳;三子陈昊,十一岁,至今还未开启魂宠空间,在府中认真读书。
而陈默,排行第六,今年九岁。
在这偌大的陈府中,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上头有着三个兄长,下头暂无弟妹需要照看,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府务,平日里能分到他身上的目光本就寥寥。再加上他这三年来刻意低调,吃饭时安静吃饭,读书时默默读书,见了长辈行礼问安,从不冒尖,也不惹事,久而久之,府中上下对他便只有一个印象——六少爷,是个老实孩子。
老实孩子陈默,今日却做了一件不太老实的事。
他去了西城。
磐石城的西城有一条街,名为“百宠街”,顾名思义,是买卖魂宠的地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装点雅致的,门口挂着木牌,写明店内售卖的魂宠种类;也有简陋的棚子,地上摆着几个笼子,里头关着些灰扑扑的小东西,任由行人挑拣。
陈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衣,在这条街上走得不急不慢。他怀里揣着这三年来攒下的所有月钱——不多,也就100多枚金币。这点钱,想买战将级魂宠那是痴人说梦,就算是奴仆级,也得挑那些品相一般、资质平庸的。
他在街上转了一圈,目光掠过几家装点得颇为气派的店铺,脚步却没停。那些地方他进不去——不是进不去门,而是进去了也买不起。一只品相尚可的奴仆级魂宠,动辄几十枚金币起步,他那点家底,连个笼子角都摸不着。
最终,他在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糙红,面前摆着四五个藤编的笼子,里头关着些小东西。有蜷成一团的绒球兽,有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灰耳兔,还有一只——一只通体银白的小狐狸。
那狐狸蜷在笼子一角,皮毛不算光亮,甚至有些地方打着结,但那一身银白依旧惹眼。它比寻常的狐狸要小上一号,脑袋低垂,耳朵耷拉着,瞧不出什么精神。最显眼的是它额头上那一小块月牙形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皮毛略深,像是天然生就,又像是被谁用笔画上去的。
银月狐。
陈默蹲下身,隔着笼子打量它。那小狐狸似有所觉,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那眼睛不算清澈,透着几分疲惫,看了陈默一眼,又垂了下去,继续蜷成一团。
“小公子好眼力。”摊主见有人驻足,连忙开口,“这可是正宗的银月狐,您瞧这毛色,这月牙印,错不了。别看它现在蔫蔫的,养上一段时日,保准精神起来。”
陈默没接话,只是问:“怎么卖?”
“十二个金币。”
摊主报了个价,见陈默眉头微动,连忙又道:“小公子,这价钱可公道了。您去前头那些大店问问,银月狐最少也得十五个往上。我这是自己抓的,没有中间那道,才卖得便宜。”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银月狐属于妖兽界—妖灵系—妖狐族—月狐亚族,虽然是最低等的奴仆级,甚至可以说是奴仆级里的垫底存在,但好歹占着一个“狐”字,皮毛漂亮,性子温顺,不少人家买回去给女孩子当宠物养,价钱自然下不来。
十二个金币,他掏空家底,自然无大碍。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金币,又看了看笼子里那只蔫头耷脑的小狐狸,沉默片刻,问:“能少点吗?”
摊主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公子,这价钱真没得少了。要不您再看看别的?这灰耳兔便宜,五个金币就……”
“就它了。”
陈默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数了十二个金币出来,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眉开眼笑,三两下把笼子拎出来,又絮絮叨叨交代了几句饲养的法子——吃什么,喝什么,别让太阳暴晒,天冷了记得挪进屋。陈默一一听着,也不嫌烦,最后拎起笼子,转身往回走。
百宠街上人来人往,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买只银月狐,实在太过寻常——多半是家里妹妹想要,做哥哥的跑来买回去讨她欢心。这样的事,在这条街上一天能见着七八回。
陈默拎着笼子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路过一家店铺时,里头传来几声清脆的笑声,是几个锦衣少年围着一个笼子,里头关着一只毛色鲜亮的幼宠,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陈默瞥了一眼,脚步不停,径自走过。
银月狐蜷在笼子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它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偶尔动一动耳朵,像是在听外头的动静。
回到陈府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陈默拎着笼子从侧门进去,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路上遇见几个仆役,见了他手里那东西,眼神微微一动,却也没人多嘴,只是低头行礼,喊一声“六少爷”。
陈默点点头,算是应了。
走到自己住的那处小院时,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穿着灰色的短褐,腰间别着一串钥匙,是陈江海身边管事的人。
“六少爷。”老仆见了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笼子上,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常色,“老爷听说您今日去了西城,让老奴来问问,可是买了什么?”
陈默把笼子往上提了提,露出里头那只蜷成一团的银白小东西:“买了只银月狐。”
老仆看了看那狐狸,又看了看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老奴晓得了,这便去回禀老爷。”
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低头看了看笼中的小狐狸。那小狐狸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隔着笼子的缝隙,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
陈默扯了扯嘴角,拎着笼子进了院门。
不多时,陈江海便从管事口中听说了此事。他正在书房里翻看一卷账册,闻言抬起头,愣了一愣,随即笑了笑,摆摆手:“小孩子心性,随他去吧。养只小东西陪陪也好。”
管事应了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江海低下头,目光落回账册上,片刻后,却又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旋即便散了。
九岁的孩子,买只银月狐当宠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没往别处想。
而此刻,陈默蹲在自己房中,把那藤编笼子的门打开。小狐狸蜷在里面,一动不动,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嗅了嗅外头的空气,然后一点一点,挪了出来。
它站在地上,仰头望着面前这个半大孩子。
陈默也看着它。
“银月狐。”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想起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名字——主角的第一只魂宠,好像也是这个种族,后来一路变异,成了不得了的存在。
当然,那得是主角的那一只。
自己这只嘛……
他看了看小狐狸那蔫头耷脑的模样,又看了看它额头上那枚月牙印,心里没什么底。
但好歹,是第一步。
小狐狸歪了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陈默伸出手,它没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