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猫子
统盛四年,三月二十五日夜,曲屏城,386旅指挥所与敌后
煤油灯将李云俯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挂满硝烟痕迹的墙壁上
他粗糙的手指在摊开的曲屏城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划过那些用炭笔和朱砂标记出的敌我控制线、炮击区域、已爆破点和顽固堡垒
地图已被各种符号和箭头覆盖得近乎斑驳,但他的目光却越来越亮,像是要穿透这张薄薄的纸,看到城市废墟下那条看不见的、属于敌人指挥中枢的神经
“老李,这么晚了还不歇着?仗要明天接着打”
赵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菜汤走进来,放在桌角,自己也在旁边坐下,脸上带着连日激战留下的疲惫
“睡不着,在想怎么能把海姆伦这只老狐狸从洞里揪出来”
李云头也没抬,声音低沉
“白天用炮炸,用炸药包开路,是逼他,耗他。但要打蛇七寸,得先知道他的头藏在哪个窟窿里”
“找?白天都找不着,晚上两眼一抹黑,更没法找”
赵刚吹了吹汤上的热气,摇摇头
在这个时代,夜战是极其危险且低效的,士兵普遍存在的夜盲症让夜晚的战场对双方而言都如同盲人摸象
“晚上……对啊!就是晚上!”
李云猛地直起身,一拳轻轻捶在地图上,眼中精光爆射
“老赵,你忘了咱们的侦察兵是怎么选出来的了?忘了陛下为什么要在他们的伙食里,加那么多猪肝、鱼油,还有那甜不拉几的胡萝卜了?”
赵刚闻言,端汤的手顿住了,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你是说……派侦察兵,晚上进城摸哨?”
“没错!”
李云兴奋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指挥所里踱了两步
“咱们的侦察兵,那是千里挑一的苗子,伙食比老子这个旅长还好!为啥?就因为陛下说了,要练出一支‘晚上不是瞎子’的部队!以前咱们用这招摸过定王叛军的营,抓过余王派出的信使,好使得很!英国人?哼,他们那黑面包咸肉伙食,晚上能看清十步外就不错了!”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敌占区的红色区域:
“咱们不用人多,就把旅里最精锐的那些侦察兵,两人一组,像撒豆子一样,趁着今晚没月亮,给我撒进英国佬的控制区!不要求他们去斩首,不去硬拼,就一个任务——当夜里的眼睛,当会走的耳朵!给我摸清英国佬晚上都在哪活动,哪里的守卫最严,哪里的灯火管制下还有光,哪里的传令兵来往最频繁!”
他看向赵刚,语速加快:
“找到可疑的地方,特别是那种不起眼、但进出有规矩、或者位置刁钻适合藏人的地方,就把坐标、方位、特征给我记死!然后,在天亮前撤回来!”
赵刚也完全明白了李云的意图,思路被瞬间打开:
“白天,等咱们的热气球升起来,侦察兵汇报坐标,炮兵就能对着那些可疑地点,进行精准的‘点名’炮击!打掉一个指挥所、一个物资囤积点,比炸掉他一个街垒有用十倍!如果真找到了海姆伦的老窝……”
他眼中也闪过寒光
“对!”
李云接过话头,用力一挥手臂
“那就集中所有能调动的火炮,给老子往死里轰!炸平为止!然后,所有进攻部队,不要管别的,就朝着炮击最猛烈的中心点,给老子全线压上去!打他个中心开花,首尾难顾!”
计划迅速敲定并传达下去
386旅侦察营中挑选出的最精锐、最擅长夜间行动的二十余名老兵,被连夜召集。他们卸下了不必要的负重,只携带短刀、绳索、夜行装备、指北针、炭笔和防水油布包裹的简易地图
两人一组,互相熟识,默契十足
简单的任务简报后,这些如同暗夜幽灵般的影子,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曲屏城废墟的黑暗之中,越过双方犬牙交错的接触线,向着英军控制区的纵深潜去
毛一和毛二兄弟,正是其中一组。他们是猎户出身,从小在山林里追狍子套野兔,练就了一身潜行追踪的好本事,眼神在夜里格外好使
加入新军后,又接受了系统的侦察和格斗训练,是旅里有名的“夜猫子”
两人像壁虎一样贴着残垣断壁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风穿过破碎的窗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掩盖了他们细微的动静
他们避开了可能有哨兵的大路,专门挑小巷、废墟和宅院的后巷穿行
黑暗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或压抑的咳嗽,那是双方警戒哨在互相试探
不知穿过了多少条街巷,两人来到一片相对完整的街区边缘
这里受炮火破坏较轻,许多房屋结构还算完好,但也因此更显阴森死寂
就在他们准备绕过一栋独立的二层石屋时,毛二突然停下,耳朵微微动了动,抬手示意
毛一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窸窸窣窣……”
极其细微的、像是老鼠啃噬,又像是人刻意压低声音的响动,从石屋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隐约传来
还有一丝极其黯淡的、被严密遮挡后的油灯光晕,在门下的缝隙一闪而过
毛一和毛二对视一眼,眼中都有警惕
毛一打了个“上房查看”的手势
两人如灵猫般绕到屋后,毛二蹲下,毛一踩着他结实的肩膀,双手扣住墙缝和突出的砖石,腰腹用力,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低矮的屋檐,随即放下绳索将毛二也拉了上来
两人伏在瓦片上,毛一小心地揭开一片瓦,露出指甲盖大小的缝隙,凑上一只眼睛
昏黄的光线从缝隙中漏出
只见屋内墙角,三名穿着红色军服的英军士兵正围坐在一起,中间地上摊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放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两条风干的咸肉,还有一个水壶。他们正小口啃着食物,几乎不发出咀嚼声,眼神警惕地不时瞟向门窗
是英军的暗哨或者休息点。毛一轻轻将瓦片复原,对毛二做了个“三个,进食”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下面,示意是否清除
毛二却摇摇头,竖起耳朵,又指了指屋外小巷的另一端
毛一也凝神细听,果然,一阵极其轻微、但带着某种规律节奏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似乎停在了这栋屋子附近
紧接着,他们听到楼下传来几声有节奏的、轻轻的叩门声
屋内的响动立刻停了,片刻后,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英军士兵闪身出去,与外面的人低声快速交谈了几句
然后,那名士兵返回屋内,对同伴说了什么,三人迅速收拾起地上的食物,其中一人跟着打开了门的同伴,一起闪身出了门,向着巷子东头快步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屋内只剩下一个士兵,他似乎负责留守,他吹灭油灯,抱着褐贝斯步枪坐回角落,但明显更加警惕了
屋顶上的两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毛一指了指那两名英军士兵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跟”的手势
毛二点头,指了指下面留守的士兵,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匕首,意思是
“我解决他,你跟上”
毛一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别打草惊蛇”
他指了指那两人离开的方向,示意这可能是一条“线”
毛二会意,两人不再理会屋内的留守士兵,如同真正的夜枭,轻盈地跃过屋脊,借助相连的房顶和倒塌的墙壁,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那两名在巷子里快速穿行的英军士兵
接下来的发现,让经验丰富的两兄弟也暗自心惊
他们发现,并不仅仅只有这一处
在前往城东方向的路上,在不同的街口、废墟旁,不断有零星的、或两三人一组的英军士兵,从各个藏身点冒出来,如同溪流汇入小河,沉默而警惕地向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他们的动作都很轻,几乎不交谈,对黑暗中的异常响动极为敏感
“看来是抓着大鱼了”
毛一借着一段矮墙的阴影,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对身旁的毛二耳语
毛二点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两人更加小心,不再仅仅跟踪最初那两人,而是利用高超的潜行技巧,在房屋的阴影、屋顶、甚至坍塌形成的孔洞中穿梭,远远吊在这股悄然汇聚的人流侧后方,观察着他们的动向和目的地
最终,这股细流汇入了一片被严重炮击过的区域
这里原本似乎是个繁华的十字路口,但此刻周围的两栋三层高的砖石建筑被炸得只剩下一半骨架,摇摇欲坠
就在这两栋“半楼”的阴影夹角处,藏着一栋低矮的、不起眼的一层建筑,看样式原来应该是个小酒楼或者大商铺,门脸很窄,此刻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若非亲眼看到不断有英军士兵熟练地拐进那个被废墟巧妙遮掩的窄巷入口,消失在建筑侧面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外,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这里
“藏得可真够深的”
毛一心中暗叹,这地方选得刁钻,两侧的废墟高楼形成了天然的掩体和视野屏障,从空中和远处都难以发现,即便发现了,直射炮火也很难打到这个夹角位置
两人没有贸然靠近
毛一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猿猴般,利用废墟的凸起和残留的窗框,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旁边那栋半塌的三层楼残骸,在二楼一个既能观察下方小楼、自身又有断墙遮挡的角落潜伏下来
从这个角度,可以勉强看到那小楼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屋顶和小部分后院
毛一示意毛二留在原地警戒和记录方位坐标,他自己则要冒一次险
他像壁虎一样贴着残破的外墙,利用惊人的指力和腰腹力量,一点点向着更靠近那小楼、也是位置更高的一处断梁挪去
那里几乎与那小楼的屋顶持平,且有一丛从裂缝里长出的枯草,勉强能提供一点遮挡
足足花了近一刻钟,毛一才挪到预定位置,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他稳住呼吸,轻轻拨开枯草,向下望去
那小楼的屋顶是普通瓦顶,有几处破损
他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一处瓦片缝隙,屏息凝神
起初只有一片寂静,但渐渐地,他听到下面传来压低的人声,似乎不止一个,还有纸张翻动和什么东西放在木桌上的轻微声响
他心跳微微加速,用指尖以最小的力道,微微顶起一片瓦的边缘,露出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凑上一只眼睛
昏黄的油灯光从缝隙中挤出一线
下方似乎是个较大的房间,改造成了临时指挥所
可以看到数十双沾满泥污的军靴腿,整齐地站立着
视线稍微调整,他看到一张铺着地图的方桌,桌后站着一个穿着校级军官制服、身形瘦削挺拔的中年人,虽然背对着他这个方向,但那股沉稳的气质和周围军官隐隐以他为中心的姿态,让毛一立刻断定——此人身份绝不一般,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海姆伦!
就在这时,桌旁一名副官模样的人凑近那个中年军官,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中年军官微微点头,开始用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说话,虽然毛一听不懂英语,但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必须加强夜间警戒……明军可能利用夜色渗透……各据点务必确保灯火管制绝对严密……我不希望因为任何一点疏忽,招致明军炮火的重点照顾……他们的炮兵,比我们在半岛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可怕……”
毛一正努力记忆这人的相貌特征和房间布局,突然,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将眼睛从缝隙处移开
几乎同时,房间内,正在讲话的海姆伦话语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一种久经沙场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让他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过天花板的几个角落,最终定格在毛一潜伏方向的大致区域
他什么也没看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汉密尔顿”
海姆伦对副官低声吩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派个人,上屋顶看看,仔细点”
“是,长官!”
副官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执行
屋顶上,毛一在对方抬头的前一瞬就已将瓦片恢复原位,心脏狂跳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知道不能再待了
他对不远处的毛二做了个“危险,撤”的紧急手势,然后如同狸猫般,沿着来路更加小心地退回
毛二一直在紧张地记录坐标和方位,并用一块在训练中磨得极其光滑、只有巴掌大小的薄铁片,小心地卡在身下断墙的一道石缝里,铁片的角度经过调整,在白天特定角度的阳光下,会反射出显眼但不易被地面人员察觉的闪光,这是他们与空中侦察气球约定的标记方式之一
看到哥哥的手势,毛二立刻停下动作,将最后一点特征记录在心,然后无声地跟上毛一
两人沿着复杂的废墟路线,迅速而隐蔽地撤离了这个危险区域
几秒钟后,一名英军士兵爬上小楼屋顶,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甚至用刺刀捅了捅几处可能藏人的瓦楞,但除了夜风和灰尘,一无所获
他下去汇报后,海姆伦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但只能将其归咎于连日的紧张压力
他加强了周围的暗哨,命令会议尽快结束,军官们分散返回各自岗位
而此时,毛一毛二兄弟已经远离了那片区域,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己方控制区疾行
他们心中牢记着那个不起眼的小楼位置、周围的地标、以及里面那个很可能就是英军最高指挥官的身影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两兄弟安全返回了386旅控制区,直奔旅部
他们带回来的情报,连同其他几组侦察兵发现的疑似指挥节点、物资堆积点信息,被迅速汇总、标注在地图上
李云和赵刚看着地图上被重点圈出的那个位于废墟夹角的小楼位置,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就是这儿了!”
李云的手指重重戳在那个坐标点上
“给老子盯死它!天一亮,热气球就位,确认目标!炮团,给老子把所有炮口,都调过来!储备的炮弹,别省了!这一次,老子要请英国佬的团长,好好吃一顿‘钢铁烧鹅’!”
晨曦微露,曲屏城上空,观测气球再次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更致命的猎杀,即将开始
而海姆伦和他精心隐藏的指挥部,尚未意识到,黑夜中掠过的影子,已经为他们敲响了丧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