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弯弓峡
1812年4月9日至12日,归明高原战略态势。
御风堡的光复,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归明高原的战场上激起了层层扩散、且愈发汹涌的涟漪
对于仍盘踞在高原各地的英军而言,局势在短短数日内急转直下,从相持骤然滑向危险的深渊
御风堡的失陷,不仅意味着丢失了一个关键的前进基地和战略支点,更如同被斩断了伸向高原东南腹地的有力臂膀
乔尼斯公爵麾下原本可供调遣的野战机动兵力,在弯弓河下游与御风堡的连续惨败中已损失殆尽
如今,他手中仅剩从御风堡带出的一万余残兵败将,以及弯弓峡原有的一万守军,合计两万余人,龟缩于天险之后,惶惶不可终日
而他的对手,大明统盛皇帝朱怡伦,在御风堡下集结了超过四个齐装满员的精锐师(镇国一师、第一集团军第二师、御林军主力师、以及第四集团军赶来“助威”的一个师),兵力接近五万,携大胜之威,士气如虹,正厉兵秣马,准备进行下一轮碾压式的推进
更可怕的是,这并非明军的全部力量
在东线,陈齐良的第一集团军主力正以泰山压顶之势,自东向西稳步推进,如同巨大的磨盘,吸引并死死咬住了英军在高原东部防线的残余主力
这些部队大多由印度仆从军和部分二线英军组成,在明军第一集团军强大的正面压力和新式战术下,自顾不暇,根本无力西顾支援岌岌可危的弯弓峡。
在南线,王承同的第二集团军与赵渠程的第三集团军,如同两把灵活而致命的铁钳,正与第一集团军密切配合,对陷入混乱的英军主力实施大规模的分割、包围。他们的战术与御风堡下的战斗一脉相承——高速穿插、分割孤立、然后集中优势兵力火力予以歼灭
大量英军部队被分割成互不联系的孤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而郑桐的第四集团军,更是将“机动”与“袭扰”发挥到了极致。他们的部队化整为零,如同无数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被洒在了广阔的高原之上
他们袭扰补给线,破袭小股驻军,围困孤立据点,伏击出援部队……将英军后方搅得天翻地覆,防不胜防,极大地牵制和消耗了英军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与后勤资源
乔尼斯公爵面临的是他军事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甚至难以理解的战争模式。这不是拿破仑时代寻求主力决战的战争,也不是传统的线性攻防
这是一种立体的、多线的、融合了绝对火力优势、超高机动性和高效后勤体系的、旨在全面瘫痪敌方战争能力的“总体战”雏形。他手中尚有不少部队,却被明军这种多点开花的战术牢牢钉死在各处,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战略节点御风堡陷落,却无法抽调一兵一卒有效增援
后方的“城防港”是英军在明州大陆最重要的基地和退路,那里驻有重兵。但莫里斯公爵同样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明军的部队(很可能是第四集团军的杰作)已经出现在城防港外围,进行侦察和袭扰
一旦他抽调兵力北上,城防港本身就有陷落之危。届时,高原上的数十万英军(包括大量仆从军)将彻底成为无根之萍,覆灭在即
海路增援?希望同样渺茫。自朱怡伦登基后,便大力整顿水师,其核心举措便是重启并改造了随明州太祖朱慈烺南渡时便携带的、尘封已久的“郑和宝船”图纸
新下水的装甲宝船,保留了原有宝船的巨大体型和远洋适航性,更在关键部位采用铁铸龙骨强化结构,船舷水线带加装锻铁装甲板
船载火炮也全面换装为“疾雷”速射炮的海军减重衍生型号,射速与威力远超英军同级别战舰的卡隆炮和长管炮
以往,为节省经费,大明水师多以灵活但体型火力偏弱的大福船为主,仅在旗舰位置保留少量象征性的宝船,在英国皇家海军成熟的一、二、三级战列舰面前常常处于下风
但如今的装甲大宝船,体型直接超越英军三级战列舰,火力更是凶猛。近年来在明州周边海域的多次交锋中,大明水师已逐渐扭转劣势,交换比常常达到对明军有利的一比一点五
东印度公司承诺的增援船队,在大明水师日益活跃的拦截与袭扰下,变得遥遥无期
乔尼斯公爵,这位曾经骄傲的帝国统帅,如今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根筋变成两头堵”——前方强敌压境,后方援军无望,侧翼友军被死死拖住,自己则被困在弯弓峡的绝地之中
4月12日,夜,弯弓峡外围,无名高地
夜幕如墨,星辰稀疏。自御风堡前出的明军大营正在稳步向北移动,压迫感随着距离的缩短而与日俱增
在主力行动之前,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已被撒了出去
大量的侦察兵和锦衣卫精锐缇骑,如同无声的溪流,呈扇形向弯弓峡方向渗透、扩散,他们的任务是摸清敌情、测绘地形,为接下来的雷霆一击点亮战场迷雾
一处可以俯瞰弯弓峡部分河道与对岸滩涂的陡峭高地上,两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潜伏在岩石与枯草的阴影中
他们是明军侦察兵,小陈和老王
“乖乖,王哥,你瞧对面,灯火通明的,人可真不少”
小陈将眼睛紧贴在望远镜的目镜上,压低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兴奋与一丝紧张
镜头里,弯弓峡南岸(明军即将进攻的方向)的滩涂空地上,无数火把和风灯如繁星点点,映照出大量忙碌的人影和正在成型的土木工事轮廓
更远处,依山而建的英军主阵地黑影幢幢,透着森严的气息
“人多,说明英国佬还没死心,还想靠着这山沟沟跟咱们再掰掰手腕”
趴在一旁的老王语气平静,他年纪稍长,是经验丰富的老侦察兵,手里同样举着望远镜,缓慢而仔细地扫描着目标区域
他的目光更为锐利,不只看人多,更看布局,看细节
“嘿,王哥,你看那边,滩头那片,这帮英国佬,学咱们挖战壕呢!瞧那走向,还有交通壕连着”
小陈移动望远镜,指向一片重点区域
乔尼斯在退守弯弓峡后,并没有坐以待毙。御风堡的惨败给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课,他意识到固守孤城、在开阔地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
弯弓峡特殊的地理环境——三面环山,南面是宽阔但此时正值枯水期、水深不及膝盖的弯弓河河滩,仅西面有一狭窄陆路出口——给了他新的希望。这里群山夹峙,限制了视界和射界,明军那令人绝望的远距离重炮优势将大打折扣
他决心利用这地利,并结合从对手那里“学来”的战术,再搏一次
于是,他命令部队在河对岸的滩涂及山脚斜坡上,展开了大规模的土木作业
学习明军的野战防御体系,挖掘纵横交错的战壕、散兵坑、防炮洞,甚至尝试挖掘短地道连接各火力点,用木制栅栏、拒马和铁丝网(缴获或仿制)构成障碍带
随处可见用沙袋和原木加固的六磅炮、臼炮炮位,试图构建一条“密不透风”的滩头防线
他将手中约一半兵力,一万人左右,部署在这道前沿阵地上,意图在明军渡河或进攻滩头时,给予其最大杀伤
“这战壕挖的……”
小陈咂咂嘴,略带调侃地评价
“深度看着还行,但这射界清理得不干净,胸墙堆得歪歪扭扭,交通壕拐角太死……这要是在咱们工兵教头眼里,班长早一脚把挖壕的踹进去让他重新挖了”
“他们不是不会挖土”
老王放下望远镜,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硬皮空白册子和一支铅笔,就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开始勾勒草图,低声道
“只是以前不用这么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挖,更不知道怎样才能挖得最好。咱们在进步,英国人吃了亏,也在学,在变。不能小瞧了”
他一边说,一边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和空间感,在册子上快速标注出观察到的英军主要工事位置、火力点疑似区域、障碍物分布和河道宽度、深浅变化
新军侦察兵,尤其是执行此类抵近侦察任务的精锐,必须掌握的一项核心技能就是战场速写测绘与坐标估算
他们要能在短时间内,凭借肉眼和简易工具,将地形、敌阵的关键信息转化为尽可能准确的草图和数据
这些一手情报带回后,还会与随后升空的热气球观测员进行核对与精校,最终形成用于炮兵射击和步兵突击的精确战术地图。这正是明军炮火总能“长眼睛”的根源之一
就在两人全神贯注记录时,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和隐约的英语对话声,突然从他们侧下方的陡坡传来,并且越来越近!
“有人上来了?”
小陈浑身一紧,立刻停止动作,屏住呼吸
“别动,收声”
老王以几乎不可闻的气声命令,同时迅速将册子和铅笔塞回包内,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匕首。他们身上穿着精心伪装的吉利服,插满了本地耐旱植物的枝叶,在这昏暗的光线下,只要不乱动,极难被发现
“趴好,黑灯瞎火的,不走到跟前发现不了”
来者的对话声逐渐清晰,是英语,带着明显的英伦口音,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这种鬼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明国人怎么可能爬得上来?要我说,公爵阁下就是在御风堡被那些亚洲人的火炮吓破胆了,整天疑神疑鬼。我才不信他们真有什么呼风唤雨的‘天雷’”
一个听起来颇为年轻的嗓音抱怨道,话语里充满了对“亚洲人”的轻蔑,显然是未经历御风堡地狱的弯弓峡原守军
“闭嘴,亨利。小心点总没坏处。东方人自古就不乏智者,我们在进步,他们也没停下。可以警惕,但别被恐惧或傲慢蒙住了眼睛”
另一个稍微年长、沉稳些的声音响起,似乎是个军士或老兵,他说话间,脚步声停住了
接着,一点昏黄的火光亮起——他点燃了一支火把。火光跳跃,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而举火把者的皮靴边缘,距离趴在地上、与泥土枯草几乎融为一体的老王,不足半米!
老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蹦出来。他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却如同最耐心的猎豹般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微的程度
手中的匕首被攥得死紧,冰凉的刀柄带来了些许镇定。他在心中飞速计算着,如果被发现,必须先发制人,瞬间解决持火把者,再扑向那个话多的年轻人……
“哼,得了吧, sergeant(军士长)。您去过北边那个庞大的清帝国吗?我去过广州。那里的人,眼睛里只有麻木,像温顺的绵羊,看不到任何希望和锐气。我不觉得这里的明国人能有多大不同,不过是仗着几件厉害点的火器罢了”
年轻的英军士兵亨利不以为然地反驳,同时为了驱散深夜高地的寒意和心中的不耐,他随意地用手中褐贝斯步枪的刺刀,向身旁的草丛和石缝中捅刺、拨弄
刺刀尖几次划过老王吉利服边缘的草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老王和小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幸运的是,夜色和出色的伪装发挥了作用,亨利的动作随意而敷衍,并未真正刺中或注意到他们
一阵强劲的山风突然呼啸着卷过山顶,带来刺骨的寒意。举着火把的军士长和亨利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该死的,这风真邪性。走吧,这上面除了石头就是荒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记录上就写‘一切正常,无异状’”
亨利缩了缩脖子,彻底失去了继续搜索的耐心
军士长似乎也无意在此久留,叹了口气:
“好吧,记录清楚。我们下去,还得去下一个点”
他举着火把,最后扫了一眼黑漆漆的四周,然后转身,跟着亨利沿着他们上来时用绳索固定的路线,小心翼翼地攀爬了下去
火光渐渐远去,脚步声和对话声也最终消失在山崖下。高地上重新被黑暗和寂静笼罩,只剩下风声呜咽
又过了约十分钟,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走远且没有埋伏,老王和小陈才极其缓慢、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肢体。
“呼……差点被开膛破肚”
小陈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用气声低语,额头已布满冷汗
“这帮英国佬,果然还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傲慢德行”
“傲慢是他们的盔甲,也是他们的弱点”
老王重新掏出册子和铅笔,就着刚刚升起的月光,继续完善草图,声音冷静
“没关系,等总攻打响,咱们的‘铁针’子弹和‘虎蹲’炮弹,会帮他们好好上一课,教会他们什么叫‘谦逊’和‘敬畏’”
又花了约十分钟,老王完成了对这一侧重点区域的测绘记录。他仔细地将册子收回防水布包,拍了拍小陈的肩膀
“撤!回去交差!”
两人如同来时一样,借助夜色的掩护和精湛的山地行动技巧,悄无声息地从高地的另一侧,沿着早已勘定好的、更为隐蔽的路线,攀爬而下,迅速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向着己方控制区疾行而去
他们带回的,不仅是弯弓峡英军防御部署的珍贵情报,更是英军虽败而未馁、正在积极学习并试图依托地利进行最后顽抗的重要信号
接下来的弯弓峡之战,注定不会轻松
1812年4月13日,凌晨,御风堡至弯弓峡路上,及弯弓峡英军指挥部
老王和小陈带回的情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明军高层激起了迅速而坚决的涟漪
弯弓峡并非单纯的军事要塞,那里有大明百姓聚居,更有英军苦心经营多年的后勤中转体系和预备指挥中枢
乔尼斯显然不甘心御风堡的失败,意图凭借天险和仓促学来的野战防御,在此地构筑最后一道血肉堤坝。
“陛下,情况大致如此。英国人正在南岸滩涂拼命挖掘工事,学习我们的战壕体系,火力点密集,且利用了枯水期河道便于涉渡的特点,将前沿阵地直接推到了河边,看样子,乔尼斯公爵并不打算轻易领受您‘围三阙一’的人情,而是想据险死守,把我们拖在弯弓河前”
老王站在御帐中央,面对铺满地图的长案和帐内一众高级将领,尽可能清晰、简明地汇报着所见
皇帝朱怡伦就站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弯弓峡”的位置,面色沉静如水
“陛下”
镇国公孙镇眉头紧锁,率先开口
“乔尼斯此举,是铁了心要顽抗到底。他学得很快,想把在御风堡挨打的教训,变成在弯弓峡让我们流血的资本。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时间”
兵部尚书武阳走上前,苍老但锐利的目光扫过地图,手指沿着代表弯弓河的蓝色曲线滑动,最终停在峡口外的宽阔滩涂区域:
“孙国公所言极是。乔尼斯不蠢,他清楚现在正值旱季,弯弓河多处可涉渡。他把重兵摆在滩头,就是要利用这道‘水障’(虽然很浅)和预设工事,最大限度迟滞、消耗我军。他的目的,是拖延时间”
武阳抬起头,看向朱怡伦,语气凝重:
“他在等。等雨季来临,弯弓河水位暴涨,那时宽阔的河面将重新成为天堑,我军大规模渡河将极为困难,甚至不可能。届时,我军若想攻克弯弓峡,就只能强攻西面那唯一狭窄的陆上出口。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乔尼斯必然在那里也构筑了坚固工事。真到那时,我军每前进一步,都需付出惨重伤亡,此非上策”
帐内气氛为之一紧
所有人都明白武阳话中的份量,战争的天时、地利,此刻似乎隐隐站在了凭借险要喘息、并迅速学习的英军一边
朱怡伦双手抱胸,凝视着地图,仿佛要透过那些抽象的符号和线条,看穿乔尼斯的全部盘算,以及弯弓峡的每一处山坳与河滩
片刻沉默后,他放下手臂,右手食指关节重重敲在“弯弓峡”三个字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武卿所言,一针见血,乔尼斯想拖,想等天时转变,想把他学来的那点皮毛工事修得固若金汤。朕,偏不给他这个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朕军令:全军即刻结束休整,连夜拔营!辎重后勤紧随,各战斗部队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向弯弓峡开进!朕要赶在天亮之前,让朕的先锋旗帜,插到弯弓峡的眼皮子底下!让朕的大炮,在乔尼斯还没把他的战壕挖到胸口深的时候,就顶到他枕头边上!他想据险而守,朕就偏要在他工事未成、心神未定之际,雷霆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陛下圣明!”
帐内众人精神大振,齐声应诺。皇帝的反应迅速而果决,正是应对当前局面的最佳策略
趁敌立足未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迫而上,不给他们完善防御、稳定军心的机会
军令如山,霎时间,刚刚因光复御风堡而稍显松弛的明军大营,如同上紧发条的巨兽,再次轰然运转起来
火把如龙,口令声声,士兵们迅速收拾行装,检查武器,军官们往来传达具体指令,庞大的队伍在夜色中开始有序北移,向着那片注定要爆发更惨烈战斗的峡谷进军
同一夜,更深,弯弓峡,英军前线指挥部
这是一座利用原有大明民居扩建加固的石木结构建筑,位置隐蔽,但可俯瞰部分河滩,屋内陈设简单,弥漫着烟草、汗水和陈旧木材的气味
油灯昏暗,将伏在堆满文件和地图的旧木桌上的查尔斯·乔尼斯公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连续多日的精神高压、惨败后的痛苦反思、以及退守此地后争分夺秒的防务部署,早已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就在刚才,他还在强打精神,审阅着一份关于南岸滩头工事进展的报告,试图找出防御体系的薄弱点
然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如铅,手中的羽毛笔不知何时滑落,在粗糙的纸张上划出一道无意义的墨迹
他的意识,终于抗拒不了生理的极限,沉入了短暂而动荡的昏睡,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锁,嘴唇偶尔无声地翕动,仿佛仍在下达着命令,或与某个无形的对手争辩
门被轻轻推开,参谋长安德鲁·菲茨杰拉德上校带着一丝夜间的寒气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但眼底深处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前沿哨位送回的例行报告,本欲立即禀报,却在看到桌前景象时,瞬间收住了脚步,放轻了呼吸
他看到了公爵那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舒展的倦容,看到了那沾染墨渍、滑落桌角的笔,看到了桌上凌乱的文件和地图,也看到了公爵肩头那件略显单薄、在春夜寒风中不足以御寒的外套
安德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默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唤醒
作为跟随乔尼斯超过十五年的副官、心腹,乃至某种程度上被拯救和重塑了人生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表面冷硬高傲的公爵,此刻承受着怎样的内外交困与精神重压
御风堡的惨败,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更是对公爵一生骄傲和军事判断的沉重打击,退守此地,更像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豪赌,而筹码,是两万将士的性命和他个人的全部声誉
安德鲁对乔尼斯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或恩主与仆从。那是混杂了无限感激、绝对忠诚、深刻理解与挚友般关怀的复杂情感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十五年前,伦敦那个寒冷的冬季午后……
那时的安德鲁,只是一个刚从爱尔兰乡下跑到伦敦碰运气、却因身无分文和浓重口音屡屡碰壁、几乎饿昏在路边的穷小子
衣衫褴褛,前途渺茫,眼中只剩下对生存的本能渴望和对这座冰冷都市的深深恐惧
一辆装饰着贵族纹章的华丽马车停在了他附近,一位衣着考究、气度不凡的绅士(年轻的乔尼斯)走了下来,似乎准备前往不远处的俱乐部
绅士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安德鲁,那目光中没有常见的鄙夷或漠视,反而停顿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或许是怜悯,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善念
绅士走到安德鲁面前,从精致的皮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十英镑钞票——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递了过去,用标准的上流社会伦敦口音说道:
“年轻人,去帮我买一份‘布朗夫人’的下午茶点心,要最新鲜的。剩下的,归你”
他甚至没有告诉安德鲁该送到哪里,仿佛这只是随手施舍,并为一个临时起意的善举找了个借口,说完便转身走向俱乐部,似乎认定这个脏兮兮的穷小子会拿着钱消失在人海,而那份下午茶,他本就不期待收到
安德鲁愣住了
他握着那张仿佛还带着绅士体温的钞票,看着那笔他从未拥有过的“巨款”,又看向绅士离去的背影
巨大的诱惑几乎让他转身就跑,但一种近乎固执的、属于乡下人的淳朴念头抓住了他:这位好心的先生让我帮他买东西,我答应了,就得做到。钱是先生的,东西是先生要的
他问清了“布朗夫人”甜品店的位置,那是一家以昂贵著称、只服务上流社会的名店,他鼓起勇气走进去,在店员怀疑和嫌弃的目光中,用那十英镑买了一份最经典的下午茶套装,小心翼翼地打包好
然后,他开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找到那位不知名的绅士
他凭着记忆中的贵族纹章和绅士的衣着气度,在附近街区向路人、车夫、店铺伙计打听,大多数人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也有人嘲弄他异想天开
天色渐晚,寒风刺骨,开始飘起细雪。但安德鲁没有放弃,他固执地认为,那位先生可能就在附近的某处宅邸或高级场所
终于,一个好心的老马车夫看他冻得可怜,又听他描述了纹章和马车的细节,猜测道:
“听你说,像是乔尼斯家族的车马,今晚老乔尼斯伯爵在城西的哈弗林顿庄园举办晚宴,或许你要找的先生在那里”
安德鲁谢过车夫,将下午茶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徒步向城西走去,雪越下越大,等他找到那座灯火辉煌、马车如流的哈弗林顿庄园时,已是深夜
他浑身落满积雪,破旧的衣服冻得硬邦邦,脸和手脚都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进去,只是抱着那个被他体温保护着、依旧干净整齐的餐盒,缩在庄园大门对面一株大树下,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宴会散场时,已是后半夜
当乔尼斯爵士(那时他还未继承公爵爵位)在仆从簇拥下走出庄园大门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几乎冻成雪人、却依旧固执地站在那里的身影
他几乎忘了白天那件小事,此刻却蓦然想起,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惊讶
他走了过去
安德鲁看到他,被冻得发青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颤抖着双手,将那个下午茶餐盒高高举起,用几乎冻僵的舌头,结结巴巴地说:
“公、公爵先生(他听到了仆人对乔尼斯的称呼)……您、您要的……下午茶……”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剩下的、已经变得皱巴巴的几英镑零钱
乔尼斯站在那里,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个干净得与眼前少年浑身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餐盒,又看了看少年眼中那混合着完成任务的释然、冻僵的痛苦和依旧清澈的坚持
风雪呼啸,仆人们面面相觑
乔尼斯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餐盒
他打开盖子,里面精致的点心完好无损,甚至仿佛还带着一丝“布朗夫人”店里特有的甜香。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块点缀着糖霜的蛋糕,就在这冰天雪地、众目睽睽之下,放进了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后来安德鲁才知道,乔尼斯爵士生平最讨厌甜食,家中从不备点心)
咽下蛋糕,乔尼斯拍了拍安德鲁几乎冻硬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他转头对身边的老管家说:
“带他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从明天起,让他跟着我”
就这样,安德鲁·菲茨杰拉德的命运,被彻底改变
他成了乔尼斯的随从,后来因为忠心、机敏和刻苦,被送去读了夜校,学习了基本的读写和算术,最终凭借努力和乔尼斯的提拔,成为了一名军官,直至今日的上校副官
他的家人也被接到乔尼斯在爱丁堡的乡下庄园安置,有了体面的工作和生活,孩子们得以接受教育。乔尼斯对他,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
安德鲁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与酸楚。他轻轻走到衣帽架旁,取下乔尼斯那件厚重的将军呢子大衣,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披在公爵伏案的肩头
似乎是感觉到了暖意和熟悉的触碰,乔尼斯在睡梦中含糊地、断断续续地呢喃道:
“安德鲁……后半夜……交给你了……我需要……休息……一会……”
“是,阁下。您安心休息”
安德鲁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回应,如同最忠诚的卫士
他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乔尼斯呼吸逐渐平稳深沉,这才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来到门外,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他脸上的温情迅速被属于军人的冷静取代。他招来一名执勤军官,低声吩咐:
“传令南岸滩头阵地,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明军可能已经接近,但记住,只要他们不率先发起渡河进攻,我们绝不开第一枪。节省弹药,保持隐蔽,不要暴露火力点。一切,等公爵阁下醒来自有决断”
“是,上校!”
军官领命而去
安德鲁走到指挥部外的小平台上,望向南面漆黑一片的旷野。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他知道,明军那位年轻的皇帝,绝不会给太多时间
平静的夜晚,或许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假象。他能做的,就是替公爵守好这前半夜,以及,随时准备履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就已立下的、用生命守护的誓言
夜色,在紧张与静谧的诡异平衡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彻夜急行军的明军先锋部队,如同悄然漫过堤坝的潮水,其先头侦察兵和尖刀连队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弯弓峡外围英军最前沿警戒哨的望远镜视野之中
大战的脚步,随着黎明,无可阻挡地迫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