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州
明州(澳大利亚),新京(卡兰巴),皇宫,御书房
公元1812年2月10号,统盛四年,二月初十
新春的硝烟气息尚未被海风吹尽,洪武湾(卡奔塔利亚湾)特有的、混杂着咸腥与燥热的风,便已卷着从城西“神机厂”飘散出的硫磺余味,漫入重重宫阙
这独特的味道,成了海外大明第四个“统盛”之年最初的注脚——不见祥和的年节烟火,唯闻厉兵秣马的战前焦灼
御书房内,冰鉴的凉意勉强抗衡着早春已然袭人的暑气
年轻的皇帝朱怡伦背对着门,正凝神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明州坤舆全图》
他身着常服,身姿挺拔,登基四载的“统盛天子”,眉宇间已淬炼出远超三十岁的沉凝与锐利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反复刮擦着地图西北角——那片被一道刺目朱砂红线死死围困的“归明高原”
“陛下,新军此番远征所需之粮秣、被服、枪炮、火药,皆已按双倍份额拨付,并已陆续启运北上”
户部尚书秦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手持文卷,步履稍显急促,额间带着穿行于各部院衙署的薄汗
“各府常平仓、转运司之明细,均已核定在此。另,兵部呈报,四大集团军之后续弹药补给,已于三日前自‘武备仓’全部发出”
“朕的亲军,御林军的用度呢?”
皇帝仍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室内的空气为之一肃
秦贤趋前,躬身道:
“回陛下,遵照您‘前线优先’的明旨,转运之力十之七八已倾注于北线。然御林军乃天子亲卫,关乎陛下安危与中军稳固,臣等岂敢轻忽?其粮草、弹械,最迟三月初十前,必可全数运抵榆林大营,绝无误期之虞”
“嗯”
朱怡伦缓缓转过身
他今年三十整,自二十岁以“兴明太子”身份,不顾“大礼仪”之争的余波与朝野质疑,力排众议创设“大明皇家中央军校”起,至今已逾十载
从最初寥寥数百学员,到如今编练成军、器械精良的四十万新军劲旅,这几乎是他过去十年心血所系
他接过秦贤手中的文卷,指尖掠过那些详实的数字,目光深处似有波澜,随即归于深邃的平静
“秦卿统筹有方,国事繁剧,辛苦了”
“分内之事,陛下过誉”
秦贤肃然
他深知眼前这位君主的不易
统盛元年,先帝统宗朱简林骤崩,国丧未毕,宗室勾结外敌骤然发难,西北重镇御风堡沦陷,老帅殉国,朝野震动
年仅二十六岁的太子在一片风雨飘摇中灵前即位,年号“统盛”,取“统合人心,盛我国运”之意,其背负之重,可想而知
四年来,他一边以霹雳手段削平内乱,一边近乎偏执地推进军事革新,这四十万新军,便是他逆转国运的最大依仗
朱怡伦走回御案,提笔蘸墨,道:
“拟旨:朕不日将亲征西北,以靖边患。着太子云熙,自二月二十日起,监国理政,历练民事,一应寻常政务,可由太子会同留守内阁诸臣议处;紧要军情,仍须以六百里加急,直送行在,不得延误”
秦贤略作沉吟,谨慎道:
“陛下,太子殿下天纵聪慧,勤学不辍,然……年方十五,即担监国重任,是否……老臣非是质疑殿下,实是京师乃天下根本,政务浩繁……”
“不早”
朱怡伦笔下不停,语气不容置辩
“朕在他这个年岁,已随统宗皇帝学习政务,协理军机,更已开始着手筹建军校。他读的书,尤其是朕给他的那些‘格物’、‘实学’之书,比朕当年只多不少,然治国如操舟,风浪需亲身经历,朕不愿他将来只是个熟读经典的守成之君,为君者,需通晓实务,明辨真伪。此番历练,正是让他从书斋走入朝堂”
秦贤想起太子近年来在算学、器械乃至地理方面的出众见解,心中稍定,但忧虑未全消:
“殿下确非常人,只是骤担大任,恐有疏失,老臣与留守诸公,定当尽心辅佐,拾遗补阙”
“非是要尔等亦步亦趋”
朱怡伦搁笔,墨迹在诏书上缓缓凝固,目光如炬
“寻常政务,尽可放胆让他处置,对错皆是无妨经验,尔等只需把握大节,勿使航向偏颇,朝纲紊乱即可。这亦是朕对他的考较”
“老臣……领旨”
秦贤深深一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诏书
他明白,这不仅是授权,更是皇帝在帝国命运决战前夕,为未来铺下的一块基石
“去筹备吧,朕动身前,会将几桩紧要事处置干净,户部与各衙署的交接,务求稳妥”
“臣,遵旨。告退”
秦贤退出,御书房复归空旷,唯余更漏声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新军大营每日不变的操练号子
朱怡伦再次踱至地图前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已被彻底清洗的“疥癣”:东南富庶的“粮平”(悉尼)、“归许”(堪培拉),代表“定王”的旗幡早已焚弃,明黄龙旗巍然重立
中北部,余王朱怡铂的封邑之上,那用朱砂批下的、凌厉的“诛”字,墨色犹自惊心
统盛元年至三年,他便是以这般铁血手腕,将那些趁国丧与英夷暗通款曲、裂土自重的宗藩,连根拔起
内患虽平,代价却是西北防线一度空虚,让英夷在归明高原的脚跟站得更稳
最终,一切视线与心绪,都凝聚在那片被朱砂红线标注为“失地”的广袤高原。那面插在上面的米字旗,如同钉在帝国版图与君王心头的耻辱烙印
御风堡,1808年秋
那是先帝驾崩、他仓促继位时的血色黄昏
老镇国公孙继玄,那个随南渡太祖朱慈烺浮海而来、其先祖乃前明督师孙传庭,那个看着他长大、曾手把手教他骑射的敦厚长者,与他麾下两万边军,便是在那座孤堡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消息传回时,他正在灵前即位,那“统盛”的年号,从那一刻起,便浸透了复仇的烈焰与强国的决绝
孙继玄之子,那个在军校中表现卓越、刚刚毕业便闻父噩耗的青年军官孙镇,在父亲灵前折断佩箭、誓言雪耻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内贼已清,疮痍未平”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异常清晰
手指划过高原的轮廓,那里有支撑帝国工业急需的矿脉,有通往内陆的战略咽喉,更是统宗皇帝时代倾力收复、无数将士血染的“祖宗故土”
他抬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新的紫毫,在端砚中饱蘸浓稠的朱砂,直至笔尖凝聚起一团宛如凝结鲜血的殷红
手臂稳如铸就,带着过去十二年来从无到有缔造新军的意志,带着对忠魂的承诺,更带着对这个海外大明未来的全部孤注一掷——
笔锋落下,一道凌厉、果决、充满杀伐之气的朱红“叉”,如同雷霆斩落,彻底覆盖、撕碎了那面象征屈辱的米字旗
“十二载砺剑,四十万新锐,是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统盛四年,三月初十,榆林城大营
皇帝的行在已于二月二十五日抵达此间。八千御林精锐,四千三大营骁勇,合一万两千虎贲,拱卫着帝国中枢前移至此
此地距东南前线锁钥——榆林关,仅二十公里,战云触手可及
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朱怡伦端坐上位,六部尚书及主要将领分列左右,正在对最后一轮总攻方案做最终推演
沙盘上,代表敌我的小旗密密麻麻,而最前沿那面孤军深入的“孙”字将旗,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那是孙镇的镇国一师。
早在皇帝御驾离开新京前,这支承载着国仇家恨的部队,便已奉命秘密前出
临行前夜,朱怡伦亲赴镇国公府。灵堂内,白烛高烧,老镇国公孙继玄的牌位静默无言
年轻的皇帝亲手燃起三炷香,插在灵前,转身对跪在身旁、甲胄在身的孙镇道:
“榆林关,东南门户,三月十五,总攻大幕将启。在此之前,朕要看到关城之上,插的是我大明的日月旗”
他没有用“希望”,也没有用“尽力”,而是平静地下达了死命令
孙镇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臣,孙镇,于先父灵前立誓,不破榆林,愿受军法!”
那一夜,星月无光,唯有灵前一点灯火,映照着两代君臣,与一个必须完成的约定
为了这一刻,朱怡伦已筹划了整整四年
自1808年,在先帝灵柩旁接过破碎山河,忍痛下令全线放弃归明高原、收缩防御的那一刻起,复仇与复兴的蓝图便已在他心中勾勒
平定宗室叛乱,只是扫清后院的必须之举
真正的目标,始终是西北那片沦陷的故土
这四年,是四十万新军加速成型的四年,也是帝国工业筋骨在高压下淬炼的四年
大明的工业化,始于1780年,起步维艰
转折点出现在1792年,十岁的“兴明太子”朱怡伦,在一场持续两个时辰的朝堂激辩中,以超越年龄的犀利与对“机巧之力”远超时代的深刻理解,驳得一群守旧老臣哑口无言
自此,他获得了主导帝国工业化的权柄
在无人知晓的“系统”辅助下,海量的图纸与理论典籍被“回忆”并整理出来
三十二年过去,尽管整体工业规模仍逊于率先起步的英国,但在关乎军力的核心领域——高炉炼铁、灌钢法革新、大型锻压、火炮铸造——大明已凭借更具系统性和针对性的发展,悄然追赶甚至在某些环节实现了反超
榆林大营中那些擦得锃亮的新式野战炮,便是这三十年积累的冰山一角
帐内,兵推正至关键处,帐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与嘶声力竭的高喊,由远及近,撕裂了营地的平静:
“榆林关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马蹄声如鼓点擂在心头,一声嘶鸣,马匹在帐外急停
守卫辕门的御林军将领早已看清来者飞鱼服与那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赤色令旗,毫不犹豫地搬开拒马,抬升拦杆
那锦衣卫缇骑如一道旋风卷入大营,所过之处,人人侧目,平静的军营瞬间被一股紧张而期待的情绪攫住
守卫在御帐外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其明闻声挑帘而出,正见那缇骑滚鞍下马,踉跄两步扑到跟前,脸上汗水泥污混杂,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颤抖着手举起一份被汗水浸得发皱的蜡封书信:
“大、大人……榆林关……急报!”
话音未落,人已脱力,向前软倒
骆其明一个箭步上前扶住,触手只觉对方浑身滚烫,气息急促,显是连续不惜马力狂奔,中暑脱力所致
“军医官!速来!”
骆其明连声呼喝,两名随时待命的军医官抬着担架飞奔而至
“带下去,好生照料,他是热力攻心,虚脱了”
骆其明快速吩咐一句,捏着那封似乎还带着风尘与体温的急报,深吸一口气,转身重回大帐
帐内,所有的议论戛然而止
皇帝、尚书、将军,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中的书信上
兵部尚书、武国公武阳性急,率先开口:
“骆指挥使,外面何事喧哗?”
骆其明行至御前,单膝微屈,双手高举急报,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启奏陛下,榆林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念”
御座之上,朱怡伦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只有简短一字
骆其明利落地拆开蜡封,展开信纸,目光一扫,随即朗声诵读,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敲在众人心坎上:
“臣,镇国一师师长孙镇,谨奏陛下:我部已于三月初十日上午辰时三刻,攻克榆林关!英守军残部向西北溃退。我师现已出关,正肃清关外五公里内之敌堡、哨所。是役,我部伤亡一千二百余人,毙伤英军逾两千,俘获甚众,关城、武库完好,门户已开,静候陛下天兵!”
“好!”
“打得好!”
帐中短暂的寂静后,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赞叹与振奋之声。武阳一拳捶在掌心,声若洪钟:
“好小子!真乃虎父无犬子!老国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户部尚书秦贤亦抚掌笑道:
“孙师长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其父英名!榆林关一下,东南门户洞开,我军总攻,再无阻滞!”
朱怡伦的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连日筹划的疲惫,化作锐利的光
他略一沉吟,即开口道:
“骆其明”
“臣在”
“即刻拟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往榆林关前线:镇国公府世子、镇国一师师长孙镇,忠勇果毅,克承先志,一举攻克榆林要隘,功在社稷。着即继承其父孙继玄之镇国公爵位,加授‘定远将军’号,赏金千斤,帛千匹,望卿砥砺前行,再建殊勋!”
“臣遵旨!”
骆其明肃然领命,转身出帐安排传旨事宜
帐中众人皆能感受到皇帝对孙镇的器重与对忠烈之后的体恤,此等封赏,既是酬功,更是激励全军
孙镇,这个名字此刻承载着太多的意味
他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大明皇家中央军校第一期,毕业授衔便是上尉
然而,毕业受勋的荣耀时刻,等来的却是父亲战死御风堡的噩耗
英国人将老镇国公的遗体送还——据说,当时已暗中投靠英人的余王朱怡铂极力反对,但英军统帅乔尼斯爵士出于某种古怪的、属于旧大陆贵族的“骑士荣誉感”,坚持将其送还
乔尼斯,这个狡诈而强硬的对手,在御风堡那一战中,即便用了叛军内应开城的计策,强攻之下仍付出了四千人阵亡、五千人重伤的惨烈代价,才换来了孙继玄与两万明军忠魂的陨落
而叛军,则在混乱和明军的决死反击中丢下了超过六千具尸体
这份战报,孙镇能倒背如流
父亲留下的,除了爵位和仇恨,还有最后的三千“老营兵”
孙镇以少校衔接手,以这三千铁血老兵为骨架,在皇帝倾力支持下,用两年时间,将“镇国一师”锻造成了一万两千人的钢铁劲旅
如今,这第一师的锋芒,终于在榆林关,发出了震撼敌我的第一声怒吼
捷报如春风,瞬间吹遍了榆林大营。皇帝起身,走到帐边,望向西北榆林关的方向,目光似乎已越过二十公里的距离,看到了那面重新飘扬在关隘之上的日月旗帜
“传令各军”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无可动摇的意志
“按原定计划,完成最后准备,三月十五,朕要在归明高原上,擂响总攻的战鼓”
“遵旨!”
帐内众人齐齐站起,齐声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