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 营地的夜
篝火的余烬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像疲倦的眼睑缓缓开合。
晚餐时分的热闹与喧嚣已然散去,营地渐渐沉入一种饱食后的、带着倦意的宁静。
铁牛没让吴悠继续帮忙收拾,只挥挥手,用粗壮的胳膊揽过所有锅碗瓢盆,走向不远处传来潺潺流水声的小溪。
这个看似粗豪的汉子,清洗起炊具来却异常利落专注,仿佛那是另一场需要认真对待的仪式。
按照临时的安排,吴悠、蓝景远,与另外两名同样来自蓝水村附近的新兵,共用一顶略显陈旧但还算厚实的帆布帐篷。
林奕漩则与队伍中唯一的那位女新兵同住另一顶。
巧合的是,吴悠帐篷里的另外两人,他都在“蕾娜小卖部”见过——
虽不知具体姓名,但记得他们的面孔,其中一个曾对三及第汤饭里嫩滑的肉片赞不绝口,另一个则对粉肠的滋味念念不忘。
有了这层“食客之谊”,加之同为新兵、同处陌生环境的忐忑,四人之间虽无深谈,但简单的点头招呼后,气氛倒也算得上熟络自然,少了些拘谨。
折腾了整整一日——从清晨魂能测试前的紧张等待,到测试中面对洛水时的屏息凝神,再到午后马车中大半天的颠簸摇晃,骨头都仿佛被晃散了架——强烈的疲惫感,此刻终于如涨潮般不可抑制地涌上四肢百骸。
众人没有多话,默默借着帐篷外篝火的余光,简单归置了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便准备钻入睡袋就寝。
然而,当吴悠真正面对发下来的那个睡袋时,心里却掠过一丝微妙的、属于“外来者”的不适。
那睡袋并非棉麻织物,触手微凉滑腻,带着奇异的弹性,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色,表面隐约可见细微的、螺旋状的天然纹路。
据蓝景远小声介绍,这并非普通布料制成,而是用一种名为“夜眠虫”的生物外皮鞣制加工而成。
夜眠虫,一种颇为奇特的夜行性魂兽,等阶极低,几乎不具备攻击性。
白日里,它们隐匿于潮湿的土壤或岩石缝隙深处,陷入一种类似休眠的状态。
直到夜幕降临,方缓缓钻出,以其独特的天赋,汲取周遭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的魂能为生。
其成年后躯干可长达一米五,呈规则的圆柱状,体表覆盖着一层坚韧的半透明外骨骼,触感并非甲壳的坚硬,而是柔软中带着惊人弹性,且防水透气。
最奇异的是,夜眠虫在夜间活动时,这层外骨骼会自然散发微弱的、莹莹的淡绿色光泽,犹如呼吸般明暗交替。
猎人们发现,以其外骨骼鞣制后制成的睡袋,不仅轻薄坚韧,更能依使用者体温自行调节内里微环境,保温与透气性能达到绝佳平衡,是军队和冒险者钟爱的户外用品。
起初,想到要钻入这样一种“生物制品”中安眠,吴悠心中确实有些难以言喻的抗拒,那是对未知造物的本能疏离。可当疲惫压倒了一切,他学着蓝景远的样子,脱下外衣,真正躺进去的瞬间——
柔软、温暖、恰到好处的包裹感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材料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贴合着他身体的曲线,将白日积累的寒意与潮湿迅速驱散,却又丝毫不觉闷热。
一种被云朵温柔承托的舒适感弥漫开来,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极其细微的、令人放松的韵律,仿佛听着最舒缓的摇篮曲。
“真香!”吴悠几乎在心底呻吟一声,那点微不足道的、来自异乡人的心理障碍,在这无与伦比的舒适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甚至觉得,前世那些号称高科技的恒温睡袋,在此物面前恐怕也要逊色三分。
不多时,他便在这奇异却无比舒适的触感,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的海浪冲刷岸岩的哗哗声中,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
不知睡了多久,意识如同沉在温暖海底的礁石。
“敌袭——!!!”
一声炸雷般的、撕裂夜空的暴吼,猛地将宁静砸得粉碎!
吴悠“噌”地一下睁开双眼,没有丝毫从沉睡到清醒的过渡,意识在百分之一秒内便已彻底清明,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脊椎如同压紧的弹簧般绷直。
帐篷内,另外三人也几乎同时惊起,黑暗中只听得一片慌乱的窸窣声——那是身体急速脱离睡袋的摩擦、衣料快速披挂的声响,以及短促而压抑的呼吸。
几乎与此同时,帐篷外远处的夜色中,那声警示的余音尚未散尽,另一种声音便如潮水般汹涌扑来——那是一阵低沉、浑浊、充满了纯粹恶意与饥渴的集体咆哮!
仿佛无数面破损的皮革大鼓同时在耳边疯狂擂响,又像是有粗粝的巨石在相互摩擦,震得人心头发麻,血液都似乎为之一凝。
“发生什么事了?”蓝景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被强行从深眠中拽出的沙哑,以及无法掩饰的紧绷,他摸索着套上外衣的动作又快又急。
“不清楚,出去看看!”吴悠压低声音回应,语气是强行压下的冷静。
帐篷厚重的帆布并不能完全隔绝光线,此刻正透进外面剧烈晃动跳跃的火光与交错的黑影,伴随着兵刃破空、呼喝、以及某种沉重躯体踩踏地面的闷响,将帐篷内四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布满惊疑。
无需再多言,四人以最快速度钻出那给予他们片刻安宁的“夜眠虫”睡袋,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掀开厚重的帐帘,猫腰冲了出去。
甫一踏出帐篷,湿冷而带着硝烟与腥气的夜风扑面而来,吴悠的瞳孔骤然收缩,被眼前骤然展开的、近乎蛮荒的战斗图景震慑住了。
营地已不复片刻前的宁谧,彻底陷入狂乱的漩涡。
数十只形态狰狞可怖的魂兽,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阴影中步步进逼,踏入篝火光芒勉强照亮的范围。
它们体型堪比最壮硕的耕牛,浑身覆盖着幽黑如墨、却在火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致密鳞甲,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
头部似蜥非蜥,吻部突出,外露的惨白獠牙足有半尺来长,在跳跃的火光下闪着令人胆寒的芒刺。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并非爬行动物的竖瞳,而是两团燃烧的幽绿鬼火,在浓重的夜色中拖出瘆人的惨淡光痕,目光所及,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阴冷。
粗壮的四肢每一次踏下,地面都传来沉闷的“咚、咚”回响,堪比战鼓。
那根钢鞭般的长尾随意甩动,便在空中抽出“噼啪”的爆响,尾尖处不断滴落着某种粘稠的、泛着暗绿光泽的液体,唾液滴落处,无论是坚韧的草叶还是裸露的泥地,瞬间冒出刺鼻白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迅速焦黑、塌陷,留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小坑。
“这是……夜影兽!”蓝景远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快速向吴悠解释,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群居的夜行魂兽!
成年体普遍在黄阶中高品!
它们体表的‘暗蚀鳞甲’能吸收、削弱大部分低阶魂能攻击,物理防御也极为惊人!
尾巴不仅能物理抽击,尾尖还能喷射腐蚀性的魂能酸液!
更麻烦的是它们具备简单的协同狩猎本能,能通过某种方式将彼此攻击的威力短暂叠加,甚至形成小范围的魂能冲击波!
我们麻烦大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话语中的恐怖,前方不远处,一名身着制式皮甲的士兵正怒吼着,挥动手中制式军刀,与一头突进到营地边缘的夜影兽战在一处。
军刀带着明显的淡白色魂能光晕,撕裂空气,狠狠斩在兽躯侧腹!
“铛——!”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爆响,火星在刀刃与鳞甲接触处猛然迸溅!
夜影兽庞大的身躯只是微微一晃,鳞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倒是那士兵被巨大的反震力逼得踉跄后退半步,握刀的手虎口已然震裂,鲜血涔涔。
“结圆阵!防御姿态!别让它们冲散队形!互相掩护!”另一名似乎是小队头目的士兵声嘶力竭地高喊。
声音在兽吼、咆哮、兵刃撞击与魂能爆鸣的混杂声中,显得异常尖锐而紧迫。
吴悠与蓝景远视线在空中快速一碰,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闪烁的决意——
躲是没用的,帐篷并非屏障,坐视士兵们独力苦战,一旦防线被破,所有人都将陷入险境!
必须上前帮忙!
两人刚交换完眼神,脚下一蹬地面,就要朝着战团最吃紧的方向冲去,一道身影便猛地从侧面横插过来,张开双臂,如铁闸般拦在他们面前。
“退后!找地方躲好!这不是你们新兵能掺和的!”来人正是晚间站岗时,吃过吴悠卷饼的那名年轻士兵。
他此刻已全副武装,皮甲穿戴整齐,脸上带着被强行从休息中拽起的疲惫与怒意,眼中血丝隐现,但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挡在吴悠和蓝景远身前,寸步不让。
“夜影兽太多了!你们人手不够!让我们搭把手,多少能分担一点!”吴悠语速急促,声音却异常平稳坚定,穿透嘈杂的背景音。
这虽是他来到此世后,首次直面如此规模、如此凶险的实战,可奇怪的是,心跳虽快,手心却干燥,心中并无多少想象中的恐惧。
反而有种冰凉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在蔓延,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验证些什么的跃跃欲试。
说话间,他的右手已迅捷地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那叠粗糙却带来奇异安全感的卡纸,飞快地捻出一张“水之刃”魂卡夹在指间。
身侧的蓝景远亦未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胸前,掌心已有淡蓝色的水光流转、压缩、凝聚,赫然是在准备他掌握的最熟练攻击魂技——“连珠水弹”。
拦路士兵猛地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越发混乱、险象环生的战局——又一头夜影兽撞翻了临时摆放的物资箱,两名士兵正勉力招架,险象环生;
又听到吴悠话语中的坚决,看到蓝景远掌心已然成型的水光,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牙关紧咬,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跟紧我!别脱离我左右!别逞强,保命第一!”
话音未落,前方战局异变再生!
一头格外凶悍的夜影兽,似乎被同伴的鲜血刺激,猛然人立而起,以不符合其庞大身躯的敏捷,粗壮的前爪裹挟着腥风,狠狠拍开两名试图合围的士兵的刀锋。
紧接着腰身一扭,那条钢鞭似的长尾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抽向侧面一名因同伴被击退而出现空档、正欲补位的士兵!那士兵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身前,便被巨力狠狠击中!
“砰!”闷响声中,士兵连人带刀被凌空拍飞,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吴悠他们侧前方不远处,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挣扎着一时竟难以爬起。
而那头夜影兽一击得手,凶性更炽,幽绿的兽瞳死死锁定倒地的士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杀意的呼噜声,粗壮的后肢蹬地,庞大的身躯竟要再次扑上!
更骇人的是,它那条长尾已然再次高高扬起,尾尖处浓郁的暗绿色腐蚀性能量急速汇聚,眼看就要对着倒地的士兵当头抽下!
这一下若是抽实,莫说血肉之躯,便是岩石恐怕也要被腐蚀洞穿!
“住手!”拦在吴悠身前的士兵目眦欲裂,怒吼声几乎破音!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腰间军刀“锵”然出鞘,在篝火光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猛扑出去,刀锋直指那即将劈落的、缠绕着腐蚀魂能的兽尾!
他必须挡下这一击,为同伴争取喘息之机!
“呛啷——!!!”
刺耳至极的金属剧烈刮擦爆鸣,瞬间压过了战场其他杂音!
灌注了士兵全身力道与魂能的一刀,悍然劈砍在兽尾中段!
鳞甲与刀锋悍然对撼,竟真的迸发出一大蓬耀眼的火星!
夜影兽尾巴的防御之强,超乎想象,这一刀未能斩断,但蕴含的巨力与决绝,也成功阻住了尾击的下劈势头,甚至崩飞了几片边缘的鳞甲。
夜影兽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幽绿兽瞳猛地转向胆敢伤它的士兵。
而拦路士兵则被巨大的反震力震得整条手臂发麻,军刀几乎脱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气息为之一窒。
一人一兽,瞬间陷入凶险无比的近身缠斗,刀光爪影交错,劲风呼啸。
机会!吴悠与蓝景远没有丝毫犹豫,在士兵扑出的瞬间,也已如猎豹般疾冲而出,并非冲向那头夜影兽,而是直奔倒地的士兵。
两人一左一右,迅速将那名瘫软在地、嘴角溢血的士兵架起,向后急退数步,脱离最直接的攻击范围。
火光映照下,看清对方面容,吴悠不由一惊——这被拍飞的,竟是傍晚还围着篝火忙活晚餐、憨厚笑着的炊事兵,铁牛!
“俺……俺没事!”铁牛被两个半大少年搀扶住,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内腑震荡的气血上涌,还是因在“娃娃兵”面前如此狼狈而感到羞臊。
他低吼一声,挣开两人并非十分有力的搀扶,反手从地上捞起自己那柄厚背宽刃的军刀,眼神重新变得如同受伤野兽般凶狠,死死盯住前方与同伴缠斗的夜影兽:“他奶奶的,畜生……”
“张长官和李教习呢?”吴悠急问,目光如电,快速扫过混乱的战场。
他没看到张姓队长和李明远的身影,这两位应该是队伍中的最强者。
“有个领头的畜生!比这些块头都大!鳞甲颜色更深,眼睛是暗红色的!”
铁牛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刀尖指向营地侧后方一片更加深邃幽暗的密林方向,语速飞快:“长官和李明远联手把它引到那边去了!不然有那头首领兽指挥,我们这边可能更糟……”
顺着他刀尖所指,隐约可见远处林木在剧烈摇动,黑暗中时而爆发出远比这边零星战斗猛烈数倍、光芒刺目的魂能碰撞光华,以及沉闷如雷鸣的轰响,显示那边的战斗层级截然不同。
吴悠心中一凛。
首领被引开,固然减轻了营地正面的压力,但剩下的这数十头夜影兽,单体战力依旧强悍,对普通士兵和几乎全是新兵的他们而言,压力依然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斩落。
没有时间犹豫、商讨、或恐惧了。
吴悠凝神静气,魂能视觉在瞬间提升到极限。
周遭环境中,那些游离的、淡蓝色的水系魂能光点,如同受到无形漩涡的吸引,飞速汇入他指间夹着的那张简陋魂卡。
卡面上,那由“稳固”、“暂存”、“触发”纹路复合而成的简易结构,蓝光大盛,一道长约两尺、形如弯月、边缘流转着水润光泽与隐隐锋锐之气的“水之刃”,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迅速凝聚、拉伸、成型!
魂能流转带来的微光,映亮了他沉静而专注的眉眼。
恰在此时,林奕漩纤细的身影也如风中之叶般,轻盈而迅捷地掠至三人身侧。
她面色沉静,虽额角见汗,呼吸微促,但眼神清澈,不见多少慌乱。
面对汹汹兽群,她双手已在胸前结出一个简洁而优美的手印,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青绿色光晕,数点更为凝练的青色微光如同被赋予生命的萤火,悄无声息地自她指尖弹出,划过微不可察的弧线,没入前方地面——
那头正与士兵缠斗的夜影兽的脚下及周围。
前方,战况激烈。
与拦路士兵缠斗的夜影兽久攻不下,显得愈发焦躁暴戾。
它猛地人立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击,被士兵险险滚地躲开,粗壮的兽爪在地上刨出深深沟壑。
一次硬碰硬的冲撞后,士兵借力后跃,夜影兽也因前冲之势稍竭,双方借着反震之力暂且分开数步,各自急促喘息,幽绿与血红的眼眸死死锁定对方,寻找下一击致命的时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兽类的腥臊气。
“就是现在!”吴悠眼中精光一闪,捕捉到那瞬息即逝的、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右手并指如剑,向着夜影兽头颅方向,凌空疾点!精神力如丝般缠绕上空中悬浮的水刃。
“嗖——!”
悬浮于他掌上的水之刃发出一声清越如筝鸣的嗡鸣,骤然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撕裂沉闷的空气,并非直射,而是以一道略显诡异的弧线,绕过正面对峙的士兵,自侧方袭向夜影兽相对脆弱的头颅侧面!
那夜影兽感官敏锐,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向侧后方跃开,试图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然而,在吴悠精确到毫厘的精神力引导下,这道水之刃仿佛被赋予了灵性!
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骤然变得顺滑而突兀,划出一道破空疾驰的“(”形弧线,速度不减反增,如附骨之疽,直取夜影兽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幽绿鬼火、既是优势也是弱点的眼瞳!
夜影兽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寻常的魂能水刃竟能在空中如此灵活转向,之前的躲避动作完全落空。
惊骇之下,只来得及猛地紧闭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厚重眼睑。
“嗤——!”
一声轻响,水刃未能直接命中眼球,却精准无比地划过它紧闭的眼睑。
虽然夜影兽眼睑也覆有细鳞,防御不弱,但水刃中蕴含的锋锐水元之力与冲击力依旧透入,带来剧痛与瞬间的视觉剥夺,更斩裂了边缘鳞片,渗出血丝。
夜影兽发出一声吃痛而愤怒的凄厉嘶嚎,魂能波动因剧痛和意外出现了一丝紊乱,踉跄着向侧后方倒退,凶猛的攻势为之一滞。
“好机会!”早已蓄势待发的蓝景远见状,毫不犹豫,双掌在胸前猛地一合一推!
“嗖嗖嗖嗖——!”
一连串拳头大小、凝实如铁弹的淡蓝色水球,如疾风骤雨般自他掌心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呼啸,结结实实地轰在那头因目痛而失衡、正下意识摇头晃脑的夜影兽胸腹鳞甲之上。
“砰砰砰砰!”闷响连成一片,虽然单颗连珠水弹的威力依旧不足以破开其厚重防御,但接连不断、集中于一点的冲击力,硬是将这头庞然大物打得连连倒退,下盘虚浮,一时间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缠!”林奕漩看准时机,清叱一声,魂能催动。
方才她弹入地面的那数点青绿微光,此刻骤然爆发!
七八根儿臂粗细、生满倒刺、色泽深绿近乎墨绿的坚韧藤蔓,如同潜伏已久的地龙,猛然破开坚实的地面,以惊人的速度蜿蜒窜出,精准无比地缠绕上夜影兽粗壮的四足脚踝与膝关节,随即如同拥有生命般猛力向不同方向一拽一绞!
“轰隆!”
下盘不稳又突遭绊索,这头凶悍的夜影兽终于彻底失去平衡,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重重侧摔在地,溅起大蓬尘土,地面都仿佛微微一震。
它疯狂挣扎,怒吼连连,粗壮的尾巴胡乱抽打地面,崩碎土石,然而那些坚韧的藤蔓深深勒入鳞甲缝隙,一时竟难以挣脱。
“给俺死来——!”一直在旁压抑怒火、寻找时机的铁牛,此刻胸中憋了许久的郁气与战意轰然爆发。
他虎目圆瞪,口中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吐气开声,全身肌肉贲张,微薄的土黄色魂能光华混合着纯粹的血气之力,尽数灌注于手中那柄厚背军刀!
他魁梧的身躯借着前冲之势猛地踏地腾空跃起,军刀在跳跃篝火的映照下拉出一道惨烈而决绝的雪亮寒芒,带着一往无前、斩断一切的气势,对准倒地夜影兽相对脆弱的脖颈连接处——那里鳞甲稍薄,且有缝隙——狠狠斩落!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厚背军刀深深嵌入脖颈,几乎将其斩断大半,腥臭滚烫的兽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铁牛满头满脸。
夜影兽的嘶吼与挣扎戛然而止,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幽绿的鬼火眼眸迅速黯淡下去。
从吴悠众人出手,到夜影兽毙命,不过短短十余息时间。
五人初次联手,配合虽略显生疏,时机拿捏却出乎意料地默契高效,成功斩杀一头战力强悍的夜影兽。
彼此目光在血腥的空气中快速交汇,皆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振奋、后怕与一种初经战阵后的确认。
无需多言,铁牛与那名拦路的士兵——此刻他手臂仍有些发抖,虎口再次崩裂,但眼神锐利——
相视一眼,随后点头低吼道:“我们往前顶,尽量把畜生们隔开!
你们三个一组,互相照应,别落单,专挑侧翼和落单的下手!
小心它们的尾巴和酸液,还有,注意听吼声,它们可能会呼叫同类……”
“明白!”
吴悠、林奕漩、蓝景远三人实力稍逊,速度与耐力不及这些常年训练的士兵,便自发地迅速靠拢,结成一个稳固的小型三角战阵,吴悠略微突前,蓝景远与林奕漩分居左右稍后。
他们并不正面冲击兽群主力,而是在混乱的战场边缘游走,如同敏捷的食人鱼,敏锐地寻找那些被士兵们缠住、露出破绽的,或试图从阴影中窜出、偷袭士兵侧翼的夜影兽,施以精准而致命的联合打击。
另外8名新兵,此刻也从最初的慌乱中勉强镇定下来,在几名老兵的呼喝下聚拢在一起,背靠背结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脸上依旧残留着惊恐。
他们倒也鼓起勇气,试图以微弱的魂能或捡起的石块、木棍进行远程攻击,无奈魂能强度确实太低,对夜影兽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如同隔靴搔痒,反而更易激怒凶兽。
倒是那位与林奕漩同住的女新兵,表现尤为勇悍。
她似乎颇有些胆色,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杆士兵掉落的、枪头有些弯曲的长枪,双手紧握,瞅准机会便娇叱着刺出,屡次试图攻击夜影兽相对脆弱的关节、眼窝等部位。
一次她见侧面一头夜影兽正与士兵角力,瞅准空档,冒险突进,挺枪疾刺其相对柔软的腹部!然而,那夜影兽感知敏锐,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扭头,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朝着她纤细的腰肢狠狠咬下!
女新兵骇然失色,抽枪已来不及,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咻——!”
一道淡蓝色的弧光,以一道极其刁钻、近乎贴着地面的角度,自侧后方电射而至!
正是吴悠操控的水之刃!水刃并未直接攻击兽首,而是精准无比地划过夜影兽因扭头撕咬而暴露出的侧颈鳞甲衔接处——那里是头部与身躯连接的薄弱点。
“嗤啦!”
水元锋锐之气迸发,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骤然出现,腥臭的兽血如同喷泉般溅出。
夜影兽痛极,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吼,撕咬动作瞬间变形、停滞。
女新兵得以趁机踉跄后退,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如纸,向吴悠投来感激的一瞥。
几次惊险出手后,吴悠对自己这简陋“水之刃”魂卡在实战中的运用,有了愈发清晰的感受。
或许得益于魂能视觉带来的、对能量轨迹与目标弱点的超常洞察力,或许源于这具前身某些模糊的、关于轨迹预判与空间想象的本能,他对水刃飞行轨迹的操控有种近乎直觉般的敏锐。
这弯月形的水刃,弧形的刃身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进行弧线攻击、绕过正面防御、实施变向突袭而存在。
他不再追求直来直往、力大势沉的劈砍,转而专注于操控水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谲莫测、违背常理的弧线与折线,如同无形的刺客之刃,专攻夜影兽的关节连接处、眼耳口鼻等感官器官、鳞甲之间的细微缝隙、以及那不断甩动、威胁巨大但根部相对脆弱的尾巴。
每每出手,角度都极其刁钻,让皮糙肉厚的夜影兽烦躁不堪,怒吼连连,却又难以有效防御。
“吴悠,你……你对精神力的控制,还有对水刃轨迹的微调,好精妙!”
一次三人合力逼退一头夜影兽,得到短暂喘息之机时,林奕漩忍不住低声惊叹,看向吴悠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与探究,“简直如臂使指,随心所欲!这种入微的操控力,蓝汐绝对做不到!你……你真的只是今天才接触战斗吗?”
吴悠自己也有些意外。
战斗中,他并没有刻意去计算什么,只是觉得“那样攻击似乎最有效”、“那样能绕过它的格挡”,意念所至,精神力便自然而然地引导水刃做出相应的轨迹变化,仿佛某种沉睡的、关于“运动”与“轨迹”的本能,正在这生死搏杀的压力下缓缓苏醒。
但他没有时间深究,只是摇摇头,抹了把额角因为精神高度集中渗出的虚汗,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战场:“直觉吧,别管了,先顾眼前。”
蓝景远的表现同样可圈可点。
他虽是黄阶4品,魂能储备与操控的扎实程度却远超同品阶的蓝汐,显然基础极为牢固。
短短时间,他已连续释放了四波“连珠水弹”,每次皆是五到七发连珠攒射,虽然单体威力依旧不足以破开夜影兽的厚甲,但胜在发射频率高、覆盖范围广、冲击力集中,能有效打断对方的扑击、撕咬动作,为吴悠的致命水刃和林奕漩关键时刻的藤蔓控制创造绝佳的时机。
此刻他额角已布满细密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胸膛微微起伏,显然魂能消耗不小,但眼神依旧明亮坚定,魂能波动虽有所减弱,却远未到枯竭见底的地步,显示着良好的续航能力。
林奕漩的“缠绕种子”与催生藤蔓之术,看似柔和,不具备直接杀伤力,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却发挥着至关重要的控场与战术作用。
她似乎修炼的魂法颇有些独到之处,魂能消耗控制得极佳,每次出手都精准而节制,往往只需提前布下一两颗种子,在关键时刻骤然催生出一两根藤蔓,或绊住兽足使其失衡一瞬,或束缚其行动片刻,便能为队友赢得宝贵的输出或调整时机。
她的存在,让这个临时三人小队的防御容错与战术灵活性大大提升。
三人虽属初次配合,彼此招式、习惯都不熟悉,却在这高压的实战中迅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与分工。
林奕漩凭借敏锐的观察,预判走位,布下种子,负责关键控场与限制;
蓝景远以连绵不绝的连珠水弹进行中程压制与骚扰,打乱对方节奏;
吴悠则游走寻隙,以魂能视觉捕捉弱点,以诡变水刃实施致命一击。
这套简单却高效的“控—扰—杀”组合,竟在混乱的战场上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奇效。
短短时间内,三人小队合力之下,已配合其余士兵成功斩杀、重创了三四头夜影兽,大大缓解了局部压力。
引得附近苦战的老兵们,也时不时在战斗间隙投来惊讶、赞许乃至一丝松了口气的目光。
夜色愈发深重,如同一口倒扣的墨染巨锅。
兽吼、嘶鸣、临死的哀嚎、金铁交击的爆鸣、魂能碰撞的闷响、以及人类愤怒或痛苦的呼喝,依旧在这片临时的营地上空交织不绝,奏响着残酷的生存乐章。
营地中央的篝火在激烈的战斗与劲风中被吹得明灭不定,火光将搏杀的身影拉长、扭曲、破碎,又重新拼接,投映在帐篷、地面与人们写满紧张的脸上,宛如一幅原始、野蛮而充满力与血气的战争浮世绘。
战斗,正酣。而远方密林中传来的剧烈轰鸣与魂能波动,预示着决定性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