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谐潾说完，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金玟池已经站回最前面，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录像回放，一遍遍看自己刚才那段，放慢速度对肩线、表情和动作，每看一遍都要皱一下眉，明显对自己也比对别人宽容不了多少。

　　这画面，让姜谐潾心里那股别扭的火又往下落了一点。

　　——讨厌归讨厌，她也不是瞎。人家确实在比谁都拼命地往前冲。

　　只是那种“默认自己是老大”的口气，听多了还是很想给她后颈来一下。

　　“好，休息时间结束。”

　　金玟池关掉录像，拍了拍手。

　　“再来一遍。”

　　几个人同时哀嚎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讨价还价，金玟池已经把下一句接了上去：

　　“这次那句英文要跟表情一起走。你们记住，我们不是在撒娇。”

　　金玟池抬起下巴，对着镜子里站成一排的几个人，一字一顿地把那句歌词重新念出来。

　　念完，金玟池才把目光落回镜子里的每个人脸上。

　　“眼神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不是你脑子里捏出来的玩具。”

　　金玟池停了一下，声音更深沉了一点。

　　“这是我们的concept。你们都给我记清楚。”

　　Hanni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也是你的concept。

　　Danielle已经憋笑憋到胃有点疼，只好疯狂压腿，假装自己专心热身。姜谐潾站回自己的定位，嘴里跟着轻声数拍，目光却在镜子里和自己对上。

　　姜谐潾在心里冷冷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我才不要一辈子只是“她的队员”。

　　——哪天轮到我唱英文line，我要让你们全都闭嘴。

　　音响重新放出节拍，鼓点一下一下砸出来。几个人重新排开，从同一个起点抬起手臂。

　　嘴上谁都没再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算自己的账。

　　有人在背发音，有人在算出道顺位，有人在默默记仇，也有人在认真琢磨，那句歌词到底该用什么样的眼神唱出来。

　　练习生年代所有的暗潮，统统藏在了这一排看起来整齐的背影里。

　　而在这个下午，金玟池已经很自然地站在了最前面，像是默认自己终有一天会站在队伍正中。哪怕背后那几只猫早就悄悄竖起了爪子，只等着哪天有机会，就要往她身上挠一下。

　　一整段跑完，音响里最后一个鼓点刚落，金玟池正要开口说“休息”，扔在毛巾旁边的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

　　金玟池低头看了一眼，KakaoTalk通知跳在最上方。

　　【练习生室长】

　　闵总监十分钟后来你们房间，准备一下。

　　金玟池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眼神一下收紧，原本已经有点放松下来的肩膀也重新绷了回去。

　　Hanni刚“砰”地坐到地板上，屁股都还没捂热，两条腿才刚往前一伸，正准备舒舒服服做个拉伸，就听见金玟池清了清嗓子。

　　“休息取消。”

　　“……欸？”

　　李惠仁刚把水瓶拧开，瓶口停在嘴边，整个人都傻住了。

　　“不是说——”

　　“刚才是刚才。”

　　金玟池已经起身，把手机往旁边一放，重新走回镜子正中。

　　“现在的情况是——闵总监待会要过来。大家起来准备一下把。”

　　金玟池语气不重，却带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你们是想让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刚练完、状态在线的样子，还是几个摊在地上的海参？”

　　Danielle手里的能量棒才刚咬一口，听完这句，愣了两秒，认命地把包装重新折了回去，低声用英文嘀咕：

　　“我投海参一票tho…”

　　Hanni一下没绷住，“噗”地笑出声，又马上被自己吓到，赶紧一骨碌爬起来。

　　“OK， OK， back to work.”

　　姜谐潾在心里默默把“休息五分钟”那几个字划了个大叉。现实再次证明，练习生的五分钟，永远敌不过“闵熙珍”三个字。

　　嘴上姜谐潾还是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内”，一边捡毛巾，一边在心里吐槽着——刚唱完We’re just reality，现在连现实里的休息都要被收走。

　　“等会闵总监进来，不会先看你们腿踢多高。”

　　金玟池已经把音响音量调小，绕着几个人转了一圈。

　　“她第一眼先看的是整组的空气感——一眼扫过来，你们是不是在同一个世界里。”

　　金玟池说着，伸手把Hanni的上衣下摆往下拉了拉。

　　“这件不要老往上拽。别每次练到一半，自己先变成crop top。到时候被说concept不统一。”

　　接着，金玟池又走到Danielle身边，顺手把Danielle左耳边那撮头发往后别了别。

　　“你刚才那段表情很好看，但刘海挡住眼睛了。”

　　“惠仁。”

　　金玟池头也不回地开口。

　　“鞋带重新打紧，精神点。刚刚那样一边跳一边晃，看起来像你随时准备去午睡，不像要准备出道。”

　　李惠仁委委屈屈地嘟囔：

　　“才没有午睡……只是有点饿……”

　　“饿也要做得像准备出道。”

　　金玟池毫不留情。

　　“以后拍MV的话，饿着肚子是标配囖。”

　　姜谐潾一边重新把马尾勒紧，一边凑到Danielle耳边小声碎碎念：

　　“你看，她一收到闵总监的消息，马上就进入‘特勤模式’。”

　　Danielle咬着吸管，眼睛还盯着镜子，嘴里用英文补了一刀：

　　“She’s like…Minji ver.闵熙珍.”

　　Hanni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也小声接了一句：

　　“小·闵代表.”

　　“呀！你们几个！我听得见呢。”

　　金玟池根本没回头，耳朵却灵得很，语气凉凉地从前面飘过来。

　　“等会闵总监进来，要是真听见你们在那边喊小·闵代表，我也救不了你们了。”

　　Hanni立刻做了个“拉拉链锁嘴”的动作，心里却默默吐槽：

　　你现在这句本身就已经很闵熙珍了。

　　“来把。”

　　金玟池重新站回中间，抬手一挥。

　　“从头一整遍，不停。最好闵总监进来的时候，刚好卡在chorus那句上。”

　　“为什么非得那一句啊？”

　　李惠仁忍不住问。

　　“因为那句是这首歌的钩子，也是最能看出‘你们是谁’的地方。”

　　金玟池回答得很快。

　　“她第一眼如果刚好看到的是这句，就会记住这一组——是敢唱We’re just reality的那一组。”

　　姜谐潾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也是你最想让她记住“你”的那一句吧。

　　但姜谐潾表面上还是规规矩矩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音乐再次灌满整个练习室，鼓点一下一下砸在木地板上。四个人像被按了开关，几乎同时切回了“舞台模式”。

　　那句英文歌词一出来，金玟池刻意把下巴往上一收，眼神也抬高了半寸，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镜头说话。她知道天花板角落那只摄像头的位置，也知道在这栋楼里，有些人最敏锐、最先捕捉到的，恰恰就是这些细节。

　　第二遍，几个人几乎都是带着点狠劲在跑。腿已经开始发软，呼吸也不算稳，可谁都没敢把视线从镜子里挪开。姜谐潾一边唱，一边在心里暗暗较劲——总有一天，她要用这句歌词，把所有人的嘴都堵回去。

　　第二遍刚收尾，练习室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停顿。紧接着，门把手那边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有人已经把手搭上去，却又故意停在那儿，像在等一个更合适的节拍点。

　　“第三遍。”

　　金玟池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又压低了一格。

　　“当她已经站在门口的时候。”

　　鼓点第三次响起，几个人各自把刚才那些吐槽、不满、紧张和期待，统统塞进那句歌词里。

　　这一遍，连姜谐潾自己都感觉出来了，那句词唱出来的气势不一样了。不再像背课文，而像在说一句真正属于自己的话。

　　就在这句落下去的同时，门把手终于被完整地转开。练习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一道缝，有人的视线沿着那条缝隙，悄无声息地落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