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俊浩走远之后，派出所门口倒是一下安静了不少。

　　夜已经很深了，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奔驰安安静静亮着尾灯，像是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这场闹剧，只负责最后把人一个一个捡回去。

　　曹逸森抬手按了按后颈，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才朝那辆车走过去。

　　走到后排车窗边，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咚、咚。”

　　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截。

　　先露出来的不是整张脸，而是一双眼睛。

　　帽子压得低低的，只从车窗边缘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像只躲在纸箱里探头确认外面安不安全的猫猫。

　　黄礼志。

　　她大概是一直在车里等着，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看到是他，眼神才明显放松了一点。

　　“……出来了？”黄礼志问。

　　“嗯。”曹逸森点了点头，顺手拉开车门坐进去，“活着出来了。”

　　黄礼志被他这句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你现在还有力气开玩笑。”

　　“都坐上车了，不开玩笑难道还继续写笔录吗？”曹逸森往后一靠，声音里带着点熬夜之后的懒意，“Lia和有娜呢？”

　　“先回酒店了。”黄礼志说，“Lia怕有娜一兴奋起来又在电梯里复盘刚刚那一脚，先把人拖回去了。”

　　曹逸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声：“很合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声问：“曹先生，现在怎么走？”

　　曹逸森想都没想：“先送她回酒店。”

　　黄礼志转头看他：“那你呢？”

　　“我又不会半路被粉丝认出来。”曹逸森靠在座位里，“而且你比我更像今晚需要优先安全送达的人。”

　　黄礼志听完，没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把帽檐往上抬了抬一点，露出那双猫一样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会先回去处理你自己那一身伤。”她说。

　　“伤问题不大。”曹逸森语气很平，“先把你送回去比较实际。”

　　司机见后排已经有结论了，也没再多问，很快打了方向盘，把车慢慢开了出去。

　　车里安静了几秒。不是尴尬，就是单纯地累。

　　折腾了一整晚，从club到巷子，从派出所，再到现在终于坐回车里，神经一松下来，连说话都开始变得费劲。

　　黄礼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背上很疼吗？”

　　“还行。”曹逸森下意识回了一句，随即又自己补充，“坐着比站着好一点。”

　　黄礼志“嗯”了一声，像是听出了这句“还行”多半不太可信。

　　她安静了两秒，又开口：“刚才在里面，律师说什么了？”

　　“没什么。”曹逸森笑了下，“就是发挥了一下成年人社会的特长——谁更懂程序，谁更会说话，谁更像麻烦人物，谁就先赢一半。”

　　黄礼志也笑了一下：“听起来很复杂。”

　　“你们不用懂这个。”曹逸森说，“你们会在台上站稳就行了，这种脏活让大人去做。”

　　黄礼志听到这句，侧头看他：“你很喜欢把别人归类成‘要被保护的人’吗？”

　　曹逸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没有。我只是觉得，今晚这种事，本来就不该轮到你们来处理。”

　　“可最后还是处理了。”黄礼志说，“而且有娜那一脚，比谁都快。”

　　“那是体育生专属技能，普通人学不来。”曹逸森一本正经。

　　黄礼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她又轻轻呼了口气，靠回座椅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其实我刚刚在外面等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今天真的闹大了，会怎么样。”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在自言自语，倒像是在复盘。

　　“先是偷拍视频，接着论坛，营销号，再然后公司、公关、解释、删帖、澄清……可能大家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最后还是会有人被骂。”

　　“会。”曹逸森答得很直接，“而且大概率骂最狠的，不是那个醉汉，是网上那些不认识你们的人。”

　　黄礼志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所以刚才你说要立刻走的时候，我其实就知道你是对的。”她说，“只是那时候脑子还有点懵。”

　　曹逸森偏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不懵了？”

　　“现在开始有点困了。”黄礼志很诚实。

　　“那说明恢复正常了。”

　　“你这个判断标准很奇怪。”

　　“我今天一晚上都在跟奇怪的事打交道，判断标准稍微奇怪一点也正常。”

　　黄礼志又笑了。

　　车继续往前开，街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里的釜山不像白天那么热闹，喧闹散掉以后，反而有种很单纯的疲惫感。

　　黄礼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

　　“嗯？”

　　“刚才在巷子里……”她顿了一下，“你说‘她们不是普通人’。”

　　曹逸森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黄礼志把视线转回前方，“就是平时很少会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

　　“像在给麻烦下定义。”黄礼志想了想，“又像在提醒别人，招惹我们的后果比较贵。”

　　曹逸森被她这个总结逗笑：“后面这句倒是很准确。”

　　“所以你当时真的是随口乱说的？连YG都搬出来了。”

　　一听到这个，曹逸森先咳了一声。

　　黄礼志终于没忍住，转头看着他：“你知道有娜听到那句差点笑出来吗？”

　　“我后来知道了。”曹逸森揉了揉眉心，“情况紧急，先借用一下同行名号，不算恶意竞争吧。”

　　“我们明明是JYP。”黄礼志语气很平，可眼底已经带了笑。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YG？”

　　“因为那几个一看就不是认真追星的人。”曹逸森一本正经，“这种时候说个大家都听过、又听起来最不好惹的名字，效率比较高。”

　　黄礼志听完，安静了两秒，还是没压住笑意。

　　“你这逻辑……”她摇了摇头，“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你看，结果论上是有效的。”

　　“有娜刚刚在车上还学你来着。”黄礼志说。

　　“她学我什么？”

　　黄礼志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模仿了一下：“‘她们背后也有公司——YG。’”

　　她学得太认真，连那种故作镇定的低音都模仿了个七七八八。

　　曹逸森一下笑出声，差点扯到背上的伤，立刻“嘶”了一下。

　　黄礼志本来还在笑，看到他这个反应，表情一下收回来：“碰到伤了？”

　　“没有，笑得太用力。”

　　“活该。”

　　“队长现在说话变得很不客气啊。”

　　“因为你已经安全出来了。”黄礼志说，“安全出来以后，就可以开始正常吐槽了。”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不是那种刻意煽情的“太好了你没事”，只是很普通地把“担心”翻译成了“现在可以吐槽你了”。

　　反而比直白说出来更像她。

　　曹逸森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行，这个逻辑我接受。”

　　车又安静下来一会儿。

　　过了会儿，黄礼志忽然低声说：“不过，今天还是谢谢你。”

　　曹逸森没接玩笑，只是“嗯”了一声。

　　黄礼志大概也没想把气氛搞得太正式，很快又补了一句：

　　“虽然你今晚看起来真的很像那种，会把简单事情弄得很大的麻烦制造机。”

　　“我？”

　　“对。”黄礼志看着他，“从club到巷子，再到派出所，你这一晚上几乎把所有最麻烦的选项都点了一遍。”

　　“那最后结果还行吧。”

　　“结果还行。”黄礼志点头，“所以我决定暂时不追究。”

　　“谢谢队长高抬贵手。”

　　“别贫了你。”

　　车拐过一个路口，酒店已经不远了。

　　黄礼志把帽子重新往下压了一点，像是准备切回“不能被看见脸”的工作模式。可在那之前，她还是先看了曹逸森一眼。

　　“你回去以后记得擦药。”

　　“知道。”

　　“别洗太热的水。”

　　“知道。”

　　“还有——”

　　“队长。”曹逸森转头看她，“你现在真的很像经纪人。”

　　黄礼志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啧”了一声：“那你就当我今晚也临时兼任一下。”

　　“行。”曹逸森点头，“那临时经纪人也记得回去早点睡。”

　　黄礼志没接这句，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车在酒店门口慢慢停下。

　　司机先下车去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什么人，才回头说：“可以了。”

　　黄礼志把帽檐又压低一点，拉开车门前，动作停了一下。

　　“曹逸森。”

　　“嗯？”

　　“下次别一个人这样。”她说，“至少先告诉别人你打算做什么。”

　　曹逸森看着她，没立刻回嘴。

　　黄礼志也没等他回答，像是觉得这句说完就够了，伸手扶了下帽子，弯腰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又隔着半开的窗户冲里面摆了下手。

　　动作很轻，像只猫甩了下尾巴。

　　“回去记得上药。”

　　说完，人就很快转身进了酒店。

　　曹逸森靠在后座，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里，才对前面的司机说：“走吧。”

　　司机应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