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二天，弘大附近，一家临街的连锁咖啡店。

　　落地玻璃外，周末的人流穿梭不止，路边应援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店里暖气开得有些足，空气里浮着咖啡豆和蒸奶泡混在一起的甜苦气味。

　　曹逸森推门进去，目光一扫，便看见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男生正朝他挥手。

　　黑框眼镜，T恤外搭一件无帽羽绒背心，桌上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文教材，封面上印着一行十分醒目的字：

　　Corporate Finance– Global Edition

　　“你是……‘首尔打工人’？”

　　对方先用韩语试探着问了一句，发音有些生硬。

　　曹逸森顿了半秒，很快切成英文：“嗯，是我。你就是那个‘NYU-留’？”

　　对面笑了笑，伸手过来，像是想把网上聊了几天的身份正式补上。

　　“我叫林亦帆，你可以叫我Ryan。”

　　——————

　　曹逸森往桌上一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

　　打印出来的中签邮件；

　　手机短信截图；

　　还有一张提前找来的韩文表格模板。

　　“我昨天在网上翻到的。”Ryan把纸推过去，“现场staff发的基本也差不多，你先熟悉一下怎么填。”

　　他低头把表头念了一遍，韩语念得磕磕绊绊，眉头也跟着皱起来，最后干脆又换回英文，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我韩语其实挺烂，勉强能看，开口就像五岁小孩。”

　　曹逸森顺着接了句，语气自然得像在替他解围：“没事，我韩语也就够工作上凑合。”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又像是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顺势扔出来。

　　“我是在美国长大的，这次算是回亚洲念书，顺便来首尔……追星。”

　　“追星”两个字被他压低了点音量，说得颇有几分不太好意思，像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Ryan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反而立刻笑了出来：“真的？你在哪儿念书？”

　　“Stern。”曹逸森几乎没停顿，“NYU Stern，金融。”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

　　“真的假的？那咱们还是校友。我也是Stern，本科，金融加数据双专业。”

　　两人对视了一秒，几乎是同时笑了。

　　“两个华尔街预备役，坐在弘大咖啡店里研究签售位。”

　　Ryan摊了摊手：“这么一想，好像还挺合理。”

　　他又接着问：“你是交换生？延世，还是高丽？”

　　“算留学吧。”曹逸森顺着往下编，“先在语言学院混一阵，韩文学得差不多了，再看要不要申正式学位。主要还是——为了追星方便。”

　　这话说完，曹逸森自己编的故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但是Ryan却完全代入了进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同道中人”的亲切感。

　　“我去年暑假实习，奖金一到手，几乎全砸进回归了。导师要是知道我把金融思维拿来上杠杆收小卡，估计能当场让我退学。”

　　最后一句说到一半，他又没忍住低声骂了句韩语。

　　“진짜나는…미쳤지.”（金架囖，米秋索）

　　——————

　　表格并不复杂。

　　姓名（韩文）；

　　联系电话；

　　身份证号码后四位；

　　还有中签成员一栏。

　　Ryan拿起笔，在一张空白样本上勾了几下：“等会儿现场拿到表，你照着这个填就行。名字写本名，staff一般只看有没有对应短信。”

　　他说着，把手机翻过来，递到曹逸森面前。

　　短信页里，灰底白字的系统通知挤成一段，上面写着时间、地点和编号。旁边还有一张邮件截图，最上方标题栏隐约露出几行英文：

　　IZONE OFFLINE FANSIGN WINNER NOTICE– J*** Y****** FOCUS + GROUP**

　　右边被手机状态栏压掉一小块，后半截只剩一排星号，完整名字看不真切。

　　正文里倒是有一行韩文成员名，只是Ryan截图时手滑过一下，半透明高光从那一行划过去，把中间几个字抹得有些发虚。远远看去，倒真像“曹柔理”三个字被放大后拖出一点影子。

　　曹逸森扫了一眼，目光几乎本能地停在下面那行英文上。

　　focus + group

　　“所以，是一个单人focus位，再加一次全员排队？”

　　他下意识用确认了一句，随即又压低声音，免得旁边的人听见。

　　Ryan点点头，又复述了一遍：“对，单人签加全员签。布局我看过了，应该在中前排，视角不错，不会被护栏挡住。”

　　说着，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自己画的简易场地图，摊在桌上，给他圈出入口、签到桌、全员等待区和最容易卡人的几个位置。

　　“你记一个重点就行。”Ryan拿笔点了点纸面，“staff到时候一定会问你，你是哪位成员。名字说清楚，别慌。”

　　说到这里，他干脆在纸边写下一行拉丁字母。

　　Jo Yuri

　　“你要是韩语实在说不顺，就直接给他们看这个拼写，或者干脆把邮件翻出来。”

　　曹逸森低头，看着那行名字，胸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对普通粉丝来说，“曹柔理”只是队里一条不算顶流、却也绝对不冷的签售线；

　　可对他来说，那是户口本上真真切切写过的名字。

　　他吸了口气，把那一瞬的情绪压下去，抬头冲Ryan笑了一下。

　　“记住了。谢了。”

　　——————

　　表格和动线聊得差不多，时间也刚好卡到正题。

　　Ryan看了眼手机：“那说回交易吧。你打算用Kakao转，还是银行转账？”

　　“转账吧。”

　　曹逸森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开韩币账户的app。

　　指纹验证通过，余额数字跳出来的瞬间，他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384，200

　　……连一半都不到。

　　他真正的资金，还安安静静躺在几家离岸账户和美股券商里。

　　曹逸森抬眼看了对面一眼，思考了半秒，干脆直接问：

　　“你……收美金吗？”

　　Ryan愣了一下，像是怀疑自己韩语没听清，立刻切回英文：“你的意思是，USD？现金？”

　　曹逸森也换成英语，语气平静自然。

　　“对。我的韩元账户今天余额不够。我可以付美元现金，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从美国账户转账给你。”

　　Ryan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下意识从他的手腕扫到衣服。

　　表是很低调的钢链款，衣服看着简单，版型却不太像普通学生常买的那种价位。

　　“你身上……带了多少？”

　　“现金的话，大概一千多吧。”

　　曹逸森说着，从背包里抽出一个扁平牛的信封。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百元美钞。他随手抽出十张，放到桌面上。

　　Ryan一时间有点失神。

　　对普通追星党来说，凑齐韩币去跑签售已经够折腾；眼前这个人却是先问你收不收美元，再决定怎么结算韩元。

　　“……你这也真是美元玩家阿。”他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还是很快低头点开了汇率app。

　　“行，咱们按正经汇率来。”

　　屏幕跳出当天牌价，Ryan看了一眼，直接报数：“今天大概一美元一千一百出头。我按1100算，给你个追星友情汇率。”

　　“1100？”曹逸森挑了下眉，“那我好像有点占你便宜。”

　　“没事。”Ryan笑了笑，“我去年实习bonus拿去做期权，亏得比这多多了。”

　　他拿笔在纸上迅速写下一行：“那就一千刀整。你给我现金，剩下的你再用Kakao往我韩元账户里冲。”

　　说完，他把桌上的美金收拢起来，用手机扫了一下验钞app，又随手抽查了几张，确认没问题后，才塞进钱包。

　　接着KakaoPay界面很快跳出一条入账记录。紧接着，他又试着做了一笔小额转账，确认资金流转正常。

　　“OK，资金到位。”

　　Ryan抬起头，冲他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严格来说，我们刚刚只是做了一笔外汇兑换，顺便换来一张IZ*ONE的门票。”

　　曹逸森也笑了。

　　“对冲基金日常操作，只不过今天对冲的是情绪波动。”

　　Ryan被他说乐了：“那我是不是还该多收你一点情绪溢价？”

　　“那可不行。”

　　曹逸森顺势接住，“总得给明天的心跳溢价留点空间。”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出了声。

　　临走前，Ryan又把流程确认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推过去。

　　“加个Kakao吧。明天要是现场出什么岔子，你给我发消息，我在机场那边也能帮你想办法。”

　　“从JFK安检队伍里？”曹逸森笑着问。

　　“看TSA心情吧。”Ryan耸耸肩，“前提是他们别把我手机没收了。”

　　两人对着二维码互相加了好友。

　　备注那一栏，曹逸森原本只打算写“Ryan”，手指停了停，却鬼使神差地又补上几个字：

　　Ryan Lin– Stern

　　一个和他前一世履历高度重合的人，就这么被他随手放进了通讯录里。

　　——————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的是——Ryan邮箱的未读列表里，再往下翻几行，还有一封自动转发的副本。

　　这一回，邮件标题没有被遮住，完整地躺在那一列粗体字里：

　　【IZONE线下粉丝签名会 WINNER NOTICE】

　　– JANG WONYOUNG FOCUS + GROUP FANSIGN

　　那行JANG WONYOUNG几个字，安安静静地亮在屏幕上。

　　只是刚才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落在韩文那一行、落在场地图和流程上，谁都没有把目光在那串英文标题上多停一秒。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是一张曹柔理的单人focus签加全员签；

　　可在系统的逻辑里，这其实是一张张元英的focus签加全员签。

　　——那个曾经在后台，因为一场“误会”，从此把他悄悄划进人生黑名单的女孩。

　　命运像隔着一层迷雾一般，轻轻拨了一下时间的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