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片本身其实很快，不过真正难熬的是等结果的那十几分钟。

　　放射科外的长椅上，金珉周坐在轮椅里，手里捏着那张拍片处方单，纸边都被她拧得有点卷起来。崔秀珍坐在旁边，手机屏幕一亮一灭，不停有消息进来，她只是简单回几个词：

　　“在急诊”

　　“拍片中”

　　“结果未出”——再也没有时间像开会那样打长句。

　　曹逸森站在对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上去安安静静，脑子里却一路在回放“iPad从沙发滑下来砸到脚”的画面，越想越觉得离谱。

　　“金珉周xi，家属一起进来一下。”

　　放射科的门被推开，医生探出头来。崔秀珍立刻站起身：“我来吧。”

　　曹逸森犹豫了一下：“那我在外面等把。”

　　“嗯，你在这儿就好。”崔秀珍点点头，推着轮椅跟着医生进了看片室。

　　灯一关，屋里只剩下片子在灯箱上的莹白光。

　　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挂，手指在其中一块区域轻轻点了一下：“这里，看到了吗？”

　　金珉周顺着看过去，黑白灰一片之中，前脚掌的位置有一条很细、几乎只能算影子的小裂痕。

　　“这里有一条骨裂。”医生说话很平静，“算不上大骨折，但也绝对不是普通扭伤。严格来讲，是前足某块小骨的裂纹。最近如果再负重太多，很容易从裂纹变成完整断线。”

　　金珉周“啊……”了一声，整个人往椅背靠了靠：“就、就被砸了一下而已……”

　　“你们艺人平时训练量大吧？”医生侧头看了她一眼，“本来骨头就一直在高负荷工作，有时候已经有很细微的应力损伤了，只是你们没感觉。这一下砸下去，相当于给了最后一击。”

　　崔秀珍捏了捏拳头：“那现在怎么办？”

　　“好消息是不用开刀。”医生回答的也很简洁，“不过打石膏、固定是要的，也需要减轻负重一段时间。一般人我会说‘四到六周禁止剧烈运动’，但考虑到你们是要跳舞的，我建议更保守一点。”

　　他说着，又从桌上抽了张纸，在上面简单画了个脚骨的剖面：“今天先安排住院观察两三天，做一下详细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软组织损伤，再由我们骨科这边给一个正式的康复时间表。”

　　“住院？”金珉周条件反射，“那、那行程——”

　　“行程从现在开始不归你管。”崔秀珍直接截断，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你现在只有一个schedule：在医院里听医生的话。”

　　医生也跟着点头：“你要是今天被我放回去，明天去跳舞，过几个月你再回来，我们就不是在谈骨裂，而是在谈手术了。”

　　金珉周闭上嘴，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知道了……”

　　——

　　检查室的门再打开时，外面还在等的曹逸森下意识起身：“怎么样？”

　　崔秀珍没绕弯子：“真是骨裂。”

　　曹逸森愣了足足一秒：“……ha？”

　　金珉周被推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自己也觉得离谱”的茫然：“医生说……是那种很小的骨裂。”

　　“iPad的罪证坐实了。”曹逸森忍不住自嘲，“以后可以出安全教育片：《电子产品与艺人的距离》。”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啊。”崔秀珍瞪了他一眼，但这次眼神里更多的是无奈，“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后面会给一个详细的康复期。通告我会陆续取消，你不用操心。”

　　这时护士推着另一台轮椅过来：“家属，这边先去办理住院手续。”

　　崔秀珍立刻接过住院单：“我去办吧。珉周，你在这边等一会儿。”

　　金珉周乖乖点头。

　　护士推着轮椅往病房电梯方向走，曹逸森自然地跟在旁边，没多想，只是习惯性地照看。电梯门关上前，崔秀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一起上来吧，先把人安顿好再说。”

　　——

　　到了病房楼层，最终给金珉周安排的是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暂时空着。窗帘拉开，冬天的光线斜斜地照在白色被单上，有种“被迫提前进疗养院”的荒诞感。

　　护士帮忙换上一次性固定板，还在准备后续石膏。金珉周被扶着坐到床边，忍着不太自然：“那个……我真的没做什么，就是iPad掉下去一下……”

　　护士笑了笑：“你们这种‘没做什么’一般都挺严重的。普通人一周走路的量，可能抵不上你们一场练习。”

　　简单固定好之后，护士离开，病房一下安静下来。

　　曹逸森站在床尾，看着那只被固定得严严实实的脚，忍不住揉了揉眉心：“珉周努那，对不起。”

　　金珉周一愣：“你道什么歉？”

　　“昨天我早点发现就好了。”曹逸森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也不会折腾成这样。”

　　“喂。”金珉周反而笑出来，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一点，“我自己的脚我很清楚。最近练习确实有点过了，本来就隐隐作痛，昨晚被砸一下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真正的凶手，是你自己？”曹逸森顺着她的梗接上。

　　“额……”金珉周也没想到曹逸森说了这一句，“真正需要反省的是‘以为年轻就可以一直撑’的那个我。”

　　她说到这里，又自己笑了起来：“而且住院几天也不是坏事啊。至少这几天不用秤体重，不用上练习室，不用背镜头动线，还能光明正大玩iPad——当然，这次得放远一点。”

　　曹逸森也被逗笑了，心里那股自责总算散了些：“你能这么想就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崔秀珍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叠单据：“手续办完了，后续看医生怎么安排吧。”

　　她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看了看两个人，又补充了一句：“公司那边也会过来一趟，和医院沟通康复方案。后面这段时间，你肯定没办法上舞台了，心里先有准备。”

　　“内。”金珉周乖乖回答。嘴上说“是”，眼里却还是有一瞬间失落闪过去。那种情绪来得快，压得也快——作为偶像，她已经练就了“在医生面前不能崩”的本事。

　　崔秀珍看在眼里，心里却比谁都清楚。她轻轻叹了口气，刻意把语气往轻松里拐：“不过呢，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现在终于可以有一个没人打扰的小空间，正大光明当几天休息的人了。”

　　“住院……听起来好惨。”金珉周忍不住笑，“但……也不算最糟糕的结局了。”

　　“知道就好。”崔秀珍点点头，又转向曹逸森，“今天多谢你一路跟到这儿。后面有我在，你可以先回去了。”

　　“我再待一会儿把。”曹逸森说，“等医生查完房，我再走。”

　　崔秀珍想了想，也没强逼：“也好。”

　　金珉周靠在枕头上，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回，突然生出一点微妙的安心感——不管是同团的队友们，还是不同公司的“同行”，在这一刻都没有人问她“还能不能赶下次舞台”，也没人催她“快点好起来要回归”。大家的口径出奇一致：

　　先把脚养好，其他再说。

　　——

　　不一会儿，护士又敲了敲门，探头进来：“现在要给金珉周小姐换病号服，顺便再检查一下固定。男士家属的话，先在外面等一等会比较好。”

　　曹逸森立刻点头：“啊，内，那我先出去一下。”

　　他朝床上的金珉周比了个“放心”的眼色：“我就在门口，有事叫我。”

　　门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女护士和崔秀珍。走廊一下安静下来。

　　曹逸森走到尽头的窗边，掏出手机，犹豫了一秒，还是点开了“曹柔理”的名字。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带着一点刚醒的鼻音：“喂？逸森啊？现在几点了，你人在哪儿？”

　　“努那，我在医院。”曹逸森压低声音，靠在窗台边，“不过不是我出事。”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什么？谁？”

　　“珉周努那。”曹逸森简短回答。

　　“……哈？”曹柔理一下坐直，声音拔高，“你说金珉周？怎么回事，她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

　　曹逸森只好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昨天在你家聚会的时候，她玩iPad看视频，结果平板没拿稳，正好砸在脚上。早上我们一看，肿得有点吓人，就先送急诊拍片。刚刚片子出来，还真的是骨裂，不过是那种细小裂纹，不用开刀，打固定、休养一阵子就好。”

　　电话那头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是一声很复杂的叹气：“就那一下，居然真裂了……这也太倒霉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自责：“本来是我说，让大家来家里轻松一下，当个小聚会的。结果把队友弄进医院，想想就很对不起她。”

　　“努那又不是故意的。”曹逸森安抚，“医生也说了，可能之前练习量太大，本来骨头就累着，这一下只是最后一击。你们经纪人已经在这边了，住院这几天会盯得很紧，你不要太自责。”

　　“人现在情绪还好吗？”曹柔理问，“她那性格，最怕的是给自己压力。”

　　“比我想象中好呢。”曹逸森说，“刚刚医生说住院几天，她第一反应居然是在算‘会缺几次练习’，我跟她开玩笑，她情绪也还算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语气慢慢软下来：“行，等我空一口气，一定得去看她一趟。我先在组合群里说一声，免得有人乱猜。”

　　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曹柔理又问：“对了，釜山那边，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你不是前段时间刚把第一笔医药费打过来吗？”

　　一提到这个话题，曹逸森的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嗯，钱顺利到了吧？偶妈那边怎么样？”

　　“还挺顺利的。”曹柔理回道，“医院已经按那套方案启动治疗了。先是一轮化疗加靶向，主治医生说，她这种类型的反应算不错，几项指标开始往下降了。人有点累、会恶心，不过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副作用。”

　　曹逸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慢慢放松：“那就好。”

　　“你上次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跟偶妈说‘你突然赚了很多钱’这件事。”曹柔理叹气，“我们就照你说的，对外统一口径——公司预支了一部分，加上之前保险报销。她现在只顾担心自己头发会不会掉光，还在和病房护士讨论做什么款式的假发。”

　　“这很像她的风格啊。”曹逸森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轻了一点。

　　“倒是你。”曹柔理又把话题拽了回来，“这第一笔数目不小呢，一边跑公司练习室，一边又要帮队友送医院，还要管家里这头，我怕你太累了。”

　　“努那，我现在比你想的要好。”曹逸森靠着窗框，目光越过外面的花坛，“前阵子那点投资运气不错，翻出来一笔，这次只是先拿一部分出来。后面疗程的钱，我再慢慢安排。”

　　“你就先别想着什么翻不翻了。”曹柔理忍不住吐槽，“你要开始当救世主了是不是？我和偶妈那边也不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只是你现在有能力帮忙，我们当然感谢，但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知道分寸的。”曹逸森笑了一下，“而且，能帮偶妈一点，我在首尔这边辛苦，也不至于老觉得自己只是在‘追星’。”

　　曹柔理那头安静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你又开始在走廊说这种中二台词了？小心被隔壁病房听见。”

　　“病房里现在是珉周和你们经纪人崔秀珍。”曹逸森看了眼关着的门，“放心，没人关心我这个路人。”

　　“行吧。”曹柔理叹口气。

　　“好。”曹逸森应道，“那偶妈那边，有什么变动你也随时跟我说。”

　　“阿拉索阿拉索。”曹柔理顿了顿，语气柔下来，“逸森啊……谢谢你。”

　　“说什么呢。”曹逸森轻声回，“一家人嘛。”

　　这时，病房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侧拉开一道缝，护士探出头朝他招手：“家属可以进来了。”

　　曹逸森冲听筒那头说：“努那，我先挂了，一会儿我这边搞定，再给你发消息。”

　　“去吧。”曹柔理道，“你今天也辛苦了，别忘了吃饭。”

　　“内。”他说完这一个字，才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兜里，抬手理了理衣角，重新换回那个“安静的后辈”表情，推门走回病房——

　　床上的金珉周已经换好病号服，靠在枕头上，看到他进来时，下意识坐直了一点，装出一副“我没事，你别担心”的样子。

　　崔秀珍把几张检查单理好，手机震了一下，瞄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医生那边让我过去一趟，要再确认一下康复方案。”

　　她转头看了看床上的金珉周，又看向一旁的曹逸森，语气比刚才明显柔和许多：“我去一下医生办公室，你在这儿帮我看着珉周一会儿，可以吗？”

　　曹逸森立刻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