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为情字昏了头,他为任务愁白头
杭州的乐营设在钱塘县衙外三里处,四周高墙围起,里头亭台楼阁齐备,住的主要是乐工与官伎。四面大门都有吏卒把守,外人根本进不去,能出入的只有官员、乐伎本人,以及少数特许的访客。所以乐营可不是开门做生意的青楼戏园,说它是个“机关大院”才更贴切。
当然了,乐伎本人也不是随便就能出来的。她们是“应官身”,意思就是随时听候官府传唤,得到衙门宴会、军营或官方庆典上表演。像剧里宋引章那样到处跑,纯粹是剧情需要、艺术加工。她真正的日常,其实是排练、演出、回营——三点一线。哪有剧里演得那么自在,还能逛街访友、到处游玩?门都没有。
秦鸣站在乐营大门口,望着里面隐约可见的莺莺燕燕,一脸苦相。门就在眼前,他却进不去。怀里那二百两银子,他可不敢随便托不认识的人捎进去——财不露白,这道理他懂。他自己倒是不怕,就怕这钱一露,最后苦的是宋引章。
刚才他还伸长脖子想往里走,结果直接被官差拦了下来。对方说要衙门批的条子才能进去探访——他哪知道还有这规矩!
这下好了,秦鸣只能和小葵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辙。
正在他愁眉不展时,背后一个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衙门重地,何人在外逗留?”
随即,声音转向一侧,带着几分斥责:“你们是怎么当值的,眼睛都不带睁么?若惊扰了里头的姑娘们排练,这个月的月钱都别想要了!”
官差也是一肚子苦水,人家郎君规规矩矩站在大街上,又没闯辕门,怎么好硬赶?再说瞧那一身锦缎云纹的打扮,非富即贵。他们这些当差吃粮的,何必平白招惹这等人物。
秦鸣转身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靛蓝缎面劲装,腰系牛皮革带,既非寻常衙役的皂色短打,又比捕头的制式袍服更显利落。看这打扮,该是衙门里有些体面的胥吏。
这人训斥完属下,抬头看向秦鸣,上下打量一番,脸色忽然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快步上前,叉手躬身道:“原来是周大家当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家海涵!”
秦鸣微微蹙眉,在记忆里仔细搜寻一番,确不认识眼前这人,便试探道:“恕在下眼拙,不知阁下是……?”
周大家不记得小人是应当的,小人昨日在杨通判府上,有幸得见您那幅墨梅图——铁骨冰魂,清气逼人,尤其那两句“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当真是入木三分!小人王然,现任此处乐营外营管事。
一听此人是乐营管事,秦鸣脸上疏淡顿时收了起来。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他当即叉手还礼,语气也软和下来:“原来是王管营。方才失敬了。周某一介布衣,平日里胡乱涂抹几笔,怎当得起‘大家’二字?王管营这般谬赞,倒教周某惭愧了。往后……还望管营多照应则个。”
王然一听对方言辞谦和,全无寻常名士的孤高之气,顿生亲近之感,连忙拱手道:“周先生哪里话!您这般人物肯同小人说话,已是小人的福分了。不知今日周先生来此所为何事?但凡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小人定当尽力!”
秦鸣略一沉吟,索性开门见山道:“说来惭愧。在下今日徘徊此处,确是为了一桩事。只因走得匆忙,未及去衙门讨要文书条子,竟被挡在乐营门外,半步也进不得……不知王管营……?”
王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含笑压低声音:“周先生是想找哪位娘子听曲?或是……有旁的吩咐?您只管说个名姓,小人这就去安排,定教您见到人。”
秦鸣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推至王然面前:“在下并非为听曲而来。是受人之托,给宋娘子捎些盘缠,再带几句话。东西送到、话说完便走,绝不给管营添麻烦。”
王然的手刚触到银子便是一顿,随即轻轻推了回来,面露难色:“周先生莫怪。实在是……宋娘子今早便递了告假条子,带着贴身丫鬟出去了,这会儿怕已不在营中。小人纵有相助之心,眼下也是爱莫能助啊。”
“哎————”秦鸣将这声叹息拉得绵长,手上却将银子又按回了王然掌心:“送出手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这银子,王管营与弟兄们留着吃茶。只求您往后在营中……多看顾宋娘子一二,莫让她平白受了委屈才好。”
“……”
小葵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怯生生的试探:“少爷与……与宋娘子……?”
秦鸣白了她一眼,伸手从她怀里拿过那包银子:“不用拐弯抹角了。就是你想的那样——宋娘子,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
小葵愣在原地,小声重复了一遍,“宋娘子是女的……又是少爷的朋友,所以就是……女朋友!”
她将这个新词儿掰开揉碎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可再一抬头,自家少爷已经走远了,赶忙撒开腿,小跑着追了上去。
与此同时,西湖河畔的赵氏茶铺。
宋引章与赵盼儿对坐在老槐树的浓荫下,石桌上的清茶正袅袅起着白汽。
赵盼儿轻轻抿了口茶,抬眼瞧着对面人儿眼角藏不住的细微笑意,便将茶盏放下,温声问道:“引章今日眉梢都带着悦色,想是遇着什么趣事了?可能说与姐姐听听?”
宋引章刚欲启唇,侍立在旁的银瓶却已快嘴接道:“还不是小姐,昨日偶遇了周郎君,还掉进了……”
话未说完,便被宋引章一记眼风扫了过来。银瓶霎时噤声,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只悄悄吐了吐舌头。
赵盼儿是何等心思透亮的人,一听“周郎君”三字,再看引章这欲盖弥彰的情态,心里便已明了了七八分。
前两日这妹妹还信誓旦旦说与周舍再无瓜葛,如今看来,竟是半句实话也无。
赵盼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转为凝重:“引章,姐姐同你说过的话,你难道都忘了?周舍此人绝非良配,不过是流连赌坊勾栏的酒色之徒。
你同他牵扯,能得着什么好?你总想着脱籍从良,这份心思我明白。可你得仔细思量——他所谓的应天府当通判的舅舅,手再长,当真能伸到杭州乐营来要人么?若是知州老爷不肯放籍,一个外地的通判,又有什么能耐强要了你走?”
宋引章抬起头,眼里漾着水光,声音却很清晰:“姐姐不必再劝了。姐姐说的这些……周郎都已认下了。”
她轻轻笑了笑,笑里带着自嘲:“可是姐姐,我就是喜欢他,打心眼里喜欢。他从前或许真是姐姐说的那样……但他现在变了,变得我几乎不认得了。”她摇了摇头,发间珠钗微颤:“呵……或许,是引章从未真正识得他。”
话音渐柔,似陷入暖梦:“昨夜,我失足落水,是他跃入湖中将我托起。我浑身湿透冻得发抖,是他解了外袍将我裹紧。我说不要名分也罢,他却沉了脸色训我不可自轻。我一时昏了头说要私奔,他反倒动了真怒……”
说着说着,宋引章眼里蓄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声音却越发执拗:“他敬我,怜我,容我,惜我,知我,疼我。姐姐……这样的人,引章怎么能……怎么能不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