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午宴、暗流与“永精”的硝烟
商会年会的午宴设在会展中心三楼的宴会厅。巨大的水晶灯下,数十张圆桌铺着洁白的台布,精致的温州本地特色菜肴和海鲜陆续上桌,服务员穿梭其间,倒上红酒或本地特产的黄酒。觥筹交错,人声喧哗,方才会场里那无形的硝烟,仿佛被这温润的酒菜香气暂时掩盖了。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顾明远和秦舒然被安排在主桌,与金松涛会长、几位重要的政府官员和外地商界领袖同席。顾明远谈笑风生,不时举杯,俨然是全场焦点。秦舒然则优雅地小口抿着矿泉水,偶尔与身旁的学者低语,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在瓯越恒信那桌稍作停留。
瓯越恒信一行人坐在主桌斜侧方的一桌。周振邦是长辈,不少企业家过来敬酒,他都以茶代酒,简短回应。苏清越和林砚之作为年轻一辈,也应付着来自各方或真诚、或试探的问候。
“苏总,林博士,刚才讲得真好!”一位做鞋材的中年老板端着酒杯过来,脸色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激动,“我们这些小厂子,就缺你们这样懂行、肯趴下来看问题的人!那些国际标准,听着吓人,用不起啊!回头一定去你们联盟看看!”
“张总客气了,随时欢迎。”苏清越微笑着举杯示意。
“林博士,你们那个模型,真能帮我们这种小化工厂也算算账?”另一位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不瞒你说,环保压力大,想改,又怕被坑。”
“可以初步评估。不过化工行业有特殊性,需要更专业的安全和环保数据支撑。我们可以先聊聊。”林砚之认真回答。
类似的对话不断发生。显然,周振邦和林砚之在会上的发言,触动了不少务实派企业主的心弦。瓯越恒信“务实、赋能、共担”的理念,在觥筹交错间悄然传播。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持欣赏态度。顾明远那桌,一位之前发言时大力赞扬“国际资本”和“标准引领”的学者,趁着敬酒的间隙,端着酒杯踱步到了瓯越恒信这桌附近,像是无意中对同桌的某人(声音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到)感慨:
“现在有些年轻人啊,有技术热情是好的,但容易陷入‘技术万能’的误区,轻视规则和标准的力量。产业升级,尤其是要参与国际竞争,没有统一的尺子和话语权,靠小修小补、各自为战,是很难形成合力的,最终可能还是在低端徘徊,甚至被排除在主流的价值分配体系之外。可惜,可惜啊。”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同桌有人附和,也有人笑而不语。气氛微妙。
柳若眉眉头微蹙,正要起身,却被周振邦用眼神制止。周振邦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盘中的江蟹生,细细咀嚼,仿佛没听见。
林砚之也听到了,他放下筷子,看向那位学者。苏清越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示意他冷静。
就在这时,坐在另一桌的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是温州本地一位颇受敬重的退休老工程师,也是温州大学机械学院的客座教授,姓徐。
“老李(那位学者),你这话,我有点不同看法。”徐工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周围几桌都安静下来听,“尺子重要,但得先搞清楚,是量衣服的尺子,还是量海的尺子。你用量海的尺子去量小孩的衣服,不是尺子不对,是用错了地方。咱们温州这些中小厂,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上这件快穿破的衣裳补好、改合身,先别冻着、别走着走着开线。等衣裳穿暖了,有力气了,再想着去做件能出海的大氅,那时候,什么国际尺子、航行规则,自然要去学,要去适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让人饿着肚子、光着膀子,先去背一本厚厚的《国际航海章程》,背不下来就不给饭吃,这不叫引领,这叫折腾。”
徐工的话带着老一辈技术人的耿直和幽默,比喻生动,引得周围几桌人发出会心的低笑。那位李姓学者有些尴尬,讪讪地笑了笑:“徐工说得也有道理,因地制宜,因地制宜。”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这个小插曲,让瓯越恒信这桌的气氛轻松不少。林砚之向徐工投去感激的目光,徐工则对他微微颔首。
午宴进行到一半,金松涛会长端着酒杯,在主桌做了简短的祝酒词,再次强调团结协作,然后开始逐桌敬酒。当他来到瓯越恒信这桌时,特意在周振邦面前停留了一会儿。
“振邦兄,今天讲得好,讲到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去了。”金会长拍了拍周振邦的肩膀,语气诚恳,“金融要回归本源,服务实业,这话我们喊了多年,但知易行难。你们瓯越恒信这几年的探索,不容易,有成效。商会这边,一定会大力支持。”
“金会长过奖了。我们只是做了点本分事。”周振邦谦逊道。
金会长又看向苏清越和林砚之:“清越,砚之,年轻人有想法,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记住,商场如战场,风云变幻,要稳扎稳打,也要保护好自己。有什么困难,随时找商会。”
“谢谢金会长关心。”苏清越和林砚之连忙应道。
金会长敬完酒离开。柳若眉低声道:“金会长这话,听着像是有所指。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顾明远今天在会上发难,金会长肯定看在眼里。他这是在表明态度,也是提醒我们小心。”苏清越分析道。
午宴接近尾声时,陈凯从外面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有些凝重。他俯身在苏清越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清越眼神一凝,随即恢复正常,对同桌人道:“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砚之,你陪周董和柳姨。”
她起身,与陈凯一前一后离开了宴会厅。林砚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江风带着寒意。苏清越听完陈凯的详细汇报,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们在‘永精阀门’的一个远房亲戚,在蒋老板厂里做仓库管理,他无意中听到蒋老板接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提到了‘顾总’和‘秦博士’,说只要蒋老板愿意暂停和我们的合作,接受他们的‘国际评估’,不仅之前承诺的‘国际专家诊断’和‘绿色金融对接’立刻兑现,还可以额外提供一笔‘技术咨询费’,并且保证在未来的‘国际采购商名录’里推荐‘永精’。蒋老板当时没答应,只说‘再考虑考虑’,但语气……有点动摇。”陈凯快速说道。
“看来,顾明远和秦舒然是把‘永精’当成必须拔掉的钉子了。”苏清越冷笑,“正面舆论施压不行,就私下利诱。动作真快。蒋老板的犹豫,也正常。毕竟对方开出的条件,听起来很诱人,而且直接针对他目前最想要的——技术和订单。”
“我们要不要立刻联系蒋老板,表明态度,或者提高我们的支持条件?”陈凯问。
“不急。现在去,显得我们沉不住气,也容易让蒋老板觉得我们在施压。”苏清越思考着,“蒋老板是技术出身,看重实在的东西。顾明远他们开的是空头支票居多,我们的优势是方案实在、有数据支撑、而且已经开始落地。让砚之那边加快‘永精’第一步改造的进度,争取尽快出效果,哪怕只是照明和空压机余热回收这种小项目,也要让蒋老板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用事实说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另外,”她补充道,“查清楚,是顾明远手下谁在接触蒋老板,用的什么名义,许下的具体承诺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特别是那个‘技术咨询费’和‘国际采购商名录’的保证,是口头还是书面?”
“明白。我会安排人从蒋老板厂里和那个联系人两头查。”陈凯应下。
苏清越站在露台边,望着远处奔流的瓯江。江风猎猎,吹动她的发丝。她知道,与顾明远、秦舒然的这场战争,已经进入了更加复杂、也更加残酷的“地面战”阶段。争夺的不仅是理念和市场,更是每一家具体企业的人心。
午宴散场,众人各自离去。回公司的车上,苏清越将“永精”的情况简要告诉了林砚之和柳若眉。
“蒋老板动摇了?”林砚之心中一沉。“永精”是他亲自带队诊断、精心设计方案的第一个泵阀行业深度服务对象,寄托了很大的期望。
“只是犹豫。人之常情。”苏清越安慰道,目光坚定,“但我们不能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砚之,你那边第一步改造,最快什么时候能看到明确的效果数据?”
“LED照明和空压机余热回收,施工很简单,一周内能完成。效果数据,稳定运行半个月左右,应该就能看出明显的电费下降。”林砚之估算道,“我明天就加派人手,盯紧‘永精’的施工和初期调试,确保万无一失,尽快出数。”
“好。我们就用这半个月,跟顾明远的空头支票赛跑。”苏清越决断道,“柳姨,你以联盟的名义,这两天组织一次小范围的技术交流会,邀请‘永精’、‘通力’、‘海川’这几家重点跟进的企业,还有我们联盟里其他有意向的泵阀企业,让‘永精’分享一下接受我们诊断和启动改造的初步体会,用同行的现身说法来增强信心。同时,把我们掌握的关于某些‘国际绿色金融’潜在风险的提示材料,用更委婉的方式,在交流会上做个普及。”
“明白。我马上安排。”柳若眉记录。
回到公司,林砚之立刻召集“永精”项目组,调整计划,确保第一步改造以最快速度、最高质量完成。他亲自与设备供应商和施工方沟通,敲定细节。苏清越则开始审阅柳若眉准备的交流会方案和风险提示材料。
深夜,林砚之还在核对“永精”的改造图纸和数据,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清越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还在忙?别熬太晚。”她将牛奶放在他手边。
“马上就好。得确保‘永精’第一步不能出任何纰漏。”林砚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过牛奶,“今天午宴上,顾明远那边的人,还有后来徐工的话……感觉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小型遭遇战。”
“本来就是。”苏清越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略显疲惫地靠向椅背,“从我们决定做‘锚点’开始,这样的遭遇战就不会少。今天只是摆到了台面上。以后,台面下的动作会更多,更隐蔽。像‘永精’这样的事,恐怕只是开始。”
“你觉得,我们能赢吗?”林砚之看着她,忽然问道。这个“赢”,含义复杂,不仅是赢下“永精”,更是赢下这场关于产业升级路径定义权的战争。
苏清越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我不知道能不能‘赢’得彻底。顾明远和秦舒然背后是庞大的资本和国际网络,我们根基尚浅。但我知道,”她转回头,看着林砚之,眼神在灯光下清澈而坚定,“我们必须‘战’下去。每多一家像‘永丰’、‘精诚’这样的企业被我们扶起来,每多一个像‘永精’这样的摇摆者被我们用事实争取过来,我们脚下的根基就扎实一分,我们相信的那个‘价值共生、实业为本’的生态,就多一分存在的可能。这或许不是一场能毕其功于一役的战争,而是一场漫长的、一点一点争夺阵地、建设家园的征程。”
她的话,没有豪言壮语,却道出了这场斗争最本质的意义——不是简单的胜负,而是道路的选择和坚守。
林砚之静静听着,心中的躁动和不安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的力量。“我明白了。那就一步一步来。先把‘永精’这一步,走稳,走实。”
“嗯。”苏清越点点头,站起身,“牛奶趁热喝。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
苏清越离开后,林砚之将杯中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图纸和数据。窗外,夜色深重,但城市依旧有无数灯火在坚守。他知道,他和他的同伴们,也是这坚守灯火中的一盏。或许微弱,但汇聚起来,便能照亮前路,驱散寒冷。
“永精”的战役,已经打响。而他们,别无选择,唯有全力以赴。
(第九十三章完,约45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