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风满楼
政策铁拳之下,温州的房地产市场迅速降温,如同盛夏突降暴雨,炽热的气焰被浇熄大半。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并非雨过天晴,而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短暂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不安的气息。
“滨江壹号”的售楼中心彻底门庭冷落。巨大的沙盘和炫目的效果图前,只有寥寥几个闲逛的路人,销售顾问们无精打采地刷着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阴沉的天空。先前交纳“诚意金”的客户,在强大的退款压力和政策威慑下,已有超过八成办理了退款手续。剩下的,要么是深度捆绑的关联方,要么是仍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铁杆投机客。十五亿的资金池正在快速萎缩,监管账户设立后,每一笔进出的资金都受到严格监控,玄影资本腾挪的空间被急剧压缩。
银行和信托机构彻底关上了大门。政策明令“穿透审查”、“严禁违规流入”,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顾明远许诺的天价“咨询费”和“合作回报”,此刻变成了无人敢接的烫手山芋。几家之前态度暧昧的银行行长,要么“出差学习”,要么“身体不适”,总之避而不见。
更要命的是,之前通过复杂渠道挪用的那部分“诚意金”,造成了巨大的资金缺口。海外基金的催收函、到期的信托本息、施工方的工程款、供应商的材料费……如同潮水般涌来。玄影资本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大厦,地基正在被迅速掏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明远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暴戾。他动用了几乎所有能够动用的关系,许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试图撬开哪怕一丝缝隙。他亲自飞了一趟省城,试图拜会某位能“说得上话”的人物,却被秘书以“领导日程已满”为由挡了回来。他又试图通过海外渠道,引入更高成本、更短期限的“过桥”资金,但风声鹤唳之下,连最贪婪的秃鹫都开始犹豫——顾明远的名声和“滨江壹号”这个项目,已经成了高风险的同义词。
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烟蒂。顾明远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那是“开物”系统对外公布的温州部分经济数据指标。他看到瓯江CBD板块的二手房挂牌量激增,成交价持续阴跌;看到中小企业景气指数在低位徘徊;看到与玄影有关联的几家“壳公司”正在被重点监测标注……这一切,都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
“林砚之……瓯越恒信……”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他认定了,所有的麻烦,都源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本地佬,和他那个该死的、喜欢多管闲事的公司。
“董力!”他低吼道。
一直守在门口的董力立刻推门进来,神色阴鸷。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把瓯越恒信搞乱!搞垮!”顾明远面目狰狞,“那个‘开物’系统,不是他们的命根子吗?给我打掉!找最厉害的黑客,不惜代价!还有,他们不是有很多合作的中小企业吗?继续给我找麻烦,查税、查消防、查环保!我要让林砚之疲于奔命,让他那些合作伙伴都离他而去!我要让他知道,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顾总。”董力点头,眼中凶光一闪,“黑客那边,已经联系了国际上一个叫‘暗影蜘蛛’的组织,要价很高,但据说从未失手。至于那些合作企业……”他顿了顿,“我们查到,他们那个产业园平台上,有家做汽车配件的小厂,叫‘精诚零件’,前几年有过环保处罚记录,虽然已经结案,但可以做做文章。还有一家做外贸服装的,叫‘霓裳国际’,去年有一批货出口被退,涉及一些单据问题……操作一下,够他们喝一壶的。”
“去做!立刻!马上去做!”顾明远挥手,像驱赶苍蝇。
董力领命而去。顾明远瘫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这些手段未必能彻底击垮瓯越恒信,但至少能让他们分心,能给自己争取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要再给他一个月,不,哪怕半个月,让他打通监管银行的关系,让预售证下来,哪怕先低价开出一部分房源回笼资金,他就能缓过这口气……
然而,他并不知道,另一场风暴,正以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逼近。
瓯越恒信,数据中心。
周语茉神色冷峻,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防御系统日志疯狂滚动,显示着来自全球数百个IP地址的、潮水般的攻击。DDos(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SQL注入、零日漏洞利用……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攻势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专业。
“‘暗影蜘蛛’,果然名不虚传。”周语茉低声自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攻击点精准,手段狠辣,试图瘫痪“开物”系统的核心服务器和对外数据接口。
“启动备用服务器集群,负载均衡策略调整到最高级别!开启所有WAF(Web应用防火墙)规则!语桐姐,立刻通知合作客户,我们的主站和部分数据接口可能暂时访问缓慢,正在紧急维护!”周语茉对着麦克风快速下令。整个技术团队如临大敌,全力应对。
与此同时,苏清越也接到了两家合作企业的紧急电话。
“苏总,税务稽查的人又来了!这次阵仗更大,说要查我们近三年的所有账目!”
“苏总,消防和安监联合检查组突然进驻,说我们消防通道堆放杂物,要我们停业整顿!”
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万分。苏清越一边安抚,一边迅速协调公司法务和外部律师团队前往支援,同时调取相关资料,准备应对。她知道,这是顾明远的报复,是赤裸裸的骚扰和施压。
“林总,对方开始多线攻击了。网络攻击强度很大,技术团队压力不小。合作企业那边,也同时遇到麻烦。”周语桐汇总情况,向林砚之汇报。
林砚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沥沥的小雨,神色平静。“意料之中。困兽犹斗,最后的疯狂罢了。告诉语茉,顶住。告诉清越,全力支持合作伙伴,所有法律和相关费用,我们承担。另外,启动我们的应急方案。”
“应急方案?”周语桐问。
“把我们这段时间收集到的、关于玄影资本及其关联方,在市场上散播不实信息、恶意攻击竞争对手、企图扰乱市场秩序的证据,还有他们试图收买媒体、雇佣网络水军的部分线索,整理一份材料。”林砚之转过身,目光锐利,“不提交给监管部门,那样太慢。直接给几家在国内财经和科技领域最有公信力的媒体,还有几家影响力大的自媒体。用匿名的、但又足够专业的方式递出去。标题我都想好了,《起底温州天价楼盘背后的资本迷局与舆论操控》。”
周语桐眼睛一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水搅浑,吸引更多关注,分担我们的压力?”
“不止。”林砚之摇头,“舆论是一把双刃剑。顾明远能用它来炒作,我们就能用它来揭露。当公众和更高层面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聚焦在‘滨江壹号’和玄影资本身上时,他所承受的压力会倍增。监管部门的调查会更有动力,那些被他收买或胁迫的关系,也会掂量掂量风险。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当阳光照进黑暗的角落,很多魑魅魍魉就会无所遁形。苏婉婷传给我们的那些证据碎片,或许就能找到拼凑完整的契机。”
周语桐立刻明白了林砚之的深意。这是要将战火引向更广阔的公众视野,用舆论监督的力量,为可能到来的最终清算铺路。她重重点头:“我马上去办。”
就在瓯越恒信这边沉着应对、多线反击的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在一个雨夜,悄然来到了“精诚零件”厂老板的家里。来人是金松涛。
“老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金松涛不请自来,也不客气,坐下就自己倒了杯茶。
精诚零件的陈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人,正为接连不断的检查烦心,见金松涛来访,有些意外:“金会长,您怎么来了?快有十年了吧。”
“十年了。十年交情,我今天来,就问一句,”金松涛盯着他,“你是相信那个外来的、想把温州地皮炒上天的顾明远,还是相信咱们自己人林砚之?”
陈老板一愣,苦笑道:“金会长,这还用说吗?林总和他的平台,实实在在帮我们解决了贷款,介绍了订单。可是……最近这检查,实在有点邪乎,厂子都快开不下去了……”
“邪乎就对了!”金松涛一拍桌子,“那是姓顾的看不得咱们好,在使绊子!他动不了林砚之,就拿你们开刀,想逼着你们离开瓯越恒信的平台,想让他们孤立无援!老陈,你想想,要是让那种人得逞了,以后温州还是咱们实业者的温州吗?都去炒地皮、玩金融把戏好了!”
陈老板沉默不语。
“检查的事,你别怕。”金松涛放缓语气,“林总那边已经派了最好的律师和财务帮你。该整改的咱们整改,该说明的咱们说明,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腰杆得挺直了!咱们温州人做生意,讲的是诚信,是抱团!不能让人家骑在脖子上拉屎!你放心,不止你一家,老刘的霓裳国际,老王的五金厂,我都去打过招呼了。咱们拧成一股绳,看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陈老板看着金松涛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又想起瓯越恒信平台给自己厂子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想起那些检查人员鸡蛋里挑骨头的嘴脸,胸膛渐渐起伏。终于,他端起茶杯,重重一放:“金会长,我听您的!咱们温州老板,没那么好欺负!检查就检查,我奉陪到底!平台,我坚决不退!”
金松涛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老板的肩膀:“好!这才是我认识的老陈!”
同样的场景,在“霓裳国际”,在几家同样受到“特别关照”的企业里,陆续上演。金松涛以他在温州实业界的威望和耿直豪迈的性格,一家家拜访,一声声鼓劲。他带去的,不仅仅是支持和承诺,更是一股不服输、不低头、抱团取暖的“温州精神”。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当顾明远挥舞资本大棒,试图以势压人、各个击破时,他低估了温州这片土地上,那些从作坊、从柜台、从一艘小渔船起家的企业家们,骨子里的韧性与血性。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金融游戏,但他们懂得什么是诚信,什么是互助,什么是不能触碰的底线。
林砚之很快接到了金松涛和陈老板等人的电话,得知了情况。他握着话筒,久久不语。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他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顾明远还有底牌,还有更疯狂的手段。但,他也不再是孤军奋战。他的背后,是无数被激怒的、团结起来的温州实业家,是逐渐看清真相的市场,是已然举起的监管利剑,还有那黑暗中,用生命守护着最后钥匙的苏婉婷。
风,越来越急了。楼,已然满风。
但风暴的中心,未必就是绝境。
(第一百九十一章完,约47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