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困兽之斗的疯狂

　　雨夜的瓯城，被一层潮湿的雾气笼罩。玄影资本办公室的灯，依旧亮如白昼，却透着一种末日的惨白。

　　顾明远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在奢华却冰冷的地毯上焦躁地来回踱步。烟灰缸早已满溢，昂贵的雪茄被粗暴地碾灭，如同他此刻濒临崩溃的神经。电脑屏幕上，是助理刚刚呈上的、让他眼前发黑的财务简报：

　　监管账户资金被严格冻结，无法调用。

　　与几家“过桥”资金方的谈判全部破裂，对方要么坐地起价到离谱的程度，要么直接表示“风险太高，不敢接”。

　　海外基金发来措辞严厉的最后通牒，要求一周内支付当期利息，否则将启动资产处置程序。

　　最大的一家施工总包单位负责人，带着一帮工人，直接堵在了“滨江壹号”项目部门口，要求立即结算已拖欠数月的工程款，否则就停工，并向社会公开。

　　银行、信托方面的消息更糟，不仅没有松动迹象，反而有传言，监管部门正在对前期已发放给玄影及相关项目的贷款进行“穿透式”回溯检查。

　　而那个该死的瓯越恒信，就像一块砸不烂、敲不碎的石头。网络攻击没能瘫痪他们的系统，反而据董力说，对方似乎早有防备，防御得滴水不漏，还反向追踪，差点暴露攻击源头。骚扰其合作企业的招数，在叶文轩、金松涛那几个老东西的串联和支持下，也收效甚微。那些“冥顽不灵”的温州土老板，居然真的抱成了团，顶着各种检查压力，硬是没有一家退出瓯越恒信的产业平台。

　　更让他心头发寒的是，今天下午，两家之前收了他重金、负责“滨江壹号”舆论造势的公关公司负责人，先后打来电话，言辞闪烁地表示“近期风声太紧”、“上面打了招呼”，要暂停所有相关宣传，甚至暗示要“清理”之前的合作痕迹。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顾明远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他多年构筑的资本帝国、人脉网络，在这骤然收紧的政策枷锁和日益明朗的败局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砰！”他猛地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扫落在地，碎片四溅。“一群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吼着，眼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董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看着一地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顾总，现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顾明远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他，“钱！我现在需要钱！大笔的钱！来填上这个窟窿！预售证下不来，房子卖不掉，银行不放贷，那些秃鹫也躲得远远的！你告诉我，钱从哪里来？！”

　　董力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常规渠道，几乎都堵死了。但……还有一个办法，风险很高，但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说！”

　　“监管账户里的钱，虽然被重点监控，但并非完全不能动。”董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监管银行的王副行长，他儿子在澳洲赌场欠了一屁股债，最近被追得很紧。我们或许可以从这里……”

　　顾明远瞳孔一缩：“你有把握？”

　　“八成。代价不小，而且一旦出事……”董力没有说下去。

　　顾明远在房间里又走了两圈，呼吸粗重。赌，还是不赌？赌，挪用被严格监管的预售资金，一旦被发现，就是罪加一等，万劫不复。不赌，资金链立刻断裂，项目停摆，债务违约，同样是个死，而且会死得更快、更难看。

　　绝境，往往能逼出人性中最极端的疯狂。顾明远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决绝：“去做！不管用什么方法，让他开口！三天，不，两天之内，我必须看到至少两个亿到账！”

　　“是。”董力点头，正要转身，又被叫住。

　　“等等。”顾明远声音嘶哑，透着刺骨的寒意，“林砚之那边，不能让他再这么舒服地看戏。网络攻击不成，骚扰合作企业也没用……那就给他本人，和他最亲近的人，找点‘真正’的麻烦。”

　　董力心领神会：“明白。我会安排人，去‘拜访’一下林总的家人，或者他那位漂亮的周助理。‘意外’总是难免的。”

　　“不。”顾明远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更加阴毒的光芒，“直接动他们，太明显，容易引火烧身。林砚之不是靠数据、靠名声吃饭吗？去找人，散播消息，就说瓯越恒信的‘开物’系统数据造假，泄露企业商业机密，甚至与境外势力有勾结，危害国家经济安全！去找几个所谓的‘专家’、‘学者’，写文章，开研讨会，把声势搞大！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的系统没人敢用！”

　　董力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这招更毒。毁掉他的信誉，比伤他身体更有效。我立刻去办。”

　　“还有，”顾明远叫住即将离去的董力，声音低沉得可怕，“苏婉婷……这个女人，我越来越不放心。董力，你给我盯死她。我总觉得，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最近安静得反常。找个机会，‘请’她来我这里，我要亲自‘问问’她。”

　　董力心中一凛，知道顾明远对苏婉婷已起杀心，所谓的“问问”，恐怕就是最后的清算。他垂下眼睑：“是，我会安排。”

　　……

　　就在顾明远穷途末路、策划疯狂反扑之时，瓯越恒信的数据中心，气氛同样凝重，但秩序井然。

　　“暗影蜘蛛的攻击暂时被击退了，但他们很可能会卷土重来，或者采用其他更隐蔽的手段。”周语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高强度防御让她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我们在几个关键节点发现了伪装成正常流量的高级持续性威胁（APT）攻击痕迹，对方在试图长期潜伏。”

　　“加强监控，启动沙箱环境隔离所有可疑流量。我们的核心数据，必须确保绝对安全。”林砚之沉声道。他知道，与顾明远的较量，已经进入了最危险、最肮脏的阶段。对方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必须更加警惕。

　　苏清越那边也传来消息，在专业律师团队和行业协会的斡旋下，针对几家合作企业的各种“检查”，虽然尚未完全结束，但已不像最初那样吹毛求疵，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压力。金松涛的串联起了关键作用，本土企业家的团结，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林总，我们整理的那份关于玄影资本舆论操控和恶意竞争的材料，已经通过匿名渠道，送到了几家权威媒体和资深调查记者手中。”周语桐汇报，“预计这两天，就会有相关报道或深度调查文章出来。不过，我们也监测到，网上开始出现一些攻击我们‘开物’系统数据真实性、质疑我们动机的帖子，虽然还没形成规模，但明显是有组织的。”

　　“预料之中。顾明远黔驴技穷，开始泼脏水了。”林砚之冷笑，“让我们的公关和法务部门做好准备，一旦不实言论扩大，立即发布严正声明，必要时采取法律手段。同时，联系与我们合作良好的高校和研究机构，请他们从专业角度，客观评价‘开物’系统的科学性和应用价值，用权威声音对冲谣言。”

　　安排完这些，林砚之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夜色已深，雨不知何时停了，城市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氤氲开来。表面的平静下，是愈发湍急的暗流。顾明远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不计代价、不择手段。苏婉婷那边杳无音信，安危难料。而监管层的最终态度，也尚未完全明朗。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一个极少使用的、经过特殊加密的备用手机，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这个手机，只与一个号码单向联系，而那个号码的主人，是苏婉婷在发出那条绝望的“若失联”信息后，他们根据U盘里隐藏的线索，费尽周折才秘密建立的一个紧急联络渠道，理论上只有苏婉婷在绝对安全、且万不得已时才会使用。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他迅速走到绝对安全的内部通讯室，反锁房门，打开手机。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至极、且经过复杂编码的信息，解码后内容是：

　　“明晨九点，老地方，垃圾回收车，蓝色标签袋。绝密。阅后即焚。勿回。”

　　信息在显示十秒后自动消失。

　　林砚之盯着恢复黑暗的屏幕，瞳孔收缩。苏婉婷冒险传来了信息！而且指定了极其隐秘的交接方式！她拿到了什么？“绝密”二字，意味着这份情报可能远超之前的所有！但“明晨九点”，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无论对她，还是对去接头的己方人员。

　　顾明远刚刚还说要“请”苏婉婷去“问问”，她此刻传递情报，是否意味着她的处境已经极度危险，甚至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林砚之立刻用另一部保密电话，拨通了陈斌的号码。陈斌是他最信任的安保负责人，也是少数几个知晓苏婉婷事件核心的人之一。

　　“斌哥，有紧急情况。明天早上九点，老地方，垃圾回收车，蓝色标签袋。你亲自去，带最信得过、面孔最生的兄弟，外围策应。东西到手，立刻带回，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安全。我怀疑，对方可能会有埋伏。”

　　电话那头，陈斌的声音沉稳有力：“明白。林总放心。”

　　挂断电话，林砚之的心并未放下。他知道，苏婉婷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用生命传递情报。而明天早晨的接头，也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但无论如何，那份“绝密”情报，他们必须拿到。

　　与此同时，玄影资本大楼的某个角落，苏婉婷将那个经过特殊处理的廉价手机卡冲入马桶，看着水流将其卷走。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然。她刚刚将一份足以将顾明远彻底钉死的证据——一份记录了顾明远与境外资金方密谋虚假贸易、套取资金并转移至海外的关键录音副本，以及与之对应的、她冒着巨大风险拍下的原始文件照片——用微型存储卡封好，藏在了那辆每天准时经过她楼下、开往郊区垃圾处理厂的回收车的一个特定位置的蓝色标签垃圾袋内。

　　她知道董力的人在监视她，甚至可能在她家里、车里都装了东西。但每天清理垃圾是她自己动手，这是她唯一能避开耳目、向外传递物品的机会。她计算了无数次，选择了最不容易被怀疑的方式。但风险依然巨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像往常一样，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打开电视，面无表情地看着晚间新闻。新闻里，正在播报温州有关部门加强房地产市场秩序整治、取得阶段性成果的消息。画面上市住建局的领导正严肃地表示，将对违规行为“零容忍”。

　　苏婉婷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无论是她，还是顾明远，还是这扭曲的一切。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那里，似乎有微弱的光，正在艰难地穿透云层。

　　（第一百九十二章完，约4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