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方才分明犹豫了一瞬。

　　他知道黑石两个字说出口之后，雷震天的反应不会太好。但他也清楚，这件事瞒不住。

　　与其日后被发现再解释，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何况他需要雷老的助力。

　　雷震天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那是朝廷禁采的矿石。谁采谁杀头。你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采？”雷震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小子，你知不知道黑石意味着什么？那是造兵器的料子。朝廷官方都在苦苦寻求矿脉，民间更是禁采黑石，就是怕有人私造兵器，图谋不轨。你采黑石，不管目的是什么，被人知道了，就是死罪。”

　　雷震天说完了，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雷老前辈，”沈惊蛰开口了，“您知道蜀王要造反的事。”

　　雷震天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他说。

　　“蜀王手里有多少黑石，您知道吗？”

　　雷震天没有说话。

　　“修械庄在青州采了几年的黑石，全部运到了蜀王府。那些黑石打造成了兵器、铠甲，装备了至少上万人的军队。”沈惊蛰的声音很平静，“蜀王要造反，朝廷知不知道？知道。管不管？管不了。因为朝廷自己都自顾不暇。”

　　他看着雷震天的眼睛。

　　“雷老前辈，这世道不太平了。禁令是一纸空文，因为写禁令的人自己都不信了。”

　　雷震天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夫都知道。”

　　“那您为什么……”

　　“因为老夫不想掺和。”

　　雷震天打断了他，“老夫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种花、养鸟、喝茶、教徒弟。别的事，不想管，也管不了。”

　　沈惊蛰知道雷震天说的是实话，好不容易恢复了力量，最珍惜的不是力量本身，而是那种平静的日子。

　　他不想再卷入任何纷争，不想再看到刀光剑影。

　　但沈惊蛰知道，那种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蜀王的刀举起来的时候，不会因为谁不想掺和就绕过去。

　　“雷老前辈，”他说，“灵药堂三成干股，换您派人保护矿场。”

　　雷震天愣了一下。

　　“老夫年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也干过不少出格的事。十七岁那年，偷了师父的剑谱，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练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师父气得要打断我的腿。但他没有打。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惊蛰。

　　“他说，年轻人不怕事是好事，但要记住，做任何事之前，先想好怎么收场。”

　　沈惊蛰看着他。

　　“晚辈记住了，可我能看得出来，您很喜欢林北这孩子。您膝下无子，若是让他作为关门弟子，为您养老送终呢？”

　　“哪怕是为他去搏一搏泼天富贵。”

　　雷震天像是被说到了心坎里，犹豫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行。老夫这把老骨头，反正也闲了这么多年了，就陪你疯一回。”

　　他走到书房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张纸出来，递给沈惊蛰。

　　“这是老夫的两个弟子，一个叫赵铁山，一个叫孙虎。跟了老夫二十多年，武功不在老夫之下。他们带着二十个好手，跟你去北山。矿场的安全，交给他们。”

　　沈惊蛰接过纸，看了一眼，收好。

　　“多谢雷老前辈。”

　　“别谢。”雷震天摆了摆手，“三成干股，你说的。老夫不是在乎那点银子，是让你记住，这件事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的脑袋，还有我的关门弟子。”

　　沈惊蛰点了点头。

　　“去吧。矿场的事，赵铁山和孙虎会帮你盯着。有事来找老夫。”

　　沈惊蛰走出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满身伤痕的林北跟了出来：“师父，什么时候去北山？”

　　“明天。”

　　“师父，我能去吗？”

　　“能。”沈惊蛰看了他一眼，“但你去了之后，功课不能落下。雷师父说了，练武不能停。”

　　“不会停的！”林北用力摇头，“师父你放心，我一定不偷懒。”

　　“还有，我答应雷老，日后你就是他的关门弟子，要将他视作父亲。”

　　林北听到这个消息，竟有些兴奋。

　　第二天一早，沈惊蛰带着林北、姜铁山，以及雷震天的两个弟子赵铁山和孙虎，还有二十名好手，从梅里县出发，往北山的方向走。

　　赵铁山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得像一座铁塔。

　　孙虎比他矮一些，但更壮，膀大腰圆，两只手跟蒲扇似的，据说练的是铁砂掌，一掌能拍碎青砖。

　　两个人都是雷震天早年收的弟子，跟着他几十年，忠心耿耿。

　　雷震天把他们都派出来，说明对这件事是认真的。

　　姜铁山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木棍领路。

　　他的左腿虽然好了不少，但走山路还是有些吃力。

　　不过他兴致很高，一路上嘴里没停过，从当年的战事聊到山里的野味，从野味聊到矿脉的位置。

　　“就在前面，”他指着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黑龙沟。二十多年前我跟着军队路过这里，亲眼看到沟底露出黑石矿脉。当时有人想采，被长官骂了一顿，说那是杀头的罪。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沈惊蛰站在峡谷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谷深至少百丈，谷底有一条细细的溪流。

　　“下去看看。”沈惊蛰说。

　　赵铁山让两个随行留在上面放哨，其他人跟着沈惊蛰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往下走。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旁边就是万丈深渊，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谷底。

　　沈惊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壁。

　　他用力掰下一小块，在掌心里掂了掂。

　　跟宋深蓝给的那批黑石一模一样。甚至成色更好。

　　“就是它。”姜铁山的声音有些激动，“二十多年了，还在这里。”

　　沈惊蛰站起来，环顾四周。峡谷很长，一眼看不到头，两边的石壁全是黑色的矿石。储量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赵大哥，”他转身对赵铁山说，“矿场设在这里。麻烦你在峡谷入口和出口各设一道哨卡，山顶再设一道瞭望哨。如果有人靠近，第一时间报信。”

　　赵铁山点了点头：“明白。我带人去看看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