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三级。

　　李念停下脚步，双手拄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蛰得生疼，他眨了眨眼睛，没有去擦，抬手也要花费力气，现在每一份力气都十分宝贵，他舍不得浪费任何一点。

　　眼前的石阶在晃动。

　　整个世界如水中的倒影一般，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闭上眼睛，等了几息。

　　再睁开，眼睛里面又换上了崭新的坚毅。

　　抬脚，踩向下一级。

　　八十四。

　　脚掌落地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幸好反应迅速抓住了一旁的扶手，掌心擦过粗糙的石头，火辣辣地疼。

　　稳住。

　　呼吸。

　　他强迫自己放慢节奏，等心跳平复一些，再迈下一步。

　　八十五。

　　八十六。

　　每一步都像在和整个世界对抗。那股压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连血液都变得黏稠，像是掺了沙子的泥浆。

　　李念咬着牙，又上了两级。

　　八十八。

　　眼前发黑。

　　他不得不再次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像一只快要被压垮的虾。

　　还有十二级。

　　十二级。

　　平时抬十二次脚的事，现在像隔着整个云海。

　　旁边传来脚步声。

　　李念偏过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身边走过。那是个女弟子，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脚步还算稳。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不是傲慢，是没有多余的力气。

　　她往上走了两步，忽然僵住了。

　　然后，她整个人软了下去，沿着台阶往下滚。

　　就像一个没有内部支撑的布偶，被石阶压迫，变形。

　　那女弟子滚了七八级，被一个壮实的男弟子拦住了。那人把她扶起来，她靠在他肩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白光一闪，她消失在原地，被试炼淘汰了。

　　李念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他开始数数。

　　每数一下，抬一次脚。脚落下去，就念下一个数。念完了，再抬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只盯着脚下那块青石砖。

　　九十二。九十三。九十四。

　　腿抽筋了，顶不住一步比一步更重的压力。

　　左腿小肚子突然一紧，李念闷哼一声，整个人蹲坐在原地，也顾不上别的了，双手抱住双膝盖。

　　久久龟一。

　　小腿瞬间恢复，再无拧痛，岩龟带来的恢复力不容小觑。

　　希望他的表现还算自然，不要被人抓到不和谐之处。

　　李念感受到了来自旁边的目光，偏过头。

　　是钱枫。

　　不知何时，钱枫已经超过了李念。

　　两人对视了一眼，钱枫移开目光，继续向上爬。

　　体力恢复了很多。

　　李念咬着牙，也继续向上。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每上一级，都要停下来喘半天。

　　九十九。

　　他趴在了第九十九级台阶上。

　　不是想趴，是腿真的不听使唤了。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疼归疼，他还是伸出手，去够第一百级。

　　够不到。

　　手指离那一级台阶的边缘，还差半尺。

　　李念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抖，大腿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站起来一半，又软了下去。

　　再试。

　　再软。

　　他趴在台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砖，听着自己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砰、砰、砰。

　　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有个人拉了一把，是周青。

　　周青稳坐在第一百台阶之上。

　　他伸出手，拉住了李念向前伸出的手。

　　接续上这股力量，李念一鼓作气，成功攀上了一百级的台阶。

　　合格了。

　　他侧过头，看到周青就在不远处。那人还是盘腿坐着，呼吸平稳，额头有汗，但不多。身上的衣服也只湿了后背一小块。

　　再远一点，钱枫也上来了。他趴在台阶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胸口剧烈起伏。他那个狗腿子跟在他后面，脸色比他还难看。

　　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个人影在挣扎。有的在爬，有的在停，有的已经不动了。

　　李念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耳边全是心跳声。

　　砰。砰。砰。

　　快得数不清，响得震耳朵。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和心跳一个节奏。、

　　但他还有意识。

　　还能动。

　　还能往上。

　　他睁开眼，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周青忽然睁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还要上？”周青问。

　　李念点头。

　　周青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李念转过身，面对下一级台阶。

　　一百零一。

　　他抬起脚，踩上去。

　　世界忽然安静了。

　　心跳声没了。呼吸声没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没了。

　　李念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石阶上，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凉，但腿不抖了，手不抖了，整个人都不抖了。

　　不对。

　　太安静了。

　　李念的脸色变了。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一股恐惧自他内心深处爆发出来。

　　穿越来这个世界的前几天，每晚都会梦到这种感觉，他前世猝死时的感觉。

　　他想蜷缩起来，想抱住膝盖，想发动【久久龟一】。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第一百零一级台阶上，看着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

　　那白光里，有人在喊他。

　　声音从远方飘来，既熟悉又有些陌生，声音有一种力量，能够温暖心灵，唤醒心灵深处的幸福感。

　　一股温柔从李念心中升起。

　　也许就这样也还挺好的，自己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世界，也淡淡的离开这里。

　　是他低估了这炼心径的威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一百级还不够满足，还要去追求那遥不可及的一百五十级台阶。

　　不对！

　　他还不能就这么去了，他带走的不止是自己，还有刘芸师姐活的希望。

　　还有那嚣张的剑宗，卑鄙的杀人凶手没有手刃！

　　他不甘啊，也不敢甘心。

　　不！还没有结束！李念在意识熄灭的前夕，奋力抓住那道白光，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睁开眼。

　　滴、滴、滴、滴......

　　有节奏的滴滴声。

　　李念首先听到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