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没有再说什么。

　　砍倒的树，泼出去的水，都没有办法反悔。多说除了让心情变差，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靠在一棵还没被砍的树干上，双臂抱胸，看着对面那片光秃秃的空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裸露的泥土上投下一块块光斑。那些被砍断的树桩横七竖八地躺着，断面上渗出透明的树脂，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隔着这堆木头，四人组在那边已经开工了。

　　不出李念所料，他们身周灵力涌动，道法浮现。那个叫鱼头的汉子双手掐诀，一道淡青色的灵光从他指尖射出，缠住一根直径近三尺的圆木。

　　圆木缓缓升起，在半空中转了个圈，稳稳当当落到预定位置。另一个人跟着补上一道印诀，圆木的两端便与相邻的木料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仿佛天生就是长在那里的。

　　灵力在木料接触面生成了某种吸附力。

　　李念看得眼皮直跳。

　　这不像是在盖房子，更像是小孩子玩积木。

　　鱼头旁边那个瘦高个负责切割。他并指如刀，一道薄如蝉翼的灵力刃从指尖延伸出来，沿着圆木表面轻轻一划，木屑纷飞，断面光滑得像刨过。

　　另一个汉子负责组装，他不需要梯子，脚下一跺，整个人便轻盈地跃上两丈高的梁架，单手拎着一根横梁，另一只手掐诀固定。

　　四个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长了八只手。

　　李念看了几眼，默默收回目光。

　　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他搬木头靠的是蛮力，人家搬木头靠的是道法。他锯木头靠的是铁片，人家锯木头靠的是灵力斧头。他要是上去帮忙，不是添乱就是丢人。

　　“他们还得等一会儿呢，没啥事我先回酒楼了。”高掌柜搓着手，弓着身，弯着腰，那模样活像奴才在侍奉主子。

　　李念赶紧把他扶起来。这腰怎么还越来越弯了？自己咋也受不了这么大礼。

　　“高掌柜，您别这样。”李念拍了拍他肩膀，“今天的事多谢了。回头我再去找您。”

　　“好说，好说。”高掌柜直起身，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我回酒楼了，时间差不多我晚上还来送饭。”

　　说完他就转身，远去，白光一闪，人消失在传送阵里。

　　看起来挺急的。李念也没再留，已经快到正午了，酒楼应该正忙，高掌柜这么着急肯定是回去照顾生意了。

　　高掌柜离开时的白光还没完全消散，那道光芒再次亮起，几句交谈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这次找个通脉境的练练手！”

　　“能行吗？通脉境灵兽很厉害的。”

　　“放心，手拿把掐。”

　　白光散去，两个人影从传送阵里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

　　李念与这两人对视了一眼，双方同时愣住。

　　女子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只罩着一层宽松的黄色袍子，袍子质地轻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动。她挽着男人的右臂，整个人几乎贴在男人身上，像是怕冷，又像是怕走丢。

　　男人看起来同样二十出头，青色道袍，腰间别着一把黑白相间的剑。剑鞘上刻着云纹，剑柄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

　　两人看到李念，也愣住了。

　　他们的沉默被四人组构建屋子的轰隆声打断。一根圆木从高处落下，砸在梁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两位道友是？”李念率先开口。他之前没见过这两人，看装扮像是修道之人，应该就是内门的御兽宗弟子了吧。

　　“你是谁？”男人没有回答，四处张望，眼睛在被砍光的那片林子方向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李念走上前几步，正要开口自我介绍。

　　“道友，你这也太大胆了！”男人抢先一步，龇牙咧嘴地打断了他，“你要砍树，进林子里面一些砍啊！在这长老不是一眼就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切和担忧毫不掩饰。

　　李念愣了一下。

　　那女子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整个脸都藏进男人的臂弯里，看不清面容。但李念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憋笑。

　　李念心念一动。这俩人不像是正经人啊。哪有正经的内门弟子，看见同门在偷砍树，第一反应不是举报，而是提醒他往里砍？还替他担心被长老看见？

　　他心生警惕。别是什么他宗内应，来此做什么手脚。

　　“这林子我自有办法。”李念不动声色，“倒是二位，来此是何意啊？”

　　男人又看了看那片光秃秃的林子，又看了看李念，皱着眉头，一副“你摊上大事了”的表情。

　　“你这可不好搞啊。”他摇了摇头，拽着女子就要走，“我先走了，到时候别牵扯到我了。”

　　两人作势就要往传送阵的方向走。

　　李念心中一急，赶紧上前拉住：“二位先别走！为我讲讲其中利害关系！”

　　他确实急了。万一这俩人走了，他连传送阵都不会用，高掌柜走的时候白光一闪就没了，他压根没看清是怎么操作的。要是追丢了，他连问都不知道问谁。

　　男人的道袍修长贴身，李念伸手去抓，手指却从袖口滑了过去，只蹭到一片光滑的布料。

　　但他没有放弃。

　　他的手继续往前探，指尖碰到了一块柔软的织物。他没多想，便往回拽了一下。

　　光芒亮起。

　　两人还是离开了。

　　但李念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里抓着一块浅黄色的布料，带着几道自然的褶皱，手感细腻柔软，像上好的丝绸，又比丝绸多了一分温度。

　　“这是什么？”

　　他抖了抖那块布料，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种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但比那更清透。

　　他两手抻了抻，布料展开，大约有两尺见方，边缘有一道卷曲的折痕。

　　李念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是那女子身上的袍子！

　　他刚反应过来，又是一道白光亮起。此次仅有那名男子走出，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他大步走到李念面前，一把将那块袍子扯走，动作粗暴。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狠狠地瞪了李念一眼，那目光里冒着火，像是要把李念生吞活剥。

　　然后他转身，白光一闪，再次消失在传送阵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