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监署的卷宗堆了满桌，陆沉舟为了校对账目已经连着好几天没回李府了。

　　白天翻账本，晚上还是翻账本。

　　不得不说这太医院不愧为首都医院，光是洪武十五年一年的账目想要校对都得费一番功夫。

　　可哪怕如此辛苦，仍旧找不出半点毛病。

　　正是这种完美，让他越看越不对劲。

　　他作为曾经上市公司的老板，都不敢说自己公司的账目毫无出入，连电脑都洪武朝，要是真能把账目做得那么漂亮，母猪都能上树了。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洪武四大案之一的空印案了！

　　根据史料，洪武九年开始到洪武十五年，许多官员为节省流程，避免驳回重做，会带空白奏疏找上一级官员盖印，这极大触犯了朱元璋的底线。

　　不过这可不关陆沉舟啥事，他现在除了搞钱和完成朱元璋给的任务外，啥也不想。

　　顶多心情好的话，提醒他一句别被人坑了。

　　“大人，你又没睡？”马三宝端着早饭进来，这几天陆沉舟没回家，他和李忠堂轮着送饭到院监署。

　　“睡了，眯了一会儿。”陆沉舟揉了揉眼睛，接过粥喝了一口，“你最近有没有和老朱汇报工作啊，我有点事想和他说。”

　　马三宝这“小间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每日锦衣卫都会来收册子，陆大人你放心你表现的那么好，陛下一定会夸奖你的。”

　　“至于你想见陛下的话，我可以在册子里写上一句。”

　　“那就再说吧。”陆沉舟翻开新的一页账本，“这个叫李茂的院判，到现在还没消息？”

　　目前卷宗已经查了个七七八八，就剩这李茂负责的部分还锁在抽屉里，于是陆沉舟让马三宝没事的时候去他家门口看看。

　　马三宝摇了摇头：“派人去城南柳巷看了几次了，每次都大门紧锁，邻里都说两三个月不见人了，该不会出了啥事吧？”

　　陆沉舟皱眉。

　　虽然现在是政治高压时期，想通过查账单查出什么线索的几率聊胜于无，但不代表他可以直接略过。

　　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这李茂还是没个人影，问剩下几个锁在角落里加班的院判，都一问三不知。

　　这显然有点不对劲。

　　他正烦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陆大人在吗？下官李川求见。”

　　陆沉舟一愣，李川？

　　那个在坤宁宫前对他冷嘲热讽，在诏狱里宁死不低头的李大院使居然主动来找我？

　　那还真是稀客！

　　“进来！”

　　门推开，李川扭扭捏捏地站在门口，一身官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这些日子他都没睡好。

　　两人对视，沉默了三秒。

　　陆沉舟都被这“扭捏的大姑娘”整笑了，说：“咋得，要本官请你才肯进来啊？”

　　李川深吸一口气，走进来，朝陆沉舟深深作了一揖：“陆大人，下官...是来赔罪的！”

　　陆沉舟挑眉：“赔罪？你有啥罪？”

　　“坤宁宫前，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冒犯，诏狱里，下官更是...”

　　（忍住！不水字数！）

　　李川说了一堆，最后咬了咬牙：“总之，就是下官的不是。今天来，一是赔罪，二是...”

　　“送礼？”陆沉舟打趣道。

　　“额？”李川真是一点都不幽默，一句玩笑话就把他脸涨得通红，“不好意思，下官不知道陆大人好这口，我下次一定补上，但今天先请大人看看这封文书...”

　　说完，他双手奉上一份文书：“陛下口谕，着太医院选派良医，为安庆公主诊治厌食之症。方院正说，陆大人医术高超，堪当此任。”

　　陆沉舟接过文书打开看了一眼，他觉得有点好笑，良医？我？

　　他抬头看向李川：“方院正让你来的？”

　　李川苦笑：“不瞒陆大人，方院正原本想让徐达茂来传话，是下官主动请缨，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跟大人赔个不是。”

　　方院正他陆沉舟见都没见过一次，居然会举荐自己？

　　那么好的领导吗？

　　陆沉笑得有点无奈道：“接了，告诉院副，这趟活我会去。”

　　“好的...下官会按实复命。”李川还楞在那，陆沉舟戳了戳他才憋出一句，“大人，你原谅我了吗？”

　　陆沉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李院使，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样的人吗？”

　　李川面色微变。

　　“我最讨厌那种明明不服气，还装模作样来道歉的人。”陆沉舟站起身自问自答，“你服我吗？”

　　李川都被吓傻了，一个“服”字到嘴边愣是说不出口。

　　“不服就不服啊，装什么大尾巴狼！”陆沉舟拍拍他的肩膀，“你爹现在跟着我干，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爹的追随的话，那就拿出本事证明你比我强，至于道歉嘛？不需要！”

　　李川愣住了，等他回过神，陆沉舟已经收拾好文书和马三宝站在院监署门口了。

　　“行了，别杵着了。”

　　“走，咱们回家，我听三宝说你爹可这几天可想你了。”

　　他爹...还惦记着他啊！

　　李川眼眶泛红起来，自打他娘不在，他第一次感受到家人的温暖。

　　只是没想到这份温暖居然来自一个外人。

　　“再不走不等你了啊，矫情！”陆沉舟说罢，转头就走，还不忘悄声对小黄门说，“三宝，你跑快两步，让厨房加两个菜，你那爱哭鬼李川哥哥今天会回家吃饭。”

　　“好嘞！”马三宝一溜烟跑了。

　　李川站在原地，鼓足勇气大声喊了一句：“服了，大哥我真服了！”快步跟了上去。

　　李府的饭桌上，李忠堂见儿子回来了，嘴上没说什么，但筷子一个劲往李川碗里夹菜。

　　李川也是个闷葫芦，就那一个劲地吃。

　　陆沉舟在旁边看着，心想这父子俩还真是一个德性——嘴硬心软。

　　“行了爹，真吃不下了！”终于再老李又夹了块红烧肉给李川时，李川终于吃不下了。

　　一桌人互相巡视一圈后，开怀大笑起来。

　　酒过三巡，李川突然好似想起了什么似得，正色道：“陆大人，安庆公主的病，您心里有数吗？”

　　“咋了？她活不起了啊？”

　　李川被陆沉舟一句话哽得不行，这陆大人真是毒舌。

　　不过他还是压低声音道：

　　“下官在内院当值三年，安庆公主的脾气...整个太医院都知道，譬如前年有个太医给他看病，药方开得不对，公主当场就把药砸他脸上，去年又有一个，针灸时下手重了点，公主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陆沉舟闻言，筷子停在半空：“这么恐怖吗？”

　　马三宝在旁边疯狂点头：“大人这个我知道，安庆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脾气跟陛下，可惹不得...”

　　李川继续补充道：“关键是，开年我就去瞧过一次公主的厌食症了，脉象平稳，五脏调和...”

　　陆沉舟恍然大悟抢答道：“你是说她是装病啊？”

　　“陆大人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李川闻言神色大变，连忙捂住一旁小间谍的耳朵，气得小间谍别过头直接咬了过去。

　　一番激斗之后，李川握着满是压印的手，开始给陆沉舟总结：“总之方院正此番让你去，摆明了是...”

　　“借刀杀人...”陆沉舟再次抢答。

　　陆沉舟就纳闷了，他历史课成绩那么好怎么就没听说过洪武朝有那么一号仗着她爹是老朱作威作福的公主。

　　直到他半夜给自己垫高了一个枕头之后才幡然醒悟！

　　嗐！我说是谁呢！？

　　原来是朱元璋大义灭亲反腐宣传片唯一指定男主角——欧阳伦，他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