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光的乡村里,藏着最简单朴素的规矩,就连家里养的鸭子,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秩序。
我家门口有一条土路,东西走向,路南边是开阔的河岸。岸边种着各种青菜,还有凤仙花和月季花。菜地最西头,是一棵老槐树,因为一场大火,一半枯干,一半枝繁叶茂,却也足够撑开大片阴凉。岸边菜地是平坦向下去的斜坡,父亲怕孩子们掉进河里,便捡来树枝,在菜地边缘扎了一圈简易护栏。这护栏看着粗糙,却有效阻止了我们的脚步。
鸭子们下河,自然不能走门口的菜地,它们走东边一条小水沟。那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水沟,位置偏东,多半占用了邻居家的地盘。这条小水沟,成了鸭子们下河的必经之路,也促成了我们两家鸭子的秩序。
每天清晨,我们两家的鸭子都像提前约好了似的,一起来到河边。有时邻居家的鸭子先来到水沟边,叫几声,我家鸭子便疯了一样往外冲。都到齐了,邻居家的鸭子先顺着小沟下河,我家的小鸭在后面跟着,依次入水。我家鸭子若先到水沟旁边,它们便轻轻叫几声,邻居家的鸭子便疯了一样跑出来。它们依然按顺序下到河里,无一例外。
傍晚,鸭子们回家的时候,依然排着整齐的队伍。队伍最前面,一定是邻居家那只大黑鸭。它脚步沉稳笃定,好像在用脚丫子告诉大家,不要急,不要乱了队形。
有一回,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下暴雨。邻居刘大娘出门往东绕了一段,快步走到她家对岸,用树枝驱赶她家的鸭子回家。我们家的鸭子望见了,也齐刷刷调转方向,安静地跟在鸭群后面。鸭子们上了岸便分开了,乖乖进了自家的鸭圈。它们的秩序和不慌不忙,都被儿时的我记在了心里。
印象最深的一次,那天黄昏,天渐渐黑了,妈妈发现鸭子们还没回家,心里非常着急,她拿着老式铁皮手电筒,准备沿着河岸向西寻找。嘎嘎嘎嘎,妈妈轻声唤了几下。这时邻居家的院墙内传来熟悉的鸭叫声,妈妈瞬间就放心了。鸭子们像疯了一样跑出来,像犯了错的小孩,低着头匆匆往家赶,好像在说:不好意思,走错地方了。妈妈跟我说,大概是鸭子们玩得太投入,跟着大部队就去了邻居家,刚好刘大娘在厨房做饭,没有注意到它们。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人和事,经常想起童年这群守秩序的小鸭子。它们不懂深奥的道理,只是凭着本能,守着简单的规矩,把日子过得井然有序。
我们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