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午休那场视频通话过后，高风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焦躁，像是被人轻轻理顺了。周铭的话不重，却句句戳在他心上，让他从之前那种被毛玉茹步步紧逼、只能被动躲闪的惶恐里，彻底清醒过来。

　　他不再一见到毛玉茹就下意识低头，不再对方递来东西就手足无措地收下，更不再因为同事的窃窃私语就浑身紧绷。他心里有了底，有了远方那个人稳稳的支撑，整个人慢慢找回了原本的从容与底气。

　　每天上班前，他都会和周铭简单聊上几句，有时是一句打气，有时是一句提醒，有时只是一句平淡的“我相信你”。可就是这些细碎的话语，成了高风应对公司风波最坚实的后盾。两人虽隔着千里，却像并肩站在一起，一点点琢磨着应对的分寸。

　　高风按照和周铭商量好的方式，开始一点点拉开距离，态度温和却坚定。

　　毛玉茹再把昂贵的零食、咖啡放到他桌上时，他不再僵硬拒绝，而是站起身，礼貌又疏离地笑一笑：“谢谢毛经理，不过我平时很少吃这些，您自己留着就好，总让您破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语气客气，距离感却摆得明明白白。

　　毛玉茹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地拒绝。以往高风虽然不情愿，却多半碍于上下级关系勉强收下，如今这般坦然疏离，反倒让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可她只当高风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工作上，毛玉茹依旧想帮助他，替他分担。可高风都是一句“毛经理，这点问题我再琢磨琢磨，应该能解决，不想麻烦您，别的同事看了也会有想法。”

　　很多次毛玉茹听到他这样说，便不再强行插手，只是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些不忍。

　　她依旧对旁人严厉冷硬，开会时有人出一点错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批评，整个部门人人自危，唯独对高风，她始终压着脾气，收着锋芒，连说话的语气都不自觉放软。

　　这份巨大的反差，整个部门的人都看在眼里，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有人说高风架子大，仗着毛玉茹偏爱就敢摆态度；

　　有人说毛玉茹是真心陷进去了，这么强势的人居然愿意一次次迁就；

　　更有甚者私下打赌，赌两人多久会正式公开，甚至赌高风什么时候会直接搬进毛玉茹的住处。

　　每一次议论飘进耳朵，高风心里依旧不舒服，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难堪。他会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心里默默想着周铭说的话：

　　“你没做错什么，不用心虚，不用自卑，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好。”

　　可高风低估了毛玉茹的执着。

　　她的攻势，并没有因为高风的含蓄疏远而收敛，反而从办公室，一步步蔓延到了他的生活里。

　　周五下班前，毛玉茹径直走到高风工位旁，当着几个同事的面，语气自然地开口：“高风，周末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私房菜，味道不错，一起去尝尝？”

　　高风心里一紧，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和周铭商量的——不能把关系彻底闹僵，只能委婉推脱。

　　“不好意思啊毛经理，周末我有点私事，可能没时间。”

　　“私事？”毛玉茹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我已经订好位置了。”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高风坚持，语气依旧客气，“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毛玉茹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态度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最终没再勉强，只是转身离开时，脸色明显沉了几分。

　　高风以为这样就能暂时清静，却没想到，周末的麻烦来得更加直接。

　　周六上午，他正和周铭打着电话，一边聊天一边收拾乱糟糟的出租屋，门外忽然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高风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住的地方偏僻，除了同事，几乎没人知道地址，而同事里，会主动找上门的，屈指可数。

　　他匆匆跟电话那头的周铭说了句“等我一下，有人敲门”，快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外站着的，正是毛玉茹。

　　她没穿职业装，换了一身简约的休闲装，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日常的柔和，手里还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看起来像是刚从超市或者高端水果店出来。

　　高风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打开门。

　　“毛经理？你怎么来了？”

　　毛玉茹径直抬步往里走，目光随意扫了一圈他简陋的出租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问了行政部的同事，才找到你住的地方。看你一个人在上海，周末肯定懒得做饭，就买了点菜和水果过来。”

　　她说着，把购物袋往桌上一放，里面有进口水果、新鲜食材，还有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茶具，显然是特意给他买的。

　　高风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里又尴尬又无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抗拒。

　　办公室的偏爱他尚且能勉强应付，可直接找上门，闯入他的私人生活，已经彻底越过了他的底线。

　　“毛经理，真的不用这样，我一个人随便对付对付就行，您太客气了。”

　　毛玉茹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疏离，反而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狭窄的街景，回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强势：“你这地方也太小了，条件也一般，要不我帮你重新找个住处？离公司近，环境也好，也不用你花钱。”

　　高风脸色瞬间变了。

　　包养般的错觉再次涌上心头，比在公司里被人指指点点还要难堪。他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尊，被这句话狠狠戳了一下。

　　“不用了，”他语气明显沉了几分，少了平日的客气，多了几分坚定，“我住这里挺好的，习惯了，就不麻烦毛经理了。”

　　毛玉茹看着他明显不悦的神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过了火，顿了顿，语气放缓：“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男孩子在外打拼，没必要委屈自己。”

　　“我不觉得委屈。”高风抬眼看向她，目光认真，“靠自己努力，住什么样的房子，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心安理得。”

　　毛玉茹沉默片刻，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倔强的年轻人，心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越发欣赏。

　　她没再提换房子的事，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椅子上坐下，像主人一样自然地开口：“既然来了，我给你做顿饭吧，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高风连忙拦住：“别别别，毛经理，真不用，您能来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让您做饭。”

　　两人僵持了片刻，毛玉茹最终还是没拗过他，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可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话，让高风心里越发沉重。

　　“高风，我是真心对你，你别总躲着我。”

　　门关上的那一刻，高风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电话那头的周铭还没挂。

　　刚才门外的对话，虽然不清晰，周铭也大概听出了端倪。

　　“风哥，是她找上门了？”周铭的语气带着担忧。

　　高风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嗯，直接找到我住的地方来了，还要给我换房子，我……我真的快顶不住了。”

　　周铭沉默了几秒，语气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坚定：“别慌，她已经越界了，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风哥，不能再只靠委婉拒绝了，你得跟她把话说清楚，彻底断了她的念头。”

　　高风心里一动。

　　其实他也明白，一直这样躲闪、推脱，终究不是办法。毛玉茹性格强势，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放弃，再拖下去，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可是怎么说？”高风有些犹豫，“她毕竟是我上级，话说太重，以后在公司不好相处。”

　　“不用撕破脸，”周铭轻声安抚，“找个合适的机会，心平气和跟她谈，坦诚一点，告诉她你心里有人了，只把她当姐姐、当朋友，既不否定她，也守住你的态度。她那么聪明，应该能听懂。”

　　周铭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落进高风心里。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周铭温柔而坚定的脸，心里渐渐有了决断。

　　不能再拖了。

　　必须主动一次，把一切都说开。

　　周末第二天，天气阴晴不定，天空蒙着一层淡淡的云，风微凉，正是适合散步谈心的天气。

　　高风犹豫了一上午，终于在中午给毛玉茹发了一条消息。

　　“毛经理，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去外滩散散步，有些话想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他手心微微出汗，心里既紧张，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预感。

　　没过多久，毛玉茹回复：“好，几点？”

　　高风定了时间和地点，放下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又给周铭发了消息：“阿铭，我约了她去外滩谈，把话说清楚。”

　　周铭很快回复：“别紧张，按照我们说好的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

　　简单一句话，给了高风全部的勇气。

　　下午三点，外滩。

　　江风拂面，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云雾缭绕，江面上游船缓缓驶过，游客不多，气氛安静而舒缓。

　　高风提前到了一会儿，站在栏杆旁，看着滔滔江水，心里反复酝酿着措辞。他不想伤人，也不想委屈自己，更不想因为这件事，把彼此的关系闹到无法收拾。

　　没过多久，毛玉茹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气质干练又优雅，少了职场上的压迫感，多了几分平和。看到高风，她径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望向江面，语气平静：“找我来，想说什么？”

　　高风转过身，面向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

　　“毛经理，很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不管是工作上，还是其他方面，我都记在心里，也很感激。”

　　毛玉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能力强，有主见，气质也好，在公司里，大家都佩服你，我也一样。”高风语气真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很值得尊敬的上司，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姐姐。”

　　“姐姐？”毛玉茹轻轻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一沉，“高风，你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

　　高风点点头，不再犹豫，目光坚定而坦诚：“那我就直说了。毛经理，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但是……我不能接受。”

　　这句话说出口，江风仿佛都顿了一瞬。

　　毛玉茹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痕迹，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为什么？”她声音微紧，“我哪里不好？还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是，”高风连忙摇头，语气格外认真，“你很好，非常好，好到很多人都比不上。你不是那种俗气的女孩子，有见识，有能力，有自己的追求，你值得一个很好、很优秀的人，全心全意对你好。”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毛玉茹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甘，“我可以给你别人给不了的帮助，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我都能让你少走很多弯路。”

　　高风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坚定：“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毛姐，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毛玉茹猛地一怔，像是被这句话击中，半晌没有说话。

　　她盯着高风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谎言和推脱，可他的眼神干净而认真，没有一丝闪躲，显然不是随口编造的借口。

　　“是谁？”她下意识问道。

　　高风沉默了一下。

　　他不想把周铭卷进来，不想让他们的感情暴露在别人的目光之下，更不想让周铭承受不必要的非议。

　　“这个，我不方便说，”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只能告诉你，我很喜欢他，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毛玉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江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她眼底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不甘，有意外，还有一丝被拒绝的难堪。她一直自信强势，从未想过，自己主动放下身段追求的人，会用这样平静却坚定的方式，彻底拒绝她。

　　高风见她神色落寞，心里也有些不忍，继续放缓语气，尽量说得温和：“毛姐，我真的不讨厌你，相反，我很欣赏你。只是感情这件事，勉强不来。我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像好朋友、好姐弟一样相处，在公司里，你是我的上司，我尊重你；私下里，我们可以做朋友，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你分担。”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真诚：“你这么优秀，不应该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你值得更好的归宿，真的。”

　　毛玉茹终于缓缓收回目光，望向滚滚东流的江水，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高风心里都有些忐忑，生怕她一时接受不了，恼羞成怒。

　　可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道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纠缠，也没有放狠话威胁。

　　这个一向张扬霸道的女人，在被彻底拒绝之后，反而展现出了她骨子里的通透与骄傲。

　　江风依旧吹拂，江面波光粼粼。

　　一场险些失控的纠缠，在这个阴晴的午后，以一种平和体面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而高风不知道的是，毛玉茹的平静之下，依旧藏着不甘与执念。

　　这场看似了结的对话，并没有彻底终结一切，反而为之后的风波，埋下了更深的伏笔。

　　但至少此刻，他终于卸下了沉重的包袱，拿起手机，给远方的周铭发去一条消息。

　　“阿铭，我都说清楚了。”

　　几乎是瞬间，周铭回复了一个温暖的笑脸。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夕阳穿过云层，洒下一缕柔和的光，落在高风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与不安。

　　有身边的分寸，有远方的坚守，他终于可以安心地，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