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过后，高风沿着江边慢慢走着，江风带着潮气扑在脸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终于松快了不少。天边云层渐渐散开，夕阳从缝隙里漏出一点暖光，落在江面碎成金鳞，他掏出手机，指尖带着几分轻松，拨通了周铭的视频电话。

　　铃声响了没两声，屏幕里就出现了周铭的脸。他刚洗完澡，头发微湿，穿着简单的棉质T恤，眉眼柔和，一看就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谈完了？”周铭先开口，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高风找了处人少的栏杆边站定，对着镜头轻轻点头，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嗯，都说清楚了。”

　　他把下午在外滩的经过一点点讲给周铭听，从一开始的紧张措辞，到坦诚自己心有所属，再到毛玉茹从错愕到沉默，最后平静接受的全过程，没有丝毫隐瞒。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内心的忐忑，只拣平稳顺畅的部分说，可语气里那股如释重负，还是藏不住。

　　“我跟她说，我很感激她，也很欣赏她，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只希望以后以同事、姐弟相处。”高风望着镜头，眼神认真，“我没提你的名字，我想先保护好我们。”

　　周铭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他其实比谁都清楚高风的为难——一边是顶头上司，行事强势张扬；一边是自己骄傲又敏感的自尊心，还有两人不能轻易暴露的感情。高风能不卑不亢把话说透，既没撕破脸面，又守住了底线，已经很不容易。

　　“我知道。”周铭轻声应着，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你做得很好，风哥。没冲动，没伤人，也没委屈自己。我一直都相信你。”

　　“你就不担心她记恨我，以后在公司给我穿小鞋？”高风故意逗他。

　　周铭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她要是那种小肚鸡肠、公私不分的人，之前也不会光明正大对你好。她聪明、骄傲，被拒绝了可能会不甘心，但不至于做落人口实的事。”

　　高风心里一暖。隔着千里屏幕，这个人总是比他自己更懂旁人，也更懂他。之前那些惶恐不安、左右为难，好像只要周铭一句“我相信你”，就全都烟消云散。

　　“这下好了，暂时算是消停了。”高风长长舒了口气，“以后在公司，终于不用再被人指指点点，也不用再像被包养一样浑身不自在了。”

　　周铭看着他眼底久违的轻松，也跟着笑了：“那就好。你别掉以轻心，但也不用再紧绷着，好好上班，好好照顾自己。”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高风才依依不舍挂了电话。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日来笼罩在身上的流言阴影，终于散了大半。

　　而另一边，毛玉茹回到华丽的别墅，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陷入了沉思。

　　她一直习惯了强势，习惯了想要就主动争取，习惯了用自己的方式对人好，从没想过别人会不会接受、会不会不适。从办公室里毫不掩饰的偏爱，到送昂贵零食、主动帮他挡工作，再到周末直接找上门，她只觉得是自己真心实意，却从没站在高风的角度想一想。

　　高风性子内敛、踏实，自尊心强，最讨厌特殊对待，最反感被人说靠关系走捷径。而她张扬高调的追求，在旁人眼里是风光，在高风那里，却是负担，是难堪，是尊严被架在火上烤。

　　“是我太自我了……”毛玉茹低声喃喃。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足够主动，总能打动他。直到高风平静却坚定地说出“我心里有人了”，她才猛然清醒。感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倾囊给予，更不是强势占有，她只顾着自己的占有欲和反差感，却完全忽略了高风的感受。

　　或许，高风本来就不喜欢这么高调的关系，更不喜欢她这样咄咄逼人的靠近方式。

　　想通这一点，毛玉茹心里的不甘淡了些，多了几分自嘲。她一向自诩通透干练，没想到在感情上，反倒像个莽撞不懂事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毛玉茹果然收敛了许多。

　　办公室里那些等着看热闹的流言，渐渐没了养分，慢慢淡了下去。同事们看高风的眼神不再暧昧戏谑，取而代之的是平常对待，高风终于重新找回了正常上班的感觉，不用再如坐针毡，不用再刻意躲闪，整个人状态都轻松了不少。

　　但毛玉茹并没有彻底放手。

　　她的收敛，更像是一种退一步的观察。不再张扬，却好像换了一种方式，在暗处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种目光不刺眼，不逼人，却轻轻贴在身上，让他总觉得不自在，像是自己的生活依旧被人悄悄窥视着。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对是错，也没法再去找毛玉茹说什么。毕竟对方已经退了一大步，没有越界，没有纠缠，他再去较真，反倒显得小题大做、不识好歹。

　　高风只能尽量保持距离，认真工作，不主动靠近，也不刻意疏远，维持着客气又礼貌的上下级关系。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矛盾暂缓，表面平静，只有高风自己知道，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转眼到了周五，高风刚下班走出写字楼，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家里的座机号码，后面跟着备注——高晓雨。

　　是他的妹妹。

　　高风眼睛一亮，立刻接起电话，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轻快：“晓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清脆又活泼的声音，带着一点雀跃：“哥！我放假啦，想趁这段时间去上海玩几天，顺便看看你！你有没有空接待我？”

　　高风一下子就笑了。

　　他这个妹妹比他小两岁，性格开朗外向，从小就黏他。自从他来上海工作，两人就一直没见面，平时只能靠电话联系。突然听说妹妹要来上海，他心里瞬间被喜悦填满，之前那点因毛玉茹带来的微妙不适感，一下子被冲得无影无踪。

　　“当然有空！”高风一口答应，语气里满是开心，“什么时候过来？我去车站接你。”

　　“就明天上午！我买好票了，火车大概十点多到上海站。”高晓雨的声音里满是期待，“我早就想看看大上海了，还要吃你说的那些好吃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高风笑着应下，“你路上注意安全，看好行李，明天我准时去接你。”

　　挂了电话，高风心情格外舒畅。亲人要来身边，对独自在异乡打拼的他来说，无疑是最让人开心的事。他一路哼着歌回到出租屋，甚至开始盘算着带妹妹去哪里玩，外滩、南京路、迪士尼……都要安排上。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铭。

　　“我妹妹明天来上海，我要去接她。”高风语气里藏不住的兴奋，“等我带她玩两天，再跟你好好视频。”

　　周铭也替他高兴：“那太好了，你好好陪陪妹妹，难得见一次。”

　　“一定。”

　　第二天一早，高风特意提前起床，收拾整齐，提前赶到了上海站。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目光仔细搜寻着妹妹的身影。

　　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装、拖着小行李箱的女孩蹦蹦跳跳地挤了出来，眉眼间和高风有几分相似，正是高晓雨。

　　“哥！”高晓雨一眼看到他，立刻挥着手跑过来。

　　高风迎上去，接过妹妹手里的行李箱，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路上累不累？怎么没多带点衣服？”

　　“不累，火车很快的。”高晓雨东张西望，满眼好奇，“上海果然好大啊！比咱们家那边热闹多了！”

　　高风看着妹妹一脸兴奋的样子，心里满是宠溺。他没带妹妹回自己简陋的出租屋，而是提前订好了离公司不算远、交通方便的酒店，先把人安顿下来。

　　办好入住，把行李放进房间，高晓雨往床上一躺，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哥靠谱！对了，你在上海工作怎么样？之前电话里总说还行，我今天可要好好查查岗。”

　　高风坐在床边，笑着点头：“都挺好的，同事也好，工作也顺手。”

　　他刻意避开了毛玉茹那段小风波。没必要让家里人跟着担心，更不想让妹妹卷入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此刻他只想好好陪着妹妹，享受难得的亲人相聚时光。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酒店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毛玉茹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淡淡望向酒店入口，看着他和妹妹说说笑笑走进大堂的身影，眼神微微一动。

　　她本来是去附近处理事情，偶然撞见了这一幕。

　　高风脸上那种轻松自然、毫无防备的笑容，是她在公司里从未见过的。那是属于家人之间的放松，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毛玉茹静静看了片刻，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扰，只是轻轻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那一丝潜藏在暗处的注视，依旧没有消散。

　　而高风此刻满心都是妹妹到来的喜悦，完全没察觉这微小的插曲。他正兴致勃勃地跟妹妹规划着接下来几天的行程，阳光透过酒店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又平和。

　　暂时搁置的矛盾、若有似无的窥视，都被这一刻的亲情暖意覆盖。只是谁也不知道，妹妹的突然到来，会在之后，给原本暂缓的平静，再掀起什么意想不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