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答应过高家父母之后,周铭的整个人都变了。
往日里黏着、依赖、满眼都是高风的依偎亲热,一点点褪去。他不再主动靠近拥抱,不再睡前轻声絮语,不再事事与高风分享喜怒哀乐,相处时总是刻意保持距离,言语疏离,态度冷淡,处处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亲密举动。
朝夕相伴的房间里,暖意一点点消散,无形的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冰冷又刺眼。
高风起初丝毫没有察觉背后沉重的缘由,只以为周铭是贸然坦白关系、捅破所有秘密之后,满心愧疚、自责不安,整日陷在懊悔里无法释怀。
他反过来安抚周铭,耐心陪着他,轻声宽慰:“事情都已经说开了,没必要一直纠结难过,也不用整日自责。早晚都要面对,早一点摊牌,反而不用一直偷偷摸摸煎熬。”
他一遍遍地开导,小心翼翼照顾着周铭的情绪,全然不知眼前人的冷淡疏离,从来都不是愧疚,而是心如刀绞的割舍。
周铭望着满眼都是自己的高风,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密密麻麻全是疼。
他何尝不想像从前一样,紧紧抱着这个人,肆无忌惮相爱,光明正大相守。他万般不舍,万般留恋,打心底里不愿意放手,不愿意离开挚爱之人。
可一想起电话里高家二老苍老哽咽、卑微哀求的模样,想起两位老人日夜煎熬、彻夜难眠的痛苦,他就狠下心逼着自己后退。
他不能自私。
不能只顾着两个人缠绵爱意,就让一对年迈父母,一辈子活在难堪、痛苦、旁人指点与绝望之中。这份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代价太重,他不忍心让高风背负家庭破碎、双亲心碎的沉重后果。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爱人,一边是无辜善良的老人,他别无选择,只能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痛苦,亲手推开自己毕生偏爱。
而这一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是充满坎坷与变故的一年。
远在西安老家,周铭母亲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旧疾反复发作,精神越来越差,身形日渐消瘦,病痛折磨得老人整日萎靡不振。家里父亲忧心忡忡,频繁打来电话,告知母亲病情危急,催促周铭尽早回家照看。
从前不管多忙,只要家里有事,只要母亲身体不适,高风一定会陪着周铭往返南京与西安,一路悉心照料,陪他守在病床前,替他分担焦虑,陪着他安抚家人。两人风雨同行,从来不分彼此。
可如今,周铭只能独自一人匆匆奔波。
一次次独自收拾行李,独自踏上返乡的列车,独自面对病榻憔悴的母亲,独自承受亲人病痛带来的压抑悲伤。面对高风的询问,他总是轻描淡写敷衍带过,从不细说母亲病情轻重,从不透露家中难处,更从不主动邀请高风一同回去。
他刻意拉开距离,刻意隐瞒一切,硬生生把两个人捆绑多年的人生,一点点剥离拆分。
周铭心里清楚,他刻意的冷淡和疏离远远不够,高风不会轻易放手,不会轻易离开自己。想要让他彻底死心,彻底放下这段感情,唯有让他误以为自己变心、不爱了、背叛了彼此。
只有让高风失望、心寒、怨恨自己,他才能毫无牵挂地回归正常人生,听从父母安排,娶妻成家,安稳度日。
深思熟虑之下,周铭做出了残忍又决绝的决定。
他联系了远在合肥的旧友阿伟,再三恳求对方配合自己演一场戏。他让阿伟更改网名为单字“仝”,并添加自己小号,两人频繁聊天,刻意暧昧拉扯,言语亲昵,营造出纠缠不清的相处氛围。
两人时常深夜通话,一聊便是许久。
不止如此,周铭还特意购买了一张前往合肥的高铁车票,从不告诉高风去向,在聊天记录里故意写下:奔赴一场期盼已久的异地约会,所有细节天衣无缝,足以让任何人相信他移情别恋。
他一点点疏远,一次次冷漠,深夜躲着高风回复消息,手机从不离身,甚至更改了锁屏密码。
细腻敏感的高风,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周铭对自己日渐冰冷敷衍,不再温柔体贴,总是独自发呆,对着手机出神,情绪忽冷忽热,两人独处时沉默寡言,再也没有往日甜蜜温情。
直到某天,高风无意间瞥见周铭忘记锁屏的手机,刺眼的暧昧聊天记录映入眼帘,陌生昵称、露骨温柔的话语、频繁深夜通话时长、往返合肥的高铁行程截图,所有证据赤裸裸摆在眼前。
一瞬间,天崩地裂。
长久以来的温柔相伴、生死相依、满心笃定的爱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高风浑身发冷,血液仿佛凝固,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聊天内容,心脏剧痛难忍,愤怒、委屈、背叛感、极致的失望,瞬间席卷全身。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周铭,从来笃定两人爱意坚不可摧,哪怕家庭施压、世俗为难,都坚信彼此不会放手。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先背弃这段感情的人,会是他爱入骨髓的周铭。
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高风拿着手机,颤抖着走到周铭面前,眼神猩红,厉声质问:“这些是什么?你告诉我!你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周铭脸色苍白,一言不发,不敢对视高风滚烫受伤的眼眸。
极致的愤怒让高风失去所有理智,他嘶吼着,咆哮着,积压的委屈、痛苦、不解尽数爆发,朝着周铭大声怒吼,质问他为何变心,为何背叛,为何忍心辜负多年相伴。
情绪失控之下,愤怒冲昏头脑,高风抬手,重重一巴掌落在周铭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周铭脸颊火辣辣刺痛,身体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躲闪,没有辩解,没有反抗。
他任由高风暴怒嘶吼,任由对方失望怨恨,任由爱意变成厌恶,任由多年深情化作伤人利刃。
疼痛是真的,心碎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可他不能解释。
周铭自始至终,只有无尽沉默。
他安静承受所有怒火,所有指责,所有怨恨,独自咽下所有心酸与不舍,亲手毁掉两个人来之不易的感情,亲手推开此生唯一挚爱。
病榻缠绵的母亲、苦苦哀求的长辈、身不由己的命运、无法言说的苦衷,让他只能选择以最伤人的方式,体面放手。
他宁愿被深爱之人憎恨一辈子,也不愿看着爱人背负一生世俗枷锁,看着两个老人在痛苦里煎熬终老。
爱意深沉,所以甘愿独自背负所有骂名,独自承受所有离别苦楚,悄无声息,狼狈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