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9月

　　秋分刚过，正是河南温县农村秋耕最忙的时候。秋收完毕，玉米秆、豆秸都已清理干净，田野里一片开阔，黄土地裸露着，等着翻耕养墒，为下一季播种做准备。我一回到家，正赶上家里犁地，便跟着姑父去田里帮忙，实实在在体验了一回地道的农活儿。

　　姑父开着一台老式柴油机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传遍地头，机头冒着淡淡的黑烟。到了地头准备进地，最要紧的就是押犁。我赶紧上前，一脚稳稳踏在犁架上，全身重心往下压，用身子把犁铧按进土里。只听“噗”的一声，锋利的犁尖扎透表层硬土，黑黄相间的熟土顺着犁面翻卷起来，一道深沟直直向后延伸，新鲜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等犁走稳、不再翘头，我立刻收力，纵身一跃，跳上拖拉机侧边的铁踏板，稳稳站定。

　　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全靠眼力和反应。犁浅了，地耕不透，底下的硬土块依然板结；犁一抬头离地，就算白跑一趟。所以眼睛必须死死盯着犁头，看土翻得匀不匀、深不深，随时调整身子重量往下压，随机应变，绝不能让犁铧脱离地面。一趟趟跑下来，看着笔直的犁沟、翻得齐整的土地，既觉得新鲜有趣，又省力舒服，不知不觉间，也学会了不少耕地的门道。

　　下午换了工序，开始压耙。我和父亲站在拖拉机后面的铁耙上，负责把犁开的大土块打碎、把地面磨平。这活儿看着不用出力，却最是难熬。拖拉机一开动，尘土立刻飞扬起来，黄蒙蒙一片，直往脖子、鼻孔、耳朵里钻，不一会儿就满脸满身都是土，连眉毛和头发都沾着黄土末。所以你需要把头部和脖颈裹得严严的，直留两个小孔，眼睛的观察口，很像阿拉伯人的装扮，奇怪好笑！耙在地里颠簸不停，一上一下震得人浑身发麻，人必须紧紧抓住铁栏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甩下来，十分危险。我有时还困意一阵阵往上涌，可半点不敢松懈，更不敢闭眼——一旦失手，后果不堪设想，性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夕阳西下，地里的活儿渐渐收尾，我也该收拾东西返校了。回到屋里，自己清洗了自己，然后翻找自己的换洗衣裳。我的几件衣服都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领口磨毛，有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有一件上衣穿得太久，具体多少年我早已记不清，妹妹每次看见都笑着劝我：“哥，你这衣服都快磨成皮衣了，硬邦邦的，赶紧扔了吧！”可我一直舍不得。衣服虽然旧，却还没有破，料子依旧结实。在农村过日子，衣裳能穿就穿，能补就补，好好的衣服，怎么能说扔就扔呢。

　　一天秋耕下来，满身尘土，手脚发酸，可心里格外踏实。温县乡下的土地，就是这样一犁一犁耕出来的，日子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过出来的。苦是苦，累是累，可看着耕好的田地，守着一身耐穿的旧衣，反倒觉得安稳、实在、值得。土地不会骗人，汗水不会白流，这朴素的道理，比什么都让人心里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