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临神永恒

第4章 铜板与血

临神永恒 颂桥 10579 2026-04-25 15:38

  糊糊摊的热气混着食物的味道扑面而来,秦默低着头,双手拢在破烂的袖子里,慢慢靠近。他走得慢,混在几个刚干完活、满身汗味的苦力后面,眼睛的余光却像钩子,牢牢挂在那胖大婶腰间晃荡的灰布钱袋上。

  钱袋鼓鼓囊囊,绳子系得不算紧,只是随意在腰带上打了个活结。大婶很忙,粗糙通红的手握着长柄木勺,在滚烫的大铁锅里搅动,舀起,倒进一个个豁了口的陶碗,收钱,找零,动作麻利得像在跳舞,带着一种饱经世故的熟稔。

  秦默排在队尾,前面还有三四个人。空气里飘着糊糊的焦香、汗臭、还有劣质烟草的味道。他喉咙动了动,胃里传来一阵更清晰的抽搐。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锅里那些灰褐色的、冒泡的食物,注意力全在那只随着大婶动作而不断晃动、拍打着她厚实腰侧的钱袋上。

  机会在哪里?

  直接伸手去摘,风险太大。周围的人太多,而且大婶虽然忙,眼神却很活络,不时扫过排队的人,尤其是像秦默这样面生的、衣衫褴褛的少年,目光会多停留一瞬,带着审视。

  得等。等一个她注意力完全被别的事情吸引的瞬间。

  前面一个苦力递过两个铜板,嘟囔着要多加点稠的。大婶笑骂了一句,手腕一沉,多舀了半勺糊糊。就在她低头、身体微微前倾,去够那个苦力递过来的、自带的破碗时——

  就是现在!

  秦默动了。他像是被后面的人不小心推了一下,一个趔趄,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正撞在那个刚刚接过糊糊、还没站稳的苦力身上。

  “哎哟!”

  “小心!”

  “我的糊糊!”

  惊呼声,陶碗落地的碎裂声,滚烫的糊糊泼溅开来,烫得旁边人哇哇乱叫。场面顿时一乱。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秦默的手,快得像一道影子,在身体倒下的瞬间,擦过胖大婶的腰侧。手指精准地捏住了钱袋的系绳,轻轻一扯,活结松开。同时,另一只手肘看似无意地、狠狠顶了一下旁边一个正弯腰去捡地上铜板的、獐头鼠目的家伙。

  “哎呦喂!谁撞老子!”那家伙吃痛,捂着腰跳起来,怒目四顾,正好挡在了大婶和秦默之间。

  混乱持续了不过两三息。

  秦默已经借着摔倒的势头,在地上滚了半圈,顺势将灰布钱袋塞进怀里最深处,然后手在地上一撑,满脸惊恐和歉意地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雪和糊糊的污渍。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后面有人推我……”他声音发抖,脸色发白,一副吓坏了的样子,眼神慌乱地扫过被泼了半身糊糊、正骂骂咧咧的苦力,又看向胖大婶。

  胖大婶脸都气红了,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地上洒了的糊糊和碎碗,又瞪向秦默和那个还在叫骂的獐头鼠目的家伙:“作死啊!都挤什么挤!赔老娘的碗!”

  那个被秦默撞了腰的家伙也反应过来,一把揪住秦默破烂的衣领:“小兔崽子,是你撞的我?”

  秦默缩着脖子,脸上惊恐更甚,带着哭腔:“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后面人推我……我、我没钱,赔不起……”他一边说,一边用脏兮兮的袖子抹眼睛,袖子上的污垢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痕,更显得狼狈可怜。

  胖大婶看看地上的一片狼藉,又看看秦默这副凄惨模样,再看看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烦躁地挥了挥油乎乎的勺子:“行了行了!滚蛋!算老娘倒霉!都散了,别挡着做生意!”

  她又瞪了那个揪着秦默的家伙一眼:“还有你,刘三儿,别在这儿添乱,滚一边去!”

  那叫刘三儿的家伙悻悻地松开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但也知道这胖大婶不好惹,瞪了秦默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秦默如蒙大赦,连连鞠躬:“谢谢大娘,谢谢大娘……”一边说,一边低着头,迅速后退,很快消失在旁边一条更狭窄、更肮脏的小巷里。

  直到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无人跟踪,秦默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的把握、动作的精准、以及摔倒后的表演,要求极高。稍有差池,被当场逮住,在这灰岩城,他这种没根脚的流民,被打断手脚扔出去都算轻的。

  他定了定神,警惕地看了看巷子两头。这条巷子堆满了垃圾和积雪,臭气熏天,空无一人。他这才走到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背对着巷口,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灰布钱袋。

  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绳,往里一看,秦默的呼吸微微一顿。

  里面大部分是铜钱,黄澄澄、黑乎乎,足有上百枚。还有几块小小的、成色很差的碎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二三钱。这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了。在矿上当矿奴,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能攒下十几个铜子儿。

  他快速数出三十个铜钱,用破布小心包好,贴身藏起。然后,从钱袋里又拿出十个铜钱,揣进另一个袖袋。剩下的铜钱和碎银子,他犹豫了一下,重新系好钱袋,但没有放回怀里,而是紧紧攥在手中。

  不能全拿着。一个流民少年怀揣上百铜钱和碎银,是取死之道。但也不能全丢,这是他用命搏来的第一笔本钱。

  他走到巷子深处一个堆满烂木头的角落,仔细看了看,搬开几块半朽的木板,露出下面一个被老鼠掏空的墙根小洞。他将钱袋塞了进去,又用木板、积雪和垃圾仔细掩埋好,做了个只有自己能辨认的标记。

  做完这些,他才觉得浑身有些发软,靠在墙上休息了片刻。怀里揣着的三十个铜钱和十个备用铜钱,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现在,他需要找个地方过夜,打听消息,然后想办法处理掉那颗神秘的珠子——如果它值钱的话,或许能换来更多。但他对修仙界的东西一无所知,贸然出手,风险太大。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污渍的破烂衣衫,将狍子皮裹紧,低着头,重新走进了灰岩城喧闹而肮脏的街道。

  这一次,他稍微有了点底气。先花了两个铜钱,在一个街边的老妪那里买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杂粮窝头。窝头又硬又糙,刮得嗓子疼,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那股冰冷的虚弱感终于被驱散了不少。

  他一边啃着窝头,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耳朵却竖得老高,留意着周围的一切交谈。

  “听说了吗?西城老拐家那小子,前几天去测了灵根,屁都没有,白瞎了五两银子!”

  “五两?!抢钱啊!往年不才三两吗?”

  “今年涨了!玄天宗的大人们说了,北荒灵气稀薄,测灵阵损耗大!就这,多少人捧着银子还排不上号呢!后天最后一天,就在城东‘聚贤楼’前面的广场,过时不候!”

  “呸!什么聚贤楼,聚钱楼还差不多……”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秦默脚步不停,心里却是一沉。五两银子!往年只要三两,今年居然涨到了五两!而且后天就是最后一天!

  他怀里只有三钱多碎银和几十个铜钱,离五两银子差得太远。就算把藏起来的钱都拿出来,加上那点碎银,恐怕也凑不到一两。

  时间紧迫,钱,差得太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在街上游荡,寻找可能的机会。他注意到,灰岩城虽乱,但也有其秩序。几条主街相对干净,两旁有些像样的店铺,卖粮食、布匹、铁器,还有一两家客栈和酒肆。但更多的,是蛛网般扩散开去的小巷,里面挤满了低矮的窝棚、破败的土屋,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疾病和绝望的味道。

  他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了用木炭歪歪扭扭写在墙上的字:“通铺,一晚三文。”

  犹豫了一下,秦默走了进去。巷子深处,一个用破木板和烂毡布搭成的窝棚门口,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揣着手,缩在阴影里,像一截枯木。

  “住店?”老头眼皮都没抬。

  “一晚,最便宜的。”秦默低声道,递过去三个铜钱。

  老头接过钱,随手往身边一个破陶罐里一丢,发出叮当一声。“最里面,左拐,大通铺。自己找地方,早上辰时前滚蛋。”声音沙哑,不带丝毫感情。

  秦默没再多问,走进窝棚。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汗臭、霉烂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吐出来。窝棚里没有光,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天光,隐约能看见地上铺着厚厚的、已经板结发黑的稻草,稻草上横七竖八躺了不下二十个人,蜷缩着,发出沉重的呼吸、鼾声和压抑的咳嗽。

  他屏住呼吸,踮着脚,在满地的人体间艰难地挪动,终于在最里面的墙角,找到一小块勉强能容身的空隙。他蜷缩着坐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将狍子皮裹在身上,试图隔绝一点地上的湿气和周围的异味。

  这里比矿洞的工棚还不如。但至少,暂时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而且只要三文钱。

  他不敢睡得太死,怀里揣着钱,在这地方,睡死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他背靠着墙,闭上眼睛,一半心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另一半心神,则沉入体内,开始缓缓运转丹田那缕气。

  令牌贴着胸口,带来微弱的辅助。那颗珠子也在怀里,但里面的精纯气息已经近乎枯竭,只剩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凉感。他尝试引导这一丝气息,很微弱,但确实能吸收,而且几乎不含杂质,迅速被丹田同化。

  窝棚里的“残灵之气”比野外稍微浓郁一丝,但也驳杂混乱得多,似乎混杂了太多人身上的污秽、病气、死气。秦默吸收起来格外费力,经脉的滞涩感也明显加重。

  他不敢全力运转,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循环,慢慢温养着那缕气,同时也在缓解身体的疲惫。

  时间一点点流逝。窝棚里鼾声、梦呓声、咳嗽声此起彼伏。黑暗中,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也像是……人。

  秦默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睁开一条缝。他看到一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靠近睡在离他不远的一个汉子,手缓缓伸向那汉子鼓囊囊的怀里。

  那汉子似乎有所察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黑影立刻僵住,等了一会儿,见汉子没醒,又慢慢伸出手……

  秦默闭上了眼睛,将呼吸放得更轻。这不是他能管的事。在这里,活着,守住自己的一点东西,就是全部。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秦默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悄然起身,弓着腰,尽量不碰到别人,慢慢挪出了窝棚。外面的空气虽然寒冷,却比窝棚里那股浊气清新百倍。他贪婪地吸了几口,感觉脑子清醒了些。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灰岩城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家早起做生意的铺子亮着灯。

  秦默漫无目的地在清冷的街道上走着,脑子飞快转动。五两银子,后天截止。正常途径,他一个外来的流民少年,绝无可能在两天内赚到这么多钱。去偷?去抢?目标太大,风险更高,而且灰岩城肯定有维持秩序的力量,他这点微末本事,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那颗珠子……或许能值点钱。但卖给谁?怎么卖?如果珠子真的和修仙有关,被识货的人盯上,怀璧其罪,死得更快。

  他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东。这里的街道稍微宽敞整齐一些,两旁的建筑也高大些。前方,一栋三层的木楼矗立在微明的天光中,飞檐斗拱,挂着气派的招牌——“聚贤楼”。楼前是一片不小的青石广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占位置。

  这里,就是后天玄天宗测灵的地方。

  秦默远远看着那座楼,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机缘就在眼前,却隔着一条名为“五两银子”的鸿沟。

  他转身,准备离开,去别处碰碰运气。目光扫过广场边缘,那里有一个用破草席盖着的摊位,还没开张。摊主似乎还没来。

  秦默脚步顿了顿。他注意到,那摊位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走近几步,借着晨曦的微光,他看清了,那是几块黑乎乎的、像是金属碎片的东西,还有一些破碎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陶罐、瓦片。看起来,像是谁家丢弃的垃圾。

  但就在他看到那些碎片的瞬间,怀里的珠子,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不是珠子在动。是珠子内部,那近乎枯竭的、微弱的冰凉气息,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丝。

  秦默的心猛地一跳。他不动声色地靠近,目光落在那堆碎片上。那气息的波动,似乎指向其中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黑色金属片。

  金属片很不起眼,沾满泥污,扔在垃圾堆里毫不起眼。但秦默能感觉到,怀中的珠子,对这块碎片,有反应。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飞快地将那块黑色金属片捡起,擦掉表面的泥污。入手沉重冰凉,非铁非铜,材质和他之前在山洞捡到的那几块碎片很像,但更大,也更完整些,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纹路,但大部分已经锈蚀磨损了。

  他握紧金属片,仔细感应。没错,珠子对它有反应。但这种反应,和之前吸收珠子内残存气息的感觉不同。珠子似乎在传递一种微弱的“渴望”?像是饿久了的人闻到食物味道,虽然那食物可能已经变质。

  难道……这金属碎片里,也蕴含着某种类似“残灵之气”的东西?而且珠子能吸收?

  秦默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将金属片揣进怀里,和珠子放在一起。

  果然,金属片和珠子接触的刹那,珠子内部那丝微弱的冰凉气息,似乎活跃了一丝。而金属片上,也隐隐有一种极其淡薄、近乎消散的、冰冷的“感觉”,被珠子引动,一丝丝渗透出来,被珠子吸收。

  这个过程非常缓慢,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秦默站起身,强压住心头的激动。他看了看四周,又蹲下,在那堆垃圾里翻找起来。可惜,除了那块黑色金属片,再没有其他东西能引起珠子反应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迅速离开了广场。

  如果这金属碎片,真的是某种蕴含“残灵之气”的、废弃的法器或材料残片,那么,灰岩城里,会不会还有更多类似的东西?废弃的器物,无人问津的古物,甚至是……垃圾堆?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别人眼里的破烂,可能对他来说,就是修炼的资源,甚至……是换取钱财的途径?前提是,他得弄清楚,什么东西含有能被珠子感应的“残灵”,以及,怎么安全地处理它们。

  他需要信息,需要一个了解灰岩城底层,特别是了解那些“破烂”去向的地方。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靠近城墙根的一片区域。这里是灰岩城最混乱、最肮脏的角落,污水横流,搭建着无数低矮歪斜的窝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许多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或麻木。

  秦默在这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垃圾,破烂的家具,腐烂的菜叶,死去的猫狗尸体……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昨天在糊糊摊前,被他用胳膊肘顶了一下的那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刘三儿。

  刘三儿正蹲在一个稍微避风的墙角,和另外两个同样形容猥琐的汉子低声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半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已经发硬的饼子,一边说一边啃。

  秦默眼神一闪,低下头,装作路过的流民,慢慢靠近。他需要消息,而刘三儿这种混迹底层的泼皮,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类人,虽然消息真假难辨。

  “……真的,老子亲眼看见的,从黑矿山那边过来的行商说的,塌下去那个老矿坑,邪性得很!”刘三儿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的清晨,还是能隐约听见,“下去搜救的人,回来就病了好几个,浑身发冷,打摆子,药石罔效!都说下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呸,吓唬谁呢?矿坑塌了,死人还少吗?瘴气吧?”另一个汉子不信。

  “瘴气个屁!你见过瘴气让人骨头缝里发青的?”刘三儿啐了一口,“而且,听说后来玄天宗都派人去看了!就在塌了那两天,有仙人驾着光从天上飞过去,落在黑矿山那边!”

  “仙人?”第三个汉子来了兴趣,“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没动静了呗。过了两天,仙人又飞走了。矿上王扒皮屁都没放一个,但封了那一片,不让任何人靠近。”刘三儿神神秘秘地说,“我估摸着,下面肯定出了什么宝贝,被仙人拿走了!要么就是……真有脏东西,仙人都没辙!”

  秦默心头一震。玄天宗派人去了黑矿山?是因为矿难,还是因为……那具琉璃骸骨?

  他脚步未停,慢慢走过那个墙角,将刘三儿后面添油加醋的吹嘘抛在脑后。但前面听到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他警惕。

  玄天宗注意到了矿难,甚至可能下到那个地底空洞查看过。他们发现了什么?有没有注意到失踪的矿奴名单?有没有察觉到那具琉璃骸骨的异常?

  必须更小心。在灰岩城,绝不能暴露和黑矿山、尤其是和矿难有关的任何信息。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堆满破烂家具、碎陶瓷的垃圾堆旁,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蜷缩在一张破草席上,面前摆着几件锈迹斑斑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古董”——缺了口的陶碗,没了盖的铜壶,几枚生锈的铜钱,还有一把断成两截的、木头都朽了的木剑。

  一个收破烂的,兼卖破烂。

  秦默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瞎眼老头听到脚步声,抬起浑浊的独眼,看了秦默一下,又耷拉下眼皮,有气无力地说:“破烂换钱,价钱公道。买东西自己看,明码标价。”

  秦默蹲下来,装模作样地翻看着那堆破烂。他拿起那个缺口的陶碗看了看,又摸了摸那把断木剑。怀里的珠子,毫无反应。

  “老丈,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收来的?”秦默状似随意地问。

  “还能哪儿?犄角旮旯,死人身上,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呗。”老头懒洋洋地说,“小子,要买就买,不买别挡着我晒太阳。”

  “您见识多,跟您打听个事儿。”秦默从怀里摸出两个铜钱,塞到老头手里,“这城里,有没有专门收……嗯,老物件,旧东西,越老越好的地方?”

  老头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独眼里闪过一丝光,态度好了点:“老物件?你想淘换点啥?古董铺子在东市街有两家,不过人家收的是值钱的玩意儿,你这穷酸样,去了连门都进不去。”

  “不是那种,就是……比较奇怪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铁片啊,碎石头啊之类的。”秦默斟酌着词句。

  老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奇奇怪怪的破烂?西城根下有个‘鬼市’,天不亮开市,太阳出来就散,里面啥都有,真假自己瞧。不过那地方乱,小心被人扒了皮。”

  鬼市?秦默默默记下。

  “还有别的地方吗?比如……专门处理废弃兵器、旧法器之类的?”秦默试探着问。法器,这是他从老陈头那里听来的词,据说仙人们用的东西就叫法器。

  老头猛地睁开独眼,上下打量了秦默几眼,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审视:“小子,你打听这个干嘛?那可不是你该问的。”

  “就是好奇,听人说起过。”秦默陪着笑,又摸出一个铜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脸色依然严肃,压低声音:“西城外十里,有个‘废人坡’。那里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成了专门处理‘晦气东西’的地方。城里大户人家死了人,用过的旧物、沾了病的衣裳被褥,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犯了忌讳的玩意,都往那儿扔。也有不怕死的,去那儿淘换,听说偶尔能捡到点修士老爷们不要的破烂边角料。不过,那地方邪性,没事最好别去。”

  废人坡?处理晦气东西?修士的破烂边角料?

  秦默心中微动。这地方,听起来比鬼市更有可能找到蕴含“残灵”的物件。但也更危险。

  “多谢老丈指点。”秦默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子,”老头在他身后幽幽地说,“看你年纪不大,听我一句劝,别碰那些你不该碰的东西。那废人坡,邪门得紧,这些年,莫名其妙死在那儿、或者回来后变得疯疯癫癫的人,可不少。沾了不该沾的,会要命的。”

  秦默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老头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融入了街巷的人流中。

  老头的话,他记下了。但废人坡,他必须去。鬼市也要去看看。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快获取“资源”和“钱财”的途径。光靠从空气中吸纳那点稀薄的残灵之气,想在两天内凑够五两银子,是痴人说梦。

  他先去了藏钱的地方,将那个灰布钱袋取了出来。数了数,里面还有大概八十个铜钱,外加那三钱碎银。他把碎银和四十个铜钱贴身藏好,剩下的四十个铜钱重新放回钱袋,埋回原处,作为应急。

  然后,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金属片和珠子。金属片和珠子贴在一起,珠子吸收金属片内残存气息的过程仍在继续,但速度极慢,吸收的量也微乎其微。照这个速度,想把这块金属片里的“残灵”吸干,怕是要十天半个月。而且,吸干了之后呢?这金属片还有什么用?珠子能补充,但似乎只能缓慢吸收这些“残灵”,无法主动产生。

  他需要更多类似的东西,也需要知道,这些东西除了被珠子吸收,是否还有其他价值,比如……能不能卖钱?

  揣好金属片和珠子,秦默辨明方向,朝着西城走去。

  西城比东城更破败,街道也更窄,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腐烂和劣质油脂的味道。秦默一路打听,终于在天色大亮时,找到了“鬼市”所在——一片靠近城墙根的、被各种破烂窝棚和垃圾堆包围的空地。

  此刻天色已亮,鬼市早已散场,空地上只剩下一地狼藉,破布、碎纸、烂菜叶,还有可疑的污渍。几个乞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可能有点价值的东西。

  秦默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鬼市天亮即散,他来得晚了。看来只能等明天天亮前再来碰碰运气。

  他转身离开,决定先出城,去那个“废人坡”看看。

  从西门出城,守门的兵丁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就挥手放行。城外是一片更加荒凉的景象,积雪覆盖着枯草,一条被踩出来的、泥泞不堪的小路蜿蜒通向远方。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走了约莫七八里地,路边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歪歪斜斜的土坟,有些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石头或一截木头做标记。越往前走,坟冢越多,也越来越密集,有些坟已经被刨开,露出黑洞洞的窟窿,旁边散落着朽烂的棺木碎片和枯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腐败泥土混合了某种奇异草药的味道,并不浓烈,但闻久了让人头晕。

  废人坡到了。

  这里是一片连绵的、低矮的荒丘,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坟冢和随意挖的坑洞。许多坑洞显然不是坟,而是倾倒垃圾的地方,里面堆满了破衣烂衫、碎瓷破瓦、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器具。几只乌鸦站在光秃秃的枯树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荒凉,死寂,透着一股不祥。

  秦默站在坡下,紧了紧身上的狍子皮。怀里的珠子,在靠近这片区域后,传来一阵比之前清晰得多的、持续的、微弱的冰凉波动。

  这里,果然有东西。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绕着废人坡的外围,慢慢走了一圈,仔细观察。坡上没什么人影,只有远处一个佝偻的背影,似乎在某个垃圾坑里翻找着什么。

  他选了一个相对隐蔽、背风的地方,开始向上爬。脚下是松软的、混杂着冰雪和腐殖质的泥土,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中那股腐败草药的味道更浓了。

  他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的坟冢,在倾倒垃圾的坑洞边缘搜寻。很快,他就有了发现。

  在一个堆满破碎陶罐和腐烂织物的坑边,他捡到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像是瓦片的东西。珠子传来微弱的感应。他将瓦片握在手中,感应更清晰了些,但这瓦片里的“残灵”气息,比那块金属片还要稀薄得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继续寻找。在另一个坑里,发现了一截断裂的、非金非木的簪子,珠子也有反应,但同样微弱。

  一个时辰下来,秦默找到了七八样能引起珠子感应的东西,包括碎陶片、锈蚀的金属件、一块像玉但毫无光泽的碎石等。但无一例外,里面蕴含的“残灵之气”都极其稀薄驳杂,远不如山洞里得到的那颗珠子,甚至不如那块黑色金属片。

  看来,有价值的“破烂”并不多,或者早已被人捡走。这些残存着极其微弱气息的碎片,对别人来说毫无价值,但对他来说,蚊子腿也是肉。他将这些碎片小心收好。

  就在他准备扩大搜索范围,往废人坡更深处、那些倾倒“晦气”物品的区域探索时,怀里的珠子,忽然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感应波动,而是一种清晰的、指向明确的“吸引”!像是饿了许久的人突然闻到了近在咫尺的肉香。

  方向,来自废人坡深处,一个被几棵枯死歪脖树半包围着的、特别大的坑洞。那里堆着的垃圾,看起来也更“新鲜”一些,有些像是破损的家具、撕裂的衣物,甚至还有几件残破的、像是刀剑的兵器。

  秦默的心提了起来。他握紧怀里冰冷的石片,那是他目前唯一的“武器”,然后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朝着那个大坑洞慢慢靠近。

  离坑洞还有十几步远,珠子传来的“吸引”感已经非常强烈,甚至让他握着珠子的手掌都有些微微发麻。坑洞里的“残灵之气”,浓度远超之前发现的那些碎片!

  他伏低身子,借助枯树和垃圾堆的掩护,慢慢探头向坑里望去。

  坑很大,也很深,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在坑底靠近边缘的位置,半掩在几件破烂衣衫和碎木料下面,露出一角——

  那是一截手臂。

  确切的说,是一截小臂的骸骨。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孔洞。骸骨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暗沉沉的、布满了绿色铜锈的金属护腕。

  珠子剧烈地、持续地传来冰凉的悸动,目标,正是那截骸骨,或者说,是骸骨手腕上那个毫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护腕!

  而几乎就在秦默看到那截骸骨和护腕的同时,一股阴冷、死寂、带着浓郁不祥的气息,从那坑洞底部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降低了几度。

  秦默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