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隙之外,夜色浓稠如墨。
叶清璇背靠石壁,呼吸压得极低。骨匕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着粗粝的质感。她识海中那缕破碎月华清辉无声流转,十一个残缺符文明灭不定,将感知催发到极致。
一丈。
那道匍匐在灌木阴影中的黑影,距离岩缝入口只剩一丈。
叶清璇能“看”到它身上散发的淡薄妖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在夜色中缓慢晕开。那妖气阴冷、粘稠,带着某种腐殖质的腥气,与寻常妖兽截然不同。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妖物体内隐约传来的、与怀中奇石产生微弱共鸣的那丝震颤——冰冷、暴戾,充满了混乱的吞噬欲望。
果然是灵骸相关之物。
叶清璇指尖无意识收紧,骨匕的刃口陷入掌心皮肉,细微的刺痛让她神智更加清明。没有退路了。这妖物潜伏至此,目标明确,耐心十足,绝非善类。而以她如今的状态——石脉初成,力量微乎其微;肉身重伤未愈,行动迟滞;神魂受损,月华清辉仅能维持三息感知——正面硬撼,胜算渺茫。
但,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她目光扫过岩缝内部。这处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入口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内里石壁凹凸不平,顶部有数道裂缝,天光与水线便是从中渗入。石榻位于最内侧,背靠实心岩壁,左右两侧皆是坚硬岩石。
易守难攻。
但也是绝地。
一旦被堵在门口,便是瓮中之鳖。
叶清璇心念电转,数个念头闪过,又被迅速否决。最终,她目光落在石榻旁那块松动的石块上——那是前几日她清理石室时发现的,约有头颅大小,棱角分明。
只能赌一把了。
她缓缓吸气,胸腔微微起伏,体内那条新生“石脉”中,微弱的暖流开始加速运转。虽然力量弱小,但流转之间,竟带来一种奇异的“沉凝”之感,仿佛身躯与脚下岩石产生了某种微弱的联系。
就在此时——
“沙……”
极其轻微的、爪尖摩擦岩面的声音,自岩缝入口处传来。
来了!
叶清璇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
下一瞬,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岩缝入口“滑”入!是的,滑!它的动作诡异而迅捷,四肢着地,身形瘦长,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短毛,在微弱天光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颅——狭长,吻部突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嗜血的光,而额心处,竟有一道寸许长的、如同裂缝般的暗红色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波动。
裂颅妖狼!
叶清璇心头一凛。这是一种颇为罕见的妖兽,生性狡诈阴狠,喜食脑髓,尤其擅长潜伏袭杀。成年的裂颅妖狼,实力可达开窍境,其额心“裂颅纹”可发出无形精神冲击,专攻神魂,防不胜防!
这头妖狼体型不大,约莫只有寻常野狼的三分之二,但气息却更加凝练阴冷,赫然已至开窍境初期!而且,它额心那道暗红纹路,与寻常裂颅妖狼的灰黑色截然不同,隐隐透着邪异!
妖狼入得岩隙,幽绿的眸子瞬间锁定石榻旁的叶清璇。没有咆哮,没有试探,它后肢微曲,下一刻,整个身躯化作一道灰色残影,直扑而来!速度之快,几乎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尖啸!
就是此刻!
叶清璇不退反进,左手骨匕横在胸前,右手却猛地一挥——并非攻向妖狼,而是狠狠砸在石榻旁那块松动的石块上!
“轰!”
石块被她以巧劲击飞,并非砸向妖狼,而是狠狠撞在岩缝入口上方的岩壁上!
“咔啦啦——!”
一阵闷响,上方岩壁本就因前几日地动有所松动,此刻被石块一撞,顿时崩裂,数块大小不一的岩石轰然坠落,正好堵在岩缝入口处,将唯一的退路封死大半!
妖狼前扑之势微微一滞,似乎没料到猎物会自断退路。但它战斗本能极强,瞬间便明悟——这人类是要拼命了!它幽绿的眼中凶光暴涨,去势不减,锋锐的前爪撕裂空气,直取叶清璇咽喉!
叶清璇早有预料,在掷出石块的瞬间,身体已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爪!爪风掠过,在她脖颈处带起一道血线!但她顾不上疼痛,倒地同时双腿猛蹬石榻边缘,借力向后滑出数尺,拉开些许距离!
然而妖狼速度太快,一击不中,落地瞬间后肢发力,再度扑来!这一次,它额心那道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的精神冲击,如同锥子般狠狠刺向叶清璇识海!
“唔!”
叶清璇闷哼一声,只觉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眼前阵阵发黑,识海中那缕月华清辉剧烈震荡,十一个符文明灭不定,几乎溃散!神魂受创的剧痛席卷而来,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妖狼已扑至身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血盆大口张开,森白利齿直咬她咽喉!
生死一线!
叶清璇眼中寒光爆闪,不退不避,左手骨匕竟不格挡,反而以同归于尽之势,狠狠刺向妖狼左侧眼眶!同时,她右手五指成爪,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冷如月华的白芒——那是她催动识海中那缕清辉,强行凝聚出的、仅有一击之力的“月华劲”!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妖狼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孱弱的人类竟如此悍勇,但它战斗经验丰富,千钧一发之际头颅微偏,避开眼眶要害,同时前爪去势不减,依旧抓向叶清璇咽喉!
“噗!”
骨匕刺入妖狼左侧脸颊,入肉三分,却被坚韧的骨骼卡住!而妖狼的前爪,也已触及叶清璇脖颈皮肤!
就在此时——
“嗡!”
叶清璇怀中,那枚紧贴心口的奇石,骤然爆发出一阵温润却坚定的震颤!一股温和却浑厚的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笼罩叶清璇全身!
妖狼的前爪,在触及叶清璇脖颈皮肤的刹那,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再难寸进!不仅如此,它额心那道暗红纹路,在与奇石散发的温润波动接触的瞬间,竟如同沸水泼雪,发出一阵“嗤嗤”轻响,光芒急速黯淡!
“吼——!”
妖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抽身急退!
叶清璇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强忍神魂剧痛,趁妖狼受创后退的瞬间,右手凝聚的那一丝“月华劲”狠狠拍在妖狼前胸!
“嘭!”
一声闷响,妖狼被拍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之上,碎石簌簌落下。但它皮糙肉厚,这一击月华劲微弱,并未造成致命伤,只是让它胸口皮毛焦黑一片,气息略有紊乱。
叶清璇也不好受。强行催动月华清辉,让她识海如遭针扎,痛楚难当,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死死咬住舌尖,以剧痛保持清醒,左手奋力拔出卡在妖狼脸颊的骨匕,带出一蓬污血。
双方重新对峙。
妖狼退到岩缝入口附近,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叶清璇,尤其是她怀中——那里,奇石散发的温润波动尚未完全散去。它眼中闪过惊疑、贪婪,以及一丝本能的畏惧。
叶清璇背靠石壁,急促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左手骨匕滴血,右手微微颤抖。脖颈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浸湿衣领。识海中的痛楚一波波袭来,让她几欲昏厥。
但她不能倒下。
倒下,就是死。
妖狼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不再贸然进攻,而是开始绕着岩室边缘缓慢移动,幽绿的眸子如同鬼火,死死锁定叶清璇,寻找破绽。它额心的暗红纹路光芒黯淡了不少,但依旧在微微闪烁,与叶清璇怀中奇石的微弱共鸣并未完全断绝,反而因为方才的冲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渴望”。
叶清璇心头沉重。这妖狼灵智不低,且对奇石势在必得。方才奇石自发护主,似乎对妖狼体内的“灵骸相关之力”有克制之效,但这奇石她尚未炼化,无法主动操控,方才的爆发也不知能否再现。而她,已是强弩之末。
时间,不在她这边。
必须速战速决!
她目光扫过被封住大半的入口,又看向缓慢移动的妖狼,心念急转。忽然,她目光落在岩室顶部那几道裂缝上。裂缝狭窄,但有天光透入,亦有水线渗下……
水!
叶清璇脑中灵光一闪!她不动声色,一边警惕妖狼,一边悄然调整站位,缓缓挪向石榻旁——那里,是她用叶片接水的位置,竹筒中还残存少许雨水。
妖狼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低吼一声,作势欲扑!
叶清璇猛然抬手,将竹筒中剩余的雨水尽数泼向妖狼!
妖狼本能地侧身闪避,虽然雨水并无杀伤力,但妖兽天性不喜,尤其这雨水经岩石过滤,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与矿物质气息,更是让它烦躁。
就是现在!
叶清璇在泼出水的同时,身形已动!她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猛地向上跃起,左手骨匕狠狠刺入岩壁一道缝隙,借力一荡,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了妖狼随之而来的扑击,落在了岩室另一侧!
妖狼一扑落空,利爪在岩石上划出刺耳声响。它愤怒转身,却见叶清璇已趁机拉近了与顶部裂缝的距离!
叶清璇没有任何犹豫,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再度泛起那丝微弱的月华白芒,狠狠点向头顶一道较为宽阔的裂缝边缘!
“咔嚓!”
裂缝边缘的岩石本就风化松动,被她蕴含月华劲的一指点中,顿时崩裂,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坠落下来!
但这还不够!
叶清璇眼中闪过狠色,竟不闪不避,任由那块坠石砸在肩头!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她肩胛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整个人踉跄一步,脸色惨白。但她咬牙忍住,左手已接住那块坠石,用尽全力,狠狠砸向岩室顶部另一处关键位置——那里,正是数道裂缝的交汇点,结构最为脆弱!
“轰隆——!!”
这一次,巨响轰鸣!大片岩壁崩裂,无数碎石如雨落下,其中更有数块磨盘大小的岩石,轰然砸向妖狼所在区域!
塌方!
叶清璇竟是要引发局部塌方,与这妖狼同归于尽!至少,要将它暂时困住,或者逼退!
妖狼显然没料到这人类女子如此疯狂,幽绿眸子中首次露出惊骇!它嘶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叶清璇,四肢发力,化作一道灰影,拼命朝岩缝入口冲去!它要逃!离开这即将崩塌的岩室!
然而,入口已被叶清璇之前用石块砸落的岩石堵住大半,只余一道狭窄缝隙!妖狼体型虽不大,但急切间也难以瞬间穿过!
“轰!轰!轰!”
岩石如雨砸落,尘烟弥漫!妖狼惊怒咆哮,左冲右突,拼命闪躲,却仍被数块碎石砸中,发出痛苦的嘶鸣!它额心暗红纹路疯狂闪烁,道道无形精神冲击四散迸发,却无法阻止岩石坠落!
叶清璇同样身处险境!她所在位置虽是边缘,但塌方范围在扩大!一块桌面大小的岩石当头砸下,她奋力向侧方翻滚,险险避开,却被飞溅的碎石击中腰腹,痛彻心扉!
岩室在崩塌,死亡近在咫尺!
但叶清璇眼中,却闪过一丝绝境中的疯狂亮光!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妖狼慌不择路,注意力全在躲避落石、冲向出口之时!
她强提最后力气,不退反进,竟朝着妖狼的方向冲去!不是直线,而是借着崩塌落石的掩护,身形在烟尘碎石间闪烁,如同鬼魅!
妖狼刚拼着硬受几块碎石,冲到入口缝隙前,正要挤出去,忽然脑后恶风袭来!它骇然回头,却见那人类女子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后,左手骨匕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刺向它后颈要害!而女子右手,竟再次泛起那丝微弱的月华白芒,直拍它额心那道暗红纹路!
生死关头,妖狼凶性彻底爆发!它竟不闪不避,猛地扭身,血盆大口张开,森白利齿狠狠咬向叶清璇持匕的左臂!同时,额心暗红纹路光芒大放,一道比之前强烈数倍的精神冲击,毫无保留地轰向叶清璇识海!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噗嗤!”
骨匕刺入妖狼后颈,却因妖狼扭身,未能刺中脊椎要害,只没入数寸!而妖狼的利齿,也已触及叶清璇左臂!
就在此时——
“嗡——!”
叶清璇怀中,奇石再次震颤!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波动,而是爆发出一股沛然莫御的、如同大地般厚重沉凝的无形之力!这股力量以叶清璇为中心,轰然扩散!
“吼——!!”
妖狼如遭重击,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它咬向叶清璇的利齿被无形之力狠狠弹开,额心暗红纹路光芒瞬间黯淡到几乎熄灭,整个身躯如同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入口岩壁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碎石簌簌落下,将它半个身躯掩埋!
而它发出的那道强横精神冲击,在触及奇石散发的无形之力时,竟如泥牛入海,消散无踪!
叶清璇同样受到冲击,但奇石之力似乎有意护持,她只觉一股温和力量涌入体内,抵消了大部分反震,只是踉跄后退数步,背靠岩壁,才勉强站稳。但左臂仍被妖狼利齿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淋漓。
她顾不上疼痛,猛地抬头看向妖狼。
烟尘渐散。
妖狼被碎石半掩,气息萎靡,幽绿的眸子黯淡无光,口鼻溢血,显然受了重创。但它仍未死,挣扎着想要从碎石中爬出,望向叶清璇的目光,充满了怨毒、惊惧,以及更深沉的贪婪。
叶清璇心一沉。这妖狼生命力竟如此顽强!而且,方才奇石爆发之力,似乎耗尽了积攒的能量,此刻波动已迅速减弱,恢复平日温润,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再发。
而她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左臂重伤,失血不少;识海痛楚如潮;体内那条新生石脉中的暖流,也因方才剧烈动作而变得紊乱微弱。
妖狼虽重创,但若拼死反扑……
就在叶清璇心思急转,思索如何补刀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自岩缝入口外响起!
下一刻,一道乌光如同鬼魅般穿过入口缝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没入妖狼眉心!
“噗!”
轻微的入肉声。
妖狼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怨毒、惊惧、贪婪,瞬间凝固。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额心那道暗红纹路,如同风中的烛火,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死了?
叶清璇瞳孔骤缩,全身紧绷,目光死死盯向岩缝入口。
脚步声响起。
不疾不徐,从容沉稳。
一道身影,缓缓自岩缝入口的烟尘碎石间,踏步而入。
来人一身青灰色道袍,纤尘不染,面容约莫三十许,五官平凡,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平静,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他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无甚装饰。方才那道乌光,显然便是此人所发。
叶清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不是因为此人深不可测的修为——她如今感知微弱,无法判断。也不是因为此人突如其来的出现。
而是因为,此人道袍袖口处,以银线绣着的一个徽记。
那徽记,她认得。
三枚交错的玉简,环绕着一只半睁的竖眼。
天机阁。
叶清璇嘴唇微微发白,握着骨匕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华圣地与天机阁,同为北域顶尖势力,虽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暗地里的龃龉,她身为圣女,岂能不知?尤其是月华圣地遭逢大难,圣地被破,她携秘宝叛逃之事,恐怕早已传遍北域。天机阁以推演天机、监察天下自诩,不可能不知晓。
此人此时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是为她而来,还是为这妖狼,或是……为这奇石?
青衣道人踏入岩室,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室内,扫过叶清璇,最终落在她怀中——那里,奇石虽被衣物遮掩,但方才爆发的气息,显然瞒不过有心人。
他的目光在叶清璇染血的左臂、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一瞬,最后看向那被碎石半掩的妖狼尸体,尤其是在妖狼额心那已黯淡的暗红纹路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
“裂颅妖狼,开窍境初期,血脉不纯,但额生‘噬灵邪纹’,倒是罕见。”青衣道人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看来是得了某种‘邪骸’碎片滋养,发生了异变,难怪能寻到此地。”
他看向叶清璇,目光清澈:“姑娘不必惊慌,贫道天机阁执事,道号‘玄尘’,追踪此獠已有数日。方才察觉此地有异动,特来查看,顺手除妖。”
叶清璇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体内那条微弱的石脉中,暖流缓缓运转,蓄势待发。识海中,月华清辉亦在竭力平复。
玄尘道人似乎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目光再次落向她怀中,微微一笑:“姑娘怀中之物,气息纯正温和,与这妖狼体内邪戾之物截然相反,却又能隐隐共鸣……若贫道所料不差,当是某位古修大能陨落后,灵骸精华所化之‘元胎石’吧?此物对滋养神魂、修补道基有奇效,但对妖兽,尤其身怀‘邪骸’碎片的妖兽,亦有致命吸引。姑娘能以此残损之身,独抗此獠,撑到贫道赶来,实属不易。”
句句道破关键!
叶清璇心头更沉。这天机阁执事,眼光毒辣,见识广博,绝非易与之辈。他言辞客气,但“元胎石”三字一出,其意已明。此等宝物,足以让元婴老怪心动,何况她一个修为尽废、重伤在身的“叛逃圣女”?
“道长……意欲何为?”叶清璇终于开口,声音因伤势和疲惫而沙哑,但依旧平静。
玄尘道人微微一笑,目光清澈依旧:“姑娘不必多虑。贫道追踪此獠,是为除害,并非为夺宝而来。我天机阁虽以推演天机为业,却也讲究缘法二字。此物既为姑娘所得,便是姑娘的缘法。”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不过,此妖狼虽除,但其体内‘邪骸’碎片气息已散,恐已惊动附近其他邪物,或与此妖狼同源之辈。姑娘身怀重宝,又有伤在身,留在此地,恐不安全。”
叶清璇心中冷笑。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句句暗藏机锋。点明危险,暗示庇护,所图为何,昭然若揭。
“道长有何高见?”叶清璇不动声色。
“若姑娘不弃,可随贫道前往百里外的‘听雨小筑’暂避。那里是我天机阁一处别院,有阵法守护,可保姑娘无恙。待姑娘伤势稍复,再作打算不迟。”玄尘道人语气诚恳,“当然,若姑娘信不过贫道,自行离去亦可。只是……”
他目光扫过叶清璇重伤的左臂和苍白的脸色,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自行离去?以她如今状态,莫说百里,十里都未必走得出去。更何况,暗中是否还有窥伺之人,尚未可知。
叶清璇沉默。
岩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碎石偶尔滑落的簌簌声。
良久,叶清璇缓缓抬眸,看向玄尘道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弱的笑意。
“道长……救命之恩,清璇……感激不尽。”她声音微弱,带着重伤后的气力不济,“既如此……便有劳道长了。”
说罢,她身形微微一晃,似要倒下。
玄尘道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上前一步,似要搀扶:“姑娘小心。”
就在他伸手的刹那——
异变再生!
叶清璇原本摇晃欲倒的身形,骤然绷直!左手一直紧握的骨匕,化作一道森寒流光,并非刺向玄尘道人,而是狠狠掷向岩室顶部某处——那里,一块摇摇欲坠的、足有千斤的巨石!
同时,她右脚猛蹬地面,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岩缝入口那被碎石堵塞、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冲去!方向,赫然是玄尘道人身侧的空档!
“你——!”玄尘道人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叶清璇重伤至此,还有余力暴起发难,更没料到她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岩顶!
“轰隆——!!”
骨匕精准击中巨石关键支点,那块千斤巨石轰然砸落,目标直指玄尘道人!与此同时,叶清璇已如一道轻烟,掠过玄尘道人身侧,扑向入口缝隙!
“留下!”
玄尘道人眼中寒光一闪,再不复方才温和。他竟不闪不避那砸落的巨石,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后发先至,直刺叶清璇后心!凌厉无比,杀机凛然!
他之前果然是在伪装!什么顺手除妖,什么邀请暂避,皆是虚言!其真正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叶清璇怀中的“元胎石”,或者,还有她这个人!
剑气凌厉,瞬息即至!
叶清璇仿佛背后长眼,在剑气及体的刹那,猛地拧身,将怀中那枚奇石挡在身后!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
奇石与青色剑气碰撞,奇石骤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强烈的温润光芒,竟将那凌厉剑气生生挡下!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将叶清璇震得向前飞扑,口中鲜血狂喷!
而她借着这股冲击力,速度更快,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撞入那狭窄的入口缝隙!
“咔啦啦——!”
本就松动的碎石被撞得四散飞溅,叶清璇身影没入缝隙后的黑暗中,瞬间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那块千斤巨石轰然砸落,将玄尘道人所在区域彻底淹没!烟尘冲天而起!
“咳咳……”
片刻后,烟尘中,玄尘道人的身影缓缓走出。他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只是脸色有些阴沉。他挥手拂开烟尘,看向叶清璇消失的缝隙,又低头看向自己指尖——那里,一丝极淡的、琉璃色的光晕一闪而逝,带着某种令他心悸的波动。
“元胎石……还有月华圣地的残余气息……”玄尘道人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果然是你,月华圣女,叶清璇。身怀重宝,叛逃在外……阁主推演得不错,此女,确是我天机阁机缘所在。”
他并未急于追赶,而是抬手打出一道法诀。一道淡不可察的青色符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你逃不掉。”玄尘道人望向黑暗的岩缝深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百里莽荒,早在我天机阁网罗之中。猎物既已入网,何须急在一时?”
他袖袍一挥,将那妖狼尸体收起,又仔细探查了一番岩室,尤其是叶清璇残留的气息与那奇石爆发后的痕迹,方才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遁入岩缝,朝着叶清璇逃离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追去。
岩室重归死寂。
只有满地狼藉的碎石,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烟尘,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片刻后,一道微不可查的、淡若青烟的影子,自岩室角落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影子望着叶清璇和玄尘道人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天机阁……也开始插手了么……”影子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古怪,非男非女,“元胎石……圣女……嘿嘿……这下,更有趣了。”
“不过,那石头的气息……似乎不仅仅是元胎石那么简单……还有一丝……令人讨厌的熟悉味道……”
影子晃动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缓缓消散在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句微不可闻的余音,在空荡的岩室内飘散:
“且看你们……能翻起什么浪花……”
岩隙之外,夜色更深。
寒风呼啸,掠过荒岭,带起阵阵呜咽,如同鬼哭。
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冷热,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
秦默的意识像一粒尘埃,漂浮在破碎的虚无里。最后的记忆,是被天机阁三位凝纹后期修士的“三才锁灵阵”碾碎肉身的剧痛,以及脊骨中灵骸传来的、濒临彻底碎裂的哀鸣。
死了么?
不。
如果死了,为何还能“想”?
就在这念头浮现的刹那,一点微弱的、琉璃色的光,自虚无深处亮起。那是他脊骨的位置——那具残缺的、布满裂痕的灵骸。
“噬…灵…”
一道古老、麻木、仿佛机械般的意念,自灵骸深处浮出。不是声音,更像是本能。与此同时,秦默“看”到了。
方圆十里之内,一切蕴含灵气之物,其“灵”的轨迹与状态,纤毫毕现地倒映在他意识中。脚下大地深处,那条刚刚成型的、稚嫩而澎湃的“石脉”,正散发出磅礴浑厚的土行灵气;先前战斗陨落的修士尸体尚未完全冰冷,其丹田内残存的灵力正缓缓逸散;更远处,一株扎根岩缝的百年“地髓芝”散发着莹润光泽;甚至空气中游离的、稀薄驳杂的天地灵气,都如同夜幕下的萤火,清晰可见。
灵骸神通——噬灵归墟!在他肉身崩毁、意识即将消散的绝境下,自主启动了!
“嗡——!”
灵骸发出无声的震颤,一股无法抗拒的吞噬之力轰然爆发!它不是掠夺,更像是一种“归流”,召唤着万物之“灵”回归最初的“墟”。
“呼呼呼——”
大地深处的石脉灵气,率先被引动,化作一道凝实的土黄色洪流,冲破岩层,疯狂涌入那点琉璃光芒!紧接着,陨落修士的残存灵力、地髓芝的草木精华、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如同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涌来,被那点琉璃光芒贪婪吞噬!
“呃啊——!”
秦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咆哮。这不是舒爽的补充,而是粗暴的填充与撕裂!各种属性、不同源头的灵气,被强行塞入即将消散的魂体与破碎的灵骸,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铁水在冲刷他的每一寸“存在”。灵骸上的裂痕,在狂暴能量的冲击下,不仅没有修复,反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炸开。
灵噬反伤!吞噬远超自身承受极限的灵气,反噬自身!
生死一线间,灵骸深处,第二道晦涩的意念亮起。
“残…天…推演…”
灵骸神通——残天推演!以消耗自身本源(寿元、魂力)为代价,推演一线生机!
秦默感到自己本就虚弱的“意识”被疯狂抽取,投入一个无形的熔炉。无数种灵气组合、排列、冲撞、湮灭的可能性,在亿万分之一刹那间被推演、淘汰。一种最危险、也最可能的路径被强行烙印进他的意识——以灵骸为基,以石脉本源灵气为主干,以吞噬而来的驳杂灵力为薪柴,于破碎中重塑“内府”,强行筑宫!
这不是正统的、水到渠成的突破,而是绝境下的疯狂赌博。成功率,不足一成。败,则魂飞魄散,灵骸彻底化为齑粉。
“赌了!”
秦默残存的意志发出怒吼。不赌,此刻就会在灵噬反伤下湮灭!他不再抗拒,反而主动引导那狂暴涌入的、以石脉灵气为主的能量洪流,狠狠撞向自己意识的核心——那点琉璃色的灵骸之光!
“轰——!”
意识之中,仿佛宇宙初开。琉璃色的灵骸光芒炸裂,化作无数光点,却又在下一刻,被磅礴的石脉灵气强行束缚、压缩、塑造!
首先凝聚的,是“地基”。土黄色的、厚重如大地的灵气,构筑出一个虚幻的轮廓,那是一座宫殿的基座,与脚下大地深处的石脉产生共鸣,微微震颤,不断从石脉中汲取力量,变得越发凝实。
紧接着,陨落修士的灵力、草木精华、游离灵气等驳杂能量,被灵骸的噬灵之力粗暴地淬炼、提纯,化作五色光芒,开始向上构建“宫墙”、“梁柱”。过程粗暴而痛苦,每一次构建,都像有锉刀在刮擦灵魂。灵骸的裂痕在蔓延,秦默的意识也在持续黯淡,这是“残天推演”在消耗他的根本。
就在宫殿轮廓逐渐清晰,即将封顶,秦默的意识也濒临消散的刹那——
“嗡!”
他怀中,那枚得自上古秘境、一直无法炼化的“混沌石珠”,竟自动飞出,滴溜溜旋转,散发出朦胧的灰光。灰光笼罩住即将成型的灵力宫殿,也笼罩住秦默濒临破碎的意识和灵骸。
混乱暴动的能量,在灰光抚过之下,竟奇迹般地缓和、有序了一丝。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筑!”
秦默凝聚最后一点清醒意志,发出无声的道喝!
“咚——!”
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的巨响,自他“体内”传出。虚幻的灵力宫殿彻底凝实,轰然落下,与灵骸之光完美融合!宫殿古朴,通体呈土黄与琉璃交织之色,虽只有一重宫宇,却散发着沉重、坚固、生生不息的气息。宫殿中央,一点琉璃光芒作为核心缓缓旋转,不断吞吐、淬炼着来自石脉和灵骸吞噬而来的灵气。
筑宫境,成!
几乎在宫殿落成的瞬间,外界,秦默那被“三才锁灵阵”碾碎的肉身残骸处,无数血肉碎末、骨骼残渣仿佛时光倒流,在磅礴的生命精气与土行灵气的包裹下,疯狂汇聚、重组!新的骨骼泛着淡淡的玉石光泽,肌肉纤维更加坚韧,皮肤下隐隐有土黄色的灵光流转。几个呼吸间,一具更加强健、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躯体,重新凝聚而出!
秦默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暴涨,又迅速内敛,化作深潭般的沉静。他赤身立于废墟之中,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以及丹田处(实为与灵骸融合的脊骨中枢)那座稳固的“内府宫殿”。宫殿之中,灵力如汞浆般缓缓流淌,比之凝纹境,何止雄厚了十倍!举手投足间,仿佛能牵动脚下大地的力量。
然而,代价亦是巨大。灵骸上的裂痕,虽然被筑宫时汇聚的能量修复了少许细微之处,但几道主要的裂痕依旧狰狞。更严重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寿元被“残天推演”神通足足耗去了近五十年!头发间,已然多了几缕刺眼的灰白。
“天机阁……”秦默声音沙哑,带着冰冷的杀意。他神念一扫,瞬间覆盖方圆百丈。那三名主持阵法的天机阁凝纹后期修士,因阵法反噬和秦默突破时吞噬灵气的波及,此刻正东倒西歪,气息萎靡,满脸惊骇地看着“死而复生”且气息暴涨的秦默。
“怪物!他…他突破了!筑宫境!”一人失声惊呼。
“快发信号!求援!”另一人慌忙去掏传讯玉符。
秦默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简单一步踏出。
“轰!”
脚下大地仿佛与他共鸣,一股无形的震荡波掠过,三名修士顿时如陷泥沼,动作迟滞。秦默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第一人身前,右手成爪,指尖缠绕着凝实的土黄色灵光,直插其丹田!
“噗嗤!”利刃入肉。那修士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被一爪抓破,丹田气海瞬间被搅碎。秦默手臂一震,噬灵归墟发动,将其残存灵力与精血强行吞噬,反哺己身干涸的经脉与灵骸。修士瞪大双眼,顷刻化作干尸。
“第一个。”秦默声音冷漠,甩开尸体,看向剩下两人。
“分开跑!”另外两人魂飞魄散,朝着不同方向亡命飞遁。
秦默眼神冰冷,并未追赶。他抬起右手,对着其中一人远去的背影,虚虚一握。体内筑宫殿堂轰鸣,灵力狂涌,结合脚下石脉之力。
“地缚。”
“咔嚓!”那人前方地面,猛然突起数根尖锐的石刺,构成牢笼,将其困住。石刺上附着的土行灵力沉重无比,让他寸步难行。
秦默则身形一闪,以比之前快出数倍的速度,追上另一人。那修士面露绝望,怒吼着祭出一面银色小盾,盾牌迎风便涨,护在身前。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符箓上,化作三条火蛇扑向秦默。
秦默不闪不避,右手握拳,土黄色灵光凝聚,一拳轰出!拳锋所过,空气发出沉闷爆鸣。
“砰!咔嚓!”
银色小盾灵光狂闪,竟被一拳打得凹陷下去,哀鸣着倒飞。三条火蛇撞在秦默泛着玉质光泽的拳头上,只留下几道焦痕,便溃散消失。拳势不减,印在那修士胸膛。
“噗!”修士胸腔塌陷,眼珠凸出,被巨力带得向后飞起,撞在一块山岩上,软软滑落,已然毙命。其逸散的灵力与手中那面受损的银色小盾,再次被秦默隔空一抓,吞噬过来。小盾灵力被吸干,灵性大失,化为凡铁。
秦默转身,走向最后那个被困在地缚石牢中的修士。那修士面如死灰,看着步步逼近、气息如渊的秦默,终于崩溃,跪地求饶:“道友!不,前辈!饶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是阁内陈长老发现此地有异宝出世气息,命我等前来查探并格杀一切可疑之人!宝物归您,只求饶我一命!我愿立下心魔大誓,永不为敌!”
秦默在他面前停下,俯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陈长老?天机阁在此地有多少人?修为如何?有何计划?”
“我说!我都说!”修士如蒙大赦,连忙道,“陈长老是筑宫中期修为,带了两名筑宫初期执事,还有我们十几个凝纹境的弟子,分散在百里范围内搜寻异宝和…和您的踪迹。我们以传讯符联络,约定一旦发现,立刻发信号并缠住目标,陈长老会最快速度赶到!前辈,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您……”
“咔嚓。”
他话未说完,脖颈已被秦默干脆利落地扭断。噬灵归墟再次发动,将其最后的价值榨干。
“缠住目标?最快速度赶到?”秦默低声重复,眼中寒光闪烁。他迅速搜刮了三名修士的储物袋,找到一些灵石、丹药、低阶符箓,以及最重要的——几枚制式相同的传讯玉符。
“看来,这里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秦默看向远处莽莽山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熟悉的、属于韩立式的谨慎弧度,“筑宫中期…正好,试试我新得的力量,还有这石脉…究竟能带来多少惊喜。”
他挥手打出一道土黄色灵光,将三具干尸彻底碾碎成灰,扬于风中。随即身形沉入大地,如同水滴入海,消失不见。只有那刚刚成型的石脉,在地下发出欢快而低沉的轰鸣,将更多精纯的土行灵气,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它的新主人。
百里外,一道青色遁光正朝着这个方向疾驰而来。遁光中,一名面容阴鸷的青袍老者似有所感,取出怀中一枚剧烈闪烁的玉符,眼神一厉。
“信号聚而又散…出事了!”他速度再增三分,杀意凛然,“不管是谁,敢动我天机阁的人,夺我天机阁的机缘,定要你神魂俱灭!”
地底深处,秦默盘膝坐在石脉核心旁,一边借助石脉精纯灵气稳固刚刚突破的筑宫境修为,一边炼化着刚刚吞噬而来的驳杂灵力,眼神幽深如古井。
狩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