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窟深处,尘埃未定。
秦默盘膝坐在崩塌的岩壁凹陷中,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蒙气流。那气流时而如混沌般翻涌,时而凝作九彩微光,与他体内正发生的剧变共鸣。战魂精粹所化的暗金光团,此刻已彻底融入灵骸深处,与那补全的吞噬烙印交织、融合。
海量信息在识海中炸开。
他“看见”了——不,是“经历”了——无数破碎的画面:远古的战场,天穹撕裂,九座巍峨神山崩碎,无数强大存在在光芒与黑暗中厮杀、陨落。一尊背生双翼骨刺、头生独角的战将,手持青铜巨戈,在敌阵中纵横冲杀,每一击都撕裂虚空,斩灭星辰。它嘶吼着某种古老战歌,周身燃烧着不灭的战意火焰,即使身躯被洞穿,骨骼碎裂,依旧死战不退,最终力竭,坠入无边黑暗……
那是巨骨战将生前的战斗记忆碎片。并非完整的传承,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精神、一种历经万古而不灭的“战魂”本质。这战魂精粹中,蕴含的并非具体的功法招式,而是更高层次的、关于“战斗”、“杀伐”、“不屈”的道韵真意,以及对某种大道的模糊感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关于上古“临神之劫”、关于“九峰”、关于这座“镇狱塔”的零散信息。信息太过残破,难以拼凑全貌,但秦默依旧捕捉到几个关键:这场劫难波及甚广,目的是为了“阻止”或“争夺”什么;九峰是关键,其崩塌导致了某种恐怖后果;这座黑塔(镇狱塔)是劫后幸存者建造,用于封印“劫孽”与“关键之物”;而第四层,镇压的除了九峰钥核心碎片,似乎还有更危险的、与“临神”失败相关的“罪身”。
“临神之劫、罪身、镇狱塔。”秦默心中默念,将这些信息碎片与之前的见闻——青铜大门、白骨之山、暗河核心碎片、“真我身”石茧、以及这战将遗骸——串联起来,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逐渐显现。这黑塔第四层,简直就是一个上古劫难的坟场与封印地!危险与机缘并存到令人窒息。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消化所得,提升实力。外面的追兵,还有此地的其他危险。”秦默压下心中震撼,全力运转“镇冥诀”,引导战魂精粹的力量。
灵骸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吞噬着战魂精粹中精纯的不朽战意与本源。那补全的吞噬烙印光芒大盛,变得更加复杂深邃,隐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案——似兽非兽,似符非符,散发着吞天食地的恐怖道韵。秦默能感觉到,自己对“万物归墟”神通的掌控,尤其是其中“吞噬”与“湮灭”的真意,正在飞速提升。新生的混沌灵力品质更高,带着一丝不朽战意的锋锐与炽烈。
伤势在战魂精粹与吞噬玉骨反馈的本源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断裂的骨骼对接、愈合,破损的经脉被拓宽、加固,干涸的宫基得到滋润,太初宫基上的108道混沌道纹愈发清晰,隐隐有向更复杂形态演化的趋势。他的气息,从之前的萎靡虚弱,开始稳步攀升,虽然距离全盛时期尚远,但已脱离危险,并且根基似乎更加雄厚。
就在他沉浸于修炼时,洞窟入口方向,传来了密集而嘈杂的破空声与人语。
“刚才的动静就是从这里传出的!好恐怖的能量波动!”
“快看!里面……里面好像塌了!”
“金前辈他们先进去了,怎么没动静?还有阴骨前辈的人。”
“小心点,跟紧我!”
褚老鬼尖细中带着惊疑的声音率先响起,紧接着是罗胖子粗重的喘息,阴骨散人沙哑的吩咐,以及众多低阶修士惶恐的脚步声。
秦默蓦然睁眼,灰蒙蒙的混沌气流与眼中一闪而逝的战意锋芒同时收敛。他依旧坐在凹陷处,气息被灵骸本能地压制、模拟,重新变得虚弱而隐晦,仿佛只是一个侥幸未死、吓破了胆的筑宫境散修。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多了一丝内敛的沉凝与锋芒。
一群人涌入了已然面目全非的洞窟。
为首的正是褚老鬼、罗胖子,以及面色凝重的阴骨散人。他们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修士,其中七八个是阴骨散人的化灵境手下,其余都是被强行征召、此刻面如土色的低阶探路者。众人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战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洞窟比之前扩大了近一倍,四周岩壁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和大片崩塌的痕迹。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混杂着骨粉与岩石碎屑的灰尘。中央处,那具高达三丈的玉质巨骨已然彻底散架,化作一堆寻常的惨白枯骨,再无半点神异。周围,那些朝拜的玉骨骷髅也大多粉碎,只有零星几具还算完整,但也灵光尽失。
最引人注目的是,不远处岩壁下,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地炎谷大汉赤炎,他胸口有一个恐怖的血洞,丹田处气息全无,周身火焰彻底熄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另一具则是雾影修士,他现出了那覆盖淡青鳞片的怪物真身,大半身躯破碎,碧绿色的血液凝固在地,早已没了声息。
而在另一侧更远的岩壁下,金煞宗修士金煌,如同破布袋般瘫在那里,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手中只剩下剑柄,身边散落着长剑碎片。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吊着一口气,但显然已彻底失去战斗力,濒临死亡。
三大铭道修士,两死一重伤!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具巨骨,也彻底化为了枯骨!
这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背脊生寒。方才那短短时间内的战斗,究竟惨烈到了何种程度?
“金……金道友!”褚老鬼惊呼一声,与罗胖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金煌重伤垂死,他身上的储物法器,还有那可能存在的关于“钥匙”的线索。
阴骨散人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散架的巨骨和两具尸体上停留片刻,眼神闪烁不定。他更在意的是,那巨骨守护的“东西”在哪里?战魂精粹呢?还有……那个被金煞宗追杀的小子,是死是活?
“搜!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看看有没有残留的宝物,还有……那个叫秦默的小子!”阴骨散人沉声下令,他的手下立刻分散开来,谨慎地探查。那些低阶修士也被驱赶着,战战兢兢地在废墟中翻找,既怕遗漏了什么引来杀身之祸,又怕触碰到什么未知的危险。
褚老鬼和罗胖子则缓缓走向重伤的金煌。两人眼神交流,杀机暗藏。金煌此刻毫无反抗之力,正是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夺取其储物法器,说不定还能逼问出关于秦默和“钥匙”的秘密,甚至趁其濒死,施展搜魂之术?虽然危险,但收益巨大。
“金道友,你怎么样?”褚老鬼假意关切,蹲下身,手指却悄然扣住了毒钉。
金煌眼皮微微动了动,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气息更加微弱。
罗胖子小眼睛四处乱瞟,忽然,他鼻子抽动了几下,目光猛地锁定巨骨散架处附近的一片骨粉堆积区。“咦?那里好像有微弱的灵力残留,还有一丝很奇异的波动?”他修炼百兽山功法,对气息异常敏感。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褚老鬼也暂时放下金煌,看向那片区域。
阴骨散人眉头一皱,亲自走上前。他袖袍一挥,一股阴风卷开表面的浮灰。只见骨粉之下,隐约露出一点极其黯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九彩光晕,正缓缓渗入地下,消失不见。同时,空气中残留着一丝令他都感到心悸的、混合了混沌湮灭与不朽战意的奇异道韵。
“这是战魂精粹被吸收后残留的气息?还有另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道韵。”阴骨散人心中剧震。难道那战魂精粹,已经被那小子得手了?而且,这小子修炼的功法,似乎诡异强大至极!
“找!那小子一定还在附近!他刚吸收了战魂精粹,必然在消化,跑不远!很可能用了什么方法隐匿起来了!”阴骨散人厉声道,眼中爆发出炽热的贪婪。能迅速击杀三大铭道、夺取战魂精粹,此子身上的秘密,恐怕比那“钥匙”也不遑多让!若能擒获。
就在众人心神被那残留气息吸引,警惕搜寻之际——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从洞窟某个阴暗角落传来。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那里,一处不起眼的岩壁裂缝阴影中,缓缓“渗”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起初模糊,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随即迅速凝实。身材颀长,穿着一件略显宽大、沾满尘灰的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气息虚弱,似乎只有筑宫境初期,步履还有些踉跄,仿佛刚从某个藏身地艰难爬出。
正是伪装后的秦默。
他“惊慌”地抬头,似乎才注意到洞窟中多了这么多人,尤其是看到褚老鬼、罗胖子和阴骨散人,以及他们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的修士时,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低下头,声音沙哑颤抖:“前…前辈,我…我只是个采药的散修,被…被卷进来的,饶命!”
演技毫无破绽。将一个误入险地、被吓破胆的低阶散修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模拟得虚弱紊乱,带着内伤未愈的迹象。
褚老鬼和罗胖子愣了一下,随即面露不耐与轻蔑。一个筑宫境的垃圾,还是受了伤的,在这种地方能活到现在算是运气,但也就到此为止了。阴骨散人则目光如电,神识瞬间扫过秦默。筑宫初期,气息虚浮,经脉有损,灵力属性偏阴寒,似乎是修炼了某种低阶阴属性功法,并无出奇之处。身上也没有强烈的宝物波动或异常气息。
“晦气,是个漏网的小杂鱼。”罗胖子啐了一口,根本没放在心上,“刚才那动静,肯定不是这种货色能弄出来的。小子,你刚才躲在哪里?看见什么了?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年轻男人,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
秦默“惶恐”地摇头,结结巴巴:“晚,晚辈一直躲在那边的石缝里吓,吓坏了。刚才好大的动静,地动山摇,晚辈不敢看。只听到打斗声和惨叫声,后来安静了,才,才敢出来,没,没看到别人。”
“废物!”褚老鬼骂了一句,不再看他。一个筑宫境修士,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能看到的有限,吓破胆躲起来才是正常。他更关心的是那可能藏匿起来的秦默(真身),以及金煌和可能存在的宝物。
阴骨散人却并未完全移开目光。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此子出现得太过“巧合”,就在他们被残留气息吸引的瞬间。而且,虽然伪装得很好,但在他神识扫过时,对方那低垂的眼帘下,似乎太过平静了?不过,也可能只是吓傻了。
“你,”阴骨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过来。”
秦默身体一颤,似乎更加恐惧,犹豫了一下,才“战战兢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过来,始终低着头。
“抬头。”阴骨散人命令。
秦默缓缓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中,只能看到小半张苍白的、沾着灰尘的脸,和一双带着惊惧、茫然的眼睛。
阴骨散人仔细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很真实,但深处……似乎有点过于空洞?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涟漪荡漾,底下却看不清。他忽然伸出一只干枯如鸟爪的手,抓向秦默的手腕,想探查其经脉灵力详情。
就在阴骨散人手指即将触及秦默手腕的刹那——
异变陡生!
“嗖!嗖!嗖!”
三道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洞窟入口上方的岩壁裂缝中暴射而出!直取阴骨散人、褚老鬼、罗胖子三人后心要害!速度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且无声无息,直到临近才有破空声,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偷袭!
“敌袭!”阴骨散人反应最快,厉喝一声,顾不上秦默,干枯手掌瞬间收回,在身后一划,一面漆黑的骨盾瞬间浮现。
褚老鬼和罗胖子也骇然转身,各自施展防御手段。褚老鬼周身冒出灰绿色毒雾,罗胖子则唤出一面兽皮小盾。
“叮!叮!噗!”
两声脆响,一声闷响。偷袭阴骨散人和褚老鬼的,是两根漆黑如墨、散发着森然死气的骨刺,被骨盾和毒雾挡下。偷袭罗胖子的,却是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骨珠,撞在兽皮小盾上,竟然直接炸开,化作一团粘稠的灰白雾气,瞬间将罗胖子笼罩!
“啊!我的灵力、神魂。”罗胖子发出凄厉惨叫,那灰白雾气竟能侵蚀灵力,麻痹神魂!他小盾灵光急速黯淡,身体摇晃,脸上浮现出灰白死气。
“什么人?滚出来!”阴骨散人又惊又怒,没想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而且看这出手的狠辣与诡异,绝非善类,修为恐怕不弱于他们!
“嘿嘿嘿……阴骨老儿,褚老鬼,罗胖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一个阴恻恻、仿佛骨头摩擦的沙哑笑声,从岩壁裂缝中传出。
只见三道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踏出。
为首者,是一个身着惨白长袍、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的老者。他手中握着一根用人腿骨制成的诡异拐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转动、发出痛苦哀嚎的骷髅头。其气息阴森冰冷,赫然达到了铭道中期!而且修炼的显然是极为歹毒的幽冥鬼道。
他左侧,是一个身材矮小、侏儒般的老妪,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粉末,嘴唇却鲜红如血,十指留着长长的、漆黑如墨的指甲,此刻正舔着指甲,贪婪地看着洞窟内的众人,尤其是那些低阶修士,仿佛在看美味佳肴。修为铭道初期。
右侧,则是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看不清面目的身影,但从其周身散发出的浓郁尸气和隐隐传来的铜铃般声响判断,很可能是一具被祭炼到极高境界的炼尸或尸道修士,气息也在铭道初期左右。
“白骨上人!阴姹婆婆!还有……黑尸道友?”阴骨散人脸色彻底变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也是追着那秦默来的?”
这三人,乃是黑塔第四层深处另一片区域、凶名赫赫的邪道巨擘“幽冥三煞”!平日各自占据一方,行事狠辣诡异,修为高深,且精通合击之术,等闲铭道修士根本不敢招惹。阴骨散人虽在此地盘踞多年,也尽量避免与他们冲突。
“秦默?嘿嘿,那小子不过是开胃小菜。”白骨上人骷髅拐杖一顿,眼中鬼火跳动,“我们真正的目标,是这‘古战魂冢’里埋藏的东西!还有……你们这些人身上的精血魂魄!尤其是你,阴骨老儿,你修炼的‘阴骨玄功’,对本上人的‘万骨骷髅大法’可是大补啊!”
原来,他们早就潜伏在侧,目睹了之前金煌等人与巨骨、邪化玉骨的战斗,也看到了秦默“消失”和战魂精粹被吸收的残留。他们判断秦默可能已死或远遁,而阴骨散人这群人经历大战,消耗不小,正是收割的好时机!至于那可能藏匿的秦默,在绝对实力面前,不足为虑。
“混账!你们想趁火打劫?”褚老鬼又惊又怒,没想到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咯咯咯,褚老鬼,你的毒功,婆婆我也很感兴趣呢。”阴姹婆婆娇笑,声音却让人毛骨悚然。
“杀!”白骨上人懒得废话,骷髅拐杖一挥,洞窟四周阴影中,突然爬出了数十具形态各异的骷髅、腐尸,嘶吼着扑向众人!同时,他张口喷出一股灰白色的“尸煞毒火”,卷向阴骨散人。
阴姹婆婆十指弹动,无数漆黑发丝般的“姹女阴丝”无声射出,袭向褚老鬼和罗胖子,专攻神魂与经脉。那黑尸道友则低吼一声,黑袍炸裂,露出一具浑身长满黑毛、指甲如刀的恐怖僵尸,扑向阴骨散人的手下。
大战瞬间爆发!而且比之前更加混乱、更加凶险!幽冥三煞显然是有备而来,出手就是杀招,毫不留情。
阴骨散人、褚老鬼、罗胖子被迫迎战,他们的手下也陷入苦斗。那些低阶修士更是遭了殃,在骷髅腐尸和斗法余波中死伤惨重,哭嚎震天。
而秦默,在偷袭发生、阴骨散人松手的瞬间,就“惊慌失措”地抱着头,连滚爬爬地“逃”向了一处相对偏僻、靠近洞窟边缘的岩壁凹陷,缩在那里“瑟瑟发抖”,仿佛被吓傻了。完美的背景板,无人再关注。
他低着头,兜帽下的阴影中,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幽冥三煞?来的正好。
这潭水,越浑越好。
骨窟的余烬尚未冷却,新的杀戮盛宴,已然开场。
而他这只伪装成绵羊的凶兽,将在混乱的盛宴中,悄无声息地……吞噬一切。
骨窟深处,烟尘缓缓沉降。
秦默盘坐在崩塌的岩壁凹陷中,周身缭绕着灰、金、黑三色交织的混沌气流。胸口处,那团来自上古战将遗骸的暗金战魂光团已彻底融入灵骸,与吞噬烙印完美结合。海量的战斗记忆、武道感悟、以及历经万古不灭的战意本源,如同决堤洪流冲刷着他的识海与经脉。
痛!撕裂灵魂般的痛!但伴随着剧痛的,是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强大。
灵骸深处,那补全的吞噬烙印此刻光芒大放,表面纹路变得更加繁复玄奥,仿佛一张真正能吞天噬地的巨口。烙印中心,一点暗金光芒永恒闪烁,那是战魂本源的核心。秦默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对“战”、“斗”、“杀伐”之道的理解正在疯狂攀升。那些上古战将经历无数生死搏杀磨砺出的战斗本能、对力量运用的精微掌控、乃至绝境中爆发的意志技巧,都化作最直接的感悟融入他的神魂。
与此同时,战魂本源中蕴含的精纯能量,也在飞速修复他千疮百孔的身躯。断裂的骨骼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包裹,快速接续、强化;移位的五脏被温和的能量抚平、滋养;撕裂的经脉在战意的冲刷下拓展、坚韧。原本需要数月才能恢复的重伤,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好转。
但秦默不敢完全沉入修炼。他分出一半心神,警惕地感应着洞窟外的动静。
方才与金煌的最终对决,动静太大。那记融合了归墟、碎片、灵骸之力的三色混沌漩涡与燃魂戮神斩的碰撞,几乎将半个骨窟掀翻。即便此地有阻隔神识的特殊力场,如此恐怖的能量爆发也绝对瞒不过外面的修士。
果然,仅仅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洞窟入口方向就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破空声与脚步声。人数不少,而且其中几道气息相当强横。
秦默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一抹暗金战意一闪而逝。他身上的血迹仍在,衣衫破碎,但气息已从之前的濒死萎靡,恢复到了铭道初期的水准,甚至更加凝实厚重,带着一股沙场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他心念微动,灵骸本能运转,将外放的气息压制、伪装,重新收敛到筑宫境层次,并刻意营造出一种重伤未愈、气息虚浮的假象。同时,他快速将身上过于扎眼的破碎外袍脱下,从幽姬储物法器中取出一件相对普通、带着阴寒属性的黑色劲装换上,并用布料简单包扎了身上几处明显的伤口。
做完这些,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离开岩壁凹陷,如同鬼魅般滑入不远处一堆较高的、由崩塌岩石和骨骸形成的掩体之后,彻底隐去身形,只留下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透过骨堆缝隙观察入口。
率先冲进来的,是独眼刘疤子和他那两名幸存的凝纹境亲信。三人更加狼狈,刘疤子断臂处包扎的布料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仅剩的独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疲惫。他那两名手下也是伤痕累累,气息萎靡。
他们一进来,就被洞窟内的惨状惊呆了。
原本宏伟的骨窟,此刻已塌陷大半,到处都是崩塌的巨石和厚厚的骨粉。中央区域,那具高达三丈的玉质巨骨已然彻底散架,化作一地寻常白骨,再无半点神异。周围那些朝拜的玉质人形骸骨也东倒西歪,大多残缺不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一种令人神魂发冷的凌厉剑意残余和混沌湮灭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倒在巨骨废墟旁,生死不知的金煌。他浑身是血,胸口一道恐怖的贯穿伤几乎可以看到碎裂的内脏,左臂齐肩而断,右手紧握着仅剩剑柄的残兵,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如同风中之烛。
在金煌不远处,是地炎谷大汉赤炎和雾影修士的残破尸体。赤炎丹田被彻底粉碎,周身焦黑;雾影修士则被拦腰斩断,露出非人的内脏,碧绿色的血液流了一地,死状凄惨。
三大铭道修士,两死一重伤!而且看现场痕迹,分明经历过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大战!
“这……这……”刘疤子声音发颤,双腿发软。他不过是个化灵初期的散修,何曾见过如此场面?铭道境修士,在他眼中已是需要仰望的大人物,此刻却像死狗一样躺在这里。那空气中残留的战斗余波,都让他神魂刺痛。
“刘……刘爷,我们……我们快走吧!”一名亲信牙齿打颤,几乎要哭出来。
“走?往哪走?”刘疤子惨笑,独眼扫过洞口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外面那几位,可不会放过我们。”
就在这时,数道强大的气息轰然降临!
为首的是褚老鬼和罗胖子。两人虽然之前在暗河边被吓破了胆,但此刻感应到洞窟内大战似乎已经结束,且金煌等人的气息微弱或消失,贪婪终究压过了恐惧,再加上阴骨散人等人在侧,便壮着胆子率先冲了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阴骨散人以及他麾下四名化灵巅峰的心腹。再后面,则是被驱赶进来的、幸存的其他几支探查队伍的修士,约莫二三十人,个个带伤,神色惶恐,如同待宰的羔羊。
所有人进入洞窟的瞬间,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死寂,持续了数息。
“金……金道友?!”褚老鬼最先反应过来,身影一闪便出现在金煌身旁,蹲下身探查,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神魂重创,经脉尽碎,金丹黯淡……即便救活,修为也废了大半!”
罗胖子小眼睛飞快地扫过赤炎和雾影修士的尸体,又看向那散架的巨骨,最后目光落在巨骨原本胸腔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他尖声道:“战魂精粹不见了!还有那巨骨的本源……也被抽干了!是谁干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场中唯一还站着的、修为“低下”的刘疤子三人。
刘疤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前辈明鉴!不关晚辈的事啊!晚辈进来时,几位前辈就已经……就已经这样了!那战魂精粹,晚辈连碰都没碰过啊!”
“哦?”阴骨散人缓步上前,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你说你们进来时,战斗已经结束?那这洞窟中,可还有其他人?”
“没……没有!绝对没有!”刘疤子赌咒发誓,“晚辈以心魔起誓,进来后除了三位前辈的……遗体,再没看到其他人!”
褚老鬼和罗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相信刘疤子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同时重创金煌、击杀赤炎和雾影,还能抽干战魂精粹和巨骨本源。但若不是他们,那会是谁?难道这骨窟中,还隐藏着更恐怖的存在?或者说……那秦默小贼,竟有如此实力?
想到这里,褚老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寒意。若真是秦默所为……那此子的成长速度和隐藏的实力,就太过可怕了。
阴骨散人没有继续逼问刘疤子,而是缓缓走到巨骨散架的位置,蹲下身,捡起一块普通的白骨,在指尖摩挲,又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气息,眼中精光闪烁。
“好精纯的战意,好霸道的吞噬湮灭之力。”他低声自语,“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残留,一种锋锐破灭,一种混沌归墟……不对,还有第三种,更加古老崇高,是了,是那‘钥匙’的气息!”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整个洞窟,声音陡然转厉:“那小子没走远!他受了重伤,吞了战魂精粹,正在某个角落疗伤!给老夫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此言一出,褚老鬼和罗胖子精神一振。秦默受伤了!这是夺取钥匙和战魂精粹的最佳时机!
“还愣着干什么?搜!”褚老鬼对着那群惶恐的低阶修士厉喝。
低阶修士们面面相觑,在铭道修士的威压下不敢反抗,只得战战兢兢地开始分散搜查。但他们动作缓慢,眼神游移,谁都怕那隐藏在暗处的“煞星”突然暴起杀人。连金煌等人都栽了,他们这些凝纹筑宫的小虾米,岂不是送菜?
刘疤子三人也被逼着加入搜查队伍。
秦默藏在骨堆掩体后,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阴骨散人倒是好眼力,竟能从能量残留中分析出这么多信息。不过,他猜对了一半,自己确实在疗伤,但恢复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低阶修士们磨磨蹭蹭搜查之际,异变再生。
“咳咳……”金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口中涌出,其中夹杂着内脏碎片。他竟悠悠转醒,只是眼神涣散,气息更加微弱。
“金道友!”褚老鬼连忙上前,输入一道精纯灵力护住其心脉,急声问道,“是谁?是谁将你伤成这样?可是那秦默小贼?”
金煌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到褚老鬼,又扫过不远处的赤炎、雾影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与怨毒。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如同破风箱:“是…是他…秦默,他…隐藏了实力,神通诡异,可吞噬力量,战魂精粹被他夺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却如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真的是秦默!以铭道初期修为,逆伐铭道后期的金煌,还击杀了赤炎和雾影,夺走了战魂精粹!这是何等的战力?何等的诡异?
褚老鬼和罗胖子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那丝贪念竟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此子,已成气候,非单独可敌!
阴骨散人眼中却爆发出更加炙热的光芒:“吞噬类神通?竟能吞噬战魂精粹和他人力量?妙!妙啊!此子身上秘密之多,远超预料!若能擒获,抽取其血脉神通,研究其奥秘。”
他猛地转头,对身后四名心腹喝道:“布‘四象阴锁阵’!封锁此洞窟所有出口!今日,绝不能让他跑了!”
“是!”四名化灵巅峰修士齐声应诺,身影闪动,占据洞窟四角,手中各持一面惨白色的骨幡,开始念动咒文。阴森的灵力波动弥漫开来,四道灰白色的光柱从骨幡中射出,于洞窟顶端交汇,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光幕,缓缓压下,要将整个洞窟彻底封锁。
与此同时,阴骨散人双手结印,一股比之前更加隐晦、却更加庞大的神识之力,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扫过洞窟的每一寸角落。他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秦默心中一凛。这阴骨散人果然不愧是盘踞此地多年的地头蛇,手段老辣。这四象阴锁阵一旦成型,空间将被短暂禁锢,遁术难施。而他那细致的神识搜索,自己这简陋的掩体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不能再等了。
就在阴骨散人的神识即将扫到秦默藏身的骨堆时,秦默动了。
他没有暴起发难,而是身形如烟,从骨堆后悄然飘出,混入了那群正在“搜查”的低阶修士人群中。他低着头,步伐“踉跄”,气息“虚弱”,完美地融入了这群惊弓之鸟之中。甚至巧妙地利用前面一个修士的身体,挡住了阴骨散人神识扫过的方向。
阴骨散人的神识扫过这片区域,略微一顿。他感应到这片区域低阶修士的气息杂乱、恐惧,但并无特别强大的异常。他皱了皱眉,继续扫向别处。
秦默随着人群缓缓移动,目光却锁定了洞窟的一个角落。那里是之前巨骨背后,岩壁坍塌最严重的地方,乱石嶙峋,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易察觉的狭窄缝隙,通向更深处的黑暗。方才他感应到,那缝隙深处,似乎有微弱的、与灵骸和碎片隐隐共鸣的气息传来,而且气流流动,很可能有出口。
他需要制造一个机会,冲进那条缝隙。
机会很快来了。
一名化灵巅峰的心腹,在搜查到那处缝隙附近时,似乎发现了什么,蹲下身查看。他背对着大部分低阶修士,注意力集中在地上。
就是现在!
秦默眼中厉色一闪,一直压抑的灵骸之力轰然爆发!铭道初期的气息冲天而起,虽然总量不及全盛,但那股混合了混沌归墟道韵与暗金战意的恐怖威压,瞬间让周围所有低阶修士如遭重击,惨叫着被震飞出去,清空了一片区域!
“他在那里!”阴骨散人厉喝,神识瞬间锁定秦默。
那名蹲着的化灵巅峰心腹骇然转身,却见一道灰黑色的人影已如鬼魅般扑到近前!那人影抬手,掌心一个拳头大小、三色气流疯狂旋转的混沌气旋狠狠按向他的胸口!
“放肆!”心腹怒吼,化灵巅峰的灵力全力爆发,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厚重的骨盾,同时一拳轰向秦默面门,围魏救赵。
然而,他低估了秦默此刻的实力,更高估了自己防御的强度。
“噗!”
混沌气旋与骨盾接触的刹那,那足以抵挡铭道初期一击的骨盾,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洞穿!气旋余势不减,印在心腹胸口。
“呃啊——!”心腹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胸口瞬间塌陷,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透亮!更可怕的是,那混沌气旋中蕴含的湮灭与吞噬之力,正疯狂侵蚀他的生机与灵力!他轰出的拳头,被秦默另一只手随意格开,反手一扣,咔嚓一声拧断了腕骨。
秦默看也不看重伤倒地的化灵修士,身形毫不停留,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闪电,射向那条岩壁缝隙!
“拦住他!”阴骨散人又惊又怒,没想到秦默恢复得如此之快,出手如此狠辣果决。他隔空一掌拍出,一只完全由森白骨骼构成的巨大鬼爪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鬼哭之音,抓向秦默后心!爪风未至,阴寒刺骨的死气已让人血液冻结。
与此同时,褚老鬼和罗胖子也出手了。褚老鬼抖手射出三枚漆黑如墨、腥臭扑鼻的“腐心钉”,成品字形封死秦默左右和上方空间。罗胖子则怪叫一声,怀中皮囊打开,飞出数十只拳头大小、通体赤金、口器狰狞的“噬金虫”,嗡嗡作响地扑向秦默,专破护体罡气。
三大铭道修士,联手一击!威势惊天!
秦默头也不回,反手向后一挥。
“万物归墟——障壁!”
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屏障瞬间在身后展开,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
骨爪、毒钉、金虫,先后轰击在混沌屏障之上。
“嗤嗤嗤……轰轰!”
剧烈的腐蚀声、爆炸声响起。骨爪在接触屏障的瞬间便开始消融,毒钉被湮灭大半,只有少数穿透,也被秦默护体灵力震飞。噬金虫最为麻烦,它们竟能啃噬混沌屏障的能量,但速度很慢,且一靠近秦默周身三尺,就被灵骸自然散发的吞噬道韵所慑,焦躁乱飞。
屏障剧烈震荡,光芒黯淡,但终究挡住了这联手一击的绝大部分威力。秦默借力前冲,速度更快一分,在屏障破碎的刹那,已如游鱼般钻入了那道狭窄的岩壁缝隙!
“追!”阴骨散人脸色铁青,第一个冲了过去。褚老鬼和罗胖子稍一犹豫,也咬牙跟上。那四名布阵的心腹也想追,但阵法已启动一半,需要人维持,且一人重伤,只得留下。
低阶修士们面面相觑,大部分瘫软在地,劫后余生。刘疤子眼珠乱转,悄悄朝洞口挪去。
缝隙之内,是另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通道,更加黑暗阴冷,但秦默能感觉到,前方有风,有微弱的气流,还有那越来越清晰的共鸣。
他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方才强行接下三大铭道联手一击,混沌屏障反震之力让他本就未愈的内腑再次受创。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将速度催发到极致,向着通道深处亡命飞掠。
身后,阴骨散人、褚老鬼、罗胖子三人紧追不舍,杀意如潮。
新的追杀,在这更加幽深诡谲的地下迷宫中,再次展开。
而秦默不知道的是,在他冲入缝隙后不久,那濒死的金煌,用尽最后力气,捏碎了怀中一枚暗金色的令牌。令牌碎裂的瞬间,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波纹,穿透了骨窟的重重阻隔,朝着黑塔第四层某个未知的方位,扩散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