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墟……心……”
“给……我……”
干涩、嘶哑、仿佛两片腐朽了千万年的枯木相互摩擦的声音，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冰冷疯狂和难以言喻的饥饿感，穿透了粘稠墟力的阻隔，清晰地烙印在秦默的感知之中。
那具盘膝而坐的暗灰色遗骸，此刻已经完全“活”了过来。不，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复活，而更像是一具被某种更加冰冷、更加邪恶、更加纯粹的本能所驱动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渴望的……傀儡、或者怪物。
它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态，但头颅抬起，空洞的眼眶中，那两点暗红色的火焰疯狂跳跃，死死“盯”着秦默。干瘪的手指，笔直地指向他，指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被暗红色锈迹侵蚀的色泽，散发出更加浓烈的、带着腐朽与血腥意味的墟力波动。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但那股锁定秦默的、冰冷、疯狂、充满压迫感的恶意，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而上，让他感觉周围的墟力都变得更加粘稠、沉重，流动速度仿佛都减缓了。
秦默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但极致的恐惧，反而在瞬间被他强行压榨出的、更加冰冷的、与灵骸韵律同步的理智所覆盖、冻结。
不能逃！在这片墟力“湖泊”中，速度必然受限，而看这遗骸能在此地盘坐不知多少岁月，其对此地环境的“适应”和掌控，必然远超自己这个初来乍到者。逃跑，只会将背后暴露给敌人，死得更快。
必须战！至少，要试探出这怪物的虚实，寻找一线生机！
电光石火间，秦默做出了决断。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在遗骸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将体内那缕“墟墨银”色的灵骸真气催动到极致，同时，左手并指如剑，一丝凝练到极致的、灰白色的、带着冰冷终结气息的光芒，在指尖骤然亮起！
“蚀灵指”！
虽然此招脱胎于《灵骸葬天经》伪篇，但在经历了墟力倒灌、真气质变之后，其威力和性质，早已与最初大不相同。此刻这缕灰白光芒，不仅蕴含着“残灵”的侵蚀，更带上了“墟力”的终结与混乱，以及灵骸韵律的冰冷意志，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直射遗骸那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眶！
先攻其“眼”，试探其反应速度和防御方式！
“嗤——”
灰白光芒瞬息即至！然而，就在光芒即将射中遗骸眼眶的刹那，遗骸身前，那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漩涡”，似乎被这同源的、但更加锐利的能量所引动，微微一亮。
随即，秦默射出的“蚀灵指”光芒，竟然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灰白“漩涡”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溅起，就被彻底吞噬、化解了！
这灰白漩涡，竟然能吸收、化解攻击？！而且，似乎对同源力量（灵骸韵律、墟力）有特殊的克制或吸收效果？
秦默心中一惊。而遗骸，似乎被秦默的主动攻击彻底激怒了。
“嗬……找死！”
它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疯狂的嘶吼，一直盘坐的身体，终于动了！没有站起，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凌空悬浮而起，以一种诡异、僵硬、却又迅捷无比的速度，朝着秦默“飘”了过来！同时，它那只指向秦默的、暗红色的干枯手掌，猛地凌空一抓！
“嗡！”
四周粘稠的墟力，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瞬间朝着遗骸的手掌疯狂汇聚、压缩！眨眼间，一只由纯粹暗红色墟力凝聚而成、足有丈许大小、五指箕张、布满扭曲纹路、散发着恐怖吸力和腐蚀气息的巨手虚影，凭空浮现，朝着秦默当头抓下！
巨手未至，那股恐怖的吸力，已经让秦默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其掌心滑去！周围墟力的流动彻底紊乱，仿佛变成了囚笼！
好强！这遗骸生前，至少是筑基期，甚至可能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年，被墟力侵蚀成怪物，其残留的力量和对此地墟力的操控，依旧远非现在的秦默能够抗衡！
硬接必死！
秦默眼中厉色一闪。他没有试图挣脱那股吸力，反而借着吸力，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向背后，握住了那根用布条紧紧缠缚的乌沉短棍！
六十斤的乌沉木短棍，在此刻修为大进、肉身被墟力初步淬炼的秦默手中，轻若无物。他双手握棍，将体内狂暴运转的“墟墨银”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短棍无法传导真气，但那沉重的分量和秦默此刻暴涨的肉体力量，在真气加持下爆发的速度和冲击力，依旧恐怖！
他没有去劈砍那抓来的墟力巨手，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遗骸那悬浮的身体，以及它膝盖上……那块散发着微弱波动的石板碎片！
围魏救赵！攻敌必救！
“给我——滚开！”
秦默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混合了冰冷与疯狂的怒吼，身体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猛然弹射而出，手中乌沉短棍撕裂粘稠的墟力，带着沉闷如雷的破空声，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乌黑的残影，以开山裂石之势，狠狠砸向遗骸的膝盖，以及其上的石板！
这一击，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力量、速度，以及搏命般的决绝！
遗骸似乎也没料到秦默不闪不避，反而悍然发动如此刚猛、目标明确的近身攻击。它眼眶中的暗红火焰剧烈跳动，抓向秦默的墟力巨手虚影，猛地一顿，随即改变了方向，不再抓握，而是横拍，试图拦截那根呼啸而来的乌沉短棍，同时保护膝盖上的石板。
然而，秦默这一击的速度和爆发力，超出了遗骸的预估。而且，在它分心操控墟力巨手拦截的瞬间，对其余墟力的控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砰！！！”
乌沉短棍，与那仓促横拍而来的、由墟力凝聚的暗红巨手虚影，狠狠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块万载玄冰对撞的巨响！暗红巨手虚影剧烈震颤，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痕，但并未立刻溃散，反而爆发出强大的反震之力，将秦默连人带棍，震得向后抛飞！秦默双臂剧痛，虎口崩裂，渗出暗红色的冰冷血液，体内气血翻腾，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但与此同时，乌沉短棍与墟力巨手碰撞产生的、那恐怖的反震和能量乱流，也狠狠冲击在了近在咫尺的遗骸身体，以及其膝盖之上！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断裂的脆响。
遗骸膝盖上那块平放的石板碎片，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剧烈的能量冲击下，猛地一震，竟然从遗骸的膝盖上……滑落了下来！
石板脱落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那具遗骸，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疯狂、充满无尽痛苦和怨毒的尖啸！
“不——！我的……道……我的……路！！！”
它眼眶中的暗红火焰，骤然暴涨，几乎要喷薄而出！整个干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体表那暗灰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暗红色的、细小的虫子在疯狂蠕动、钻出！其散发出的墟力波动，也瞬间变得极度混乱、狂暴，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意味！
它的“神智”，或者说残留的执念，似乎因为这石板的滑落，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稳定！
机会！
秦默虽然被震飞，口鼻溢血，内腑受创，但在石板滑落、遗骸失控尖啸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没有丝毫犹豫，强忍着剧痛，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左手再次并指，这一次，指尖凝聚的并非“蚀灵指”，而是将刚刚从碰撞中汲取、炼化的一丝精纯墟力，混合着自身灵骸真气，以一种更加诡异、冰冷的韵律，化作一道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的灰白色“丝线”，快如闪电般，射向那块正在墟力乱流中翻滚、下落的石板碎片！
他不是要攻击石板，而是要用这缕蕴含着灵骸韵律和自身真气的“丝线”，去“缠绕”、“牵引”石板！
“咻！”
灰白丝线精准地缠住了石板的边缘。秦默心念一动，丝线猛地回缩，将那石板碎片，如同钓鱼般，朝着自己这边疾速拉来！
“蝼蚁！安敢夺我道缘！死！死！死！！”
遗骸彻底疯狂了！它再也顾不上维持那盘坐的姿态，身形猛地站起（虽然依旧僵硬），干瘪的双手如同鬼爪，疯狂地抓向那被秦默牵引走的石板！同时，其体内那混乱狂暴的墟力，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化作无数道扭曲、狰狞、带着疯狂嘶嚎的暗红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秦默和石板席卷而来！每一道触手，都散发着足以轻易撕碎醒脉后期修士的恐怖气息！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秦默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在这漫天触手的围攻下，保住石板，更遑论脱身。唯一的生机，或许就在那诡异的灰白“漩涡”！
那漩涡能吸收、化解同源力量，对遗骸的墟力攻击，或许也有克制！而且，其散发出的冰冷、稳定韵律，与灵骸隐隐相合，或许……是条生路？
他不再试图拉开距离，反而在收回石板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沉，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下方那片“湖泊”中心、那静静旋转的灰白漩涡，一头扎了下去！
同时，他将刚刚到手的石板碎片，死死攥在左手掌心，与金属薄页贴在一起。右手则握紧乌沉短棍，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的“墟墨银”真气，都疯狂灌入脊骨处的灵骸，全力激发、共鸣着那种冰冷、恒定、终结的韵律，试图与那灰白漩涡，产生更深层次的“共鸣”与“联系”！
“吼——！”
遗骸发出的、不似人声的疯狂咆哮，和无数暗红触手撕裂墟力的尖啸，在身后紧追不舍！
秦默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携着石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狠狠撞入了那拳头大小、缓缓旋转的灰白漩涡之中！
“嗡——！”
在身体接触漩涡的刹那，秦默感觉仿佛撞入了一片冰冷、粘稠、但又无比“空旷”的奇异领域。身后的咆哮、触手的尖啸，瞬间变得遥远、模糊。一股强大、冰冷、仿佛能分解、净化一切的奇异力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开始冲刷他的身体、真气、甚至……意识！
这股力量，与灵骸韵律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浩渺，带着一种无情的、将一切“杂质”归于“无”的意志。秦默体内那些刚刚被侵入的、狂暴的墟力，以及身上沾染的、遗骸的疯狂气息，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迅速被剥离、分解、净化。但同时，他自身的灵骸真气，乃至身体，也在这股力量下，传来阵阵被“洗涤”、“审视”的奇异感觉，仿佛也要被这冰冷的力量，同化、分解一部分。
这漩涡，并非庇护所，而是一处“净化”与“同化”并存的神秘节点！长时间停留，很可能会被彻底“净化”掉所有属于“秦默”的印记，化为这灰白漩涡的一部分！
必须尽快通过，或者找到离开的方法！
秦默强忍着被“净化”的不适和灵魂层面的冰冷压力，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与灵骸的共鸣，以及对掌中石板碎片的感应上。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冰冷的“净化”之力彻底冻结、分解意识时——
左手掌心，那紧紧握住的石板碎片，与他怀中的金属薄页，仿佛受到了灰白漩涡力量的刺激，同时剧烈地震动、发热起来！两件物品上那些古老、扭曲的符号，竟然同时亮起了微弱的、冰冷的光芒，并且彼此呼应、连接，在他掌心，隐隐构成了一副更加残缺、但似乎指向某个方向的……路线图虚影？！
同时，一股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冰冷的意念信息，顺着这共鸣，直接传入秦默几乎要被冻结的意识之中：
“净……化……之……涡……墟……径……之……眼……”
“持……钥……循……图……可……抵……‘墟……寂……原……’……”
“原……中……有……碑……碑……上……有……法……”
“法……名……《……墟……骸……归……寂……诀……》……”
墟径之眼？墟寂原？《墟骸归寂诀》？！
秦默心神剧震！这石板碎片，果然是此地关键！与金属薄页结合，竟然形成了一副指向所谓“墟寂原”的地图！而那“墟寂原”中，有石碑，记载着一部名为《墟骸归寂诀》的功法！
这功法，听名字就与“墟力”、“灵骸”密切相关！很可能是专门修炼、运用、甚至控制墟力的无上法门！是能在此地生存、甚至变强的关键！
必须去那里！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炬，瞬间点燃了秦默即将冻结的意识。他死死记住了掌心那副一闪而逝的路线图虚影，尤其是其起点，似乎正是自己此刻所在的这“净化之涡”（灰白漩涡）！
路线图显示，需要通过这“净化之涡”的某个特定“频率”或“节点”，才能被“传送”或“引导”向正确的“墟径”，最终抵达“墟寂原”。
频率……节点……
秦默福至心灵，将全部心神，沉入灵骸韵律，尝试着调整自身真气和意识波动的频率，去模仿、契合那路线图虚影起点处，隐约标注出的、一个极其古怪、冰冷的、仿佛多重涟漪叠加的、特殊的“波动”！
当他艰难地将自身韵律调整到与那“波动”有六七分相似时——
“嗡！”
一直平稳旋转、散发着冰冷净化之力的灰白漩涡，猛地一震！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一股比之前强大十倍、百倍的、冰冷而柔和的、带着明确“引导”意味的吸力，猛地从漩涡深处传来，将秦默的意识、身体、连同他紧握的石板和薄页，如同卷入水涡的树叶，瞬间吞噬、拖入漩涡的最中心，那深邃、冰冷、不知通往何方的……
黑暗。
而在漩涡之外，那疯狂扑来的遗骸和无数暗红触手，在接触到灰白漩涡边缘的刹那，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凄厉的嘶鸣，冒起浓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黑烟，被狠狠弹开、净化、消散！
遗骸悬浮在漩涡之外，空洞的眼眶“瞪”着那重新恢复平稳旋转、却已空无一物的灰白漩涡，发出更加癫狂、不甘、怨毒的嘶吼，最终，缓缓地、僵硬地，重新落回了原本盘坐的位置，眼中的暗红火焰，一点点黯淡下去，恢复了最初那种死寂、冰冷的石雕状态。
只有膝盖上，空空如也。
这片墟力“湖泊”，重新恢复了缓慢的流转与死寂。
唯有那灰白漩涡，依旧无声旋转，如同这片永恒疯狂的“万骸边墟”中，一个冰冷、神秘、亘古不变的……
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