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粘稠的黑暗如同潮水退去,意识自深潭底部缓慢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左腕伤口处传来的、清晰的麻痒感,以及其余几处敷药伤口的清凉与收敛感,这感觉如此真切,驱散了深眠带来的麻木。紧接着,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和腹中那熟悉的、灼烧般的饥饿。然而这一次,除了这些痛苦的信号,叶清璇还感觉到了一丝不同——身体深处,那几乎被剧痛和虚弱彻底掩盖的、属于生命本能的韧性,似乎……恢复了一线极其微弱的生机。虽然依旧疼痛无力,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断、消散。
她缓缓睁开眼,洞穴内依旧昏暗,但藤蔓缝隙透入的天光,不再是夜晚的星月清辉,而是带着暖意的、金白色的晨曦。天亮了。
叶清璇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躺在枯叶堆中,仔细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左腕的灼伤,麻痒感持续,痛楚明显减弱。其他敷药处,也传来类似的、轻微愈合的感觉。这不是错觉,草药的的确确发挥了超乎寻常的效果,而且生效速度远超她所知任何凡俗草药。是奇石,一定是奇石那持续散发的温热和地脉精华,激发了草药的药性,甚至产生了某种协同。
这个发现让她疲惫的心神为之一振。她挣扎着,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动作依旧牵扯伤势,带来疼痛,但似乎不再像昨日那样令人眼前发黑、几欲晕厥。这微小的改善,在绝境中不啻于天籁。
她第一时间看向怀中。奇石依旧温润,紧贴心口,脉动沉稳。那搏动似乎比昨夜入睡前,更加清晰、有力了一丝丝?叶清璇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心理作用,但奇石持续带来的温暖和滋养是实实在在的。她轻轻摩挲着石面,低声道:“多谢。”无论秦默的灵性是否能够感知,这份感激,她必须表达。
当务之急,依旧是水和食物。昨日舀取的积水早已饮尽,凹坑中或许又积蓄了些许夜间的雨水或露水,但恐怕不多,也不洁净。而食物……腹中的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她现状的严峻。仅靠那些难以消化、几乎无用的苔藓,撑不了几天。
叶清璇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口外。晨光熹微,山林从沉睡中苏醒,鸟鸣啁啾,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也潜藏着未知的危险。但白昼,总比黑夜安全几分。至少,大多数夜行掠食者已经归巢。
她必须冒险出去,寻找真正的食物,并获取更清洁的水源。
这一次,她做了更充分的准备。首先,用昨日剩下的一点干净布条,将左手腕的灼伤和其他几处较深的伤口重新仔细包扎——虽然草药效果奇佳,但暴露在肮脏环境中依然危险。然后,她将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用布条紧紧缠在右手掌心,做成一个简陋但稳固的“石刃”。尽管这“武器”对付稍大体型的野兽无异于孩童玩具,但总好过赤手空拳。
她将奇石用布包裹好,小心地塞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沉稳的脉动和温热,仿佛从中汲取了一丝勇气。深吸一口气,她开始向着洞口挪动。动作依旧缓慢而痛苦,但比昨日似乎多了一分坚定。
拨开藤蔓,清晨微凉而湿润的空气涌入鼻腔。叶清璇谨慎地观察着四周。昨日遭遇水箭蟾的河湾就在下方,水流潺潺,晨光在水面跳跃。远处山林青翠,雾气氤氲,看似平静,却危机暗藏。
她没有立刻下到河边,而是伏在洞口,耐心观察了许久。确认附近没有明显的野兽踪迹,尤其是没有看到夜枭或类似猛禽的身影,她才小心翼翼地,沿着昨日摸索出的路径,缓慢下到河边那块相对平缓的石滩上。
这一次,她更加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水面和水底的石缝,右手紧握着自制的石刃。幸运的是,或许是因为清晨,或许是昨日的“意外”惊扰了附近的生灵,河水附近一片安宁,只有几尾小鱼在浅水处游弋。
叶清璇快速用昨日剩下的、相对完整的大叶片,舀取了凹坑中积蓄的、相对清澈的雨水,大口喝下,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渴的喉咙,让她精神一振。她又用叶片盛了更多的水,准备带回洞穴。
水的问题暂时缓解。接下来,是更严峻的挑战——食物。
她的目光落在河水中游弋的那些不过手指长短的小鱼身上。若是修为尚在,一道细微灵力便可轻松震晕数条。但现在……她看了看自己虚弱的手臂和简陋的石刃,放弃了下水捕鱼的念头。河水冰冷,且不知深浅,贸然下水,危险太大。
她将目光投向河岸附近的草丛和灌木。野果?这个季节,山林中或许有早熟的野果,但她对附近植被不熟,难以分辨哪些无毒可食。而且,即便找到,野果能提供的能量也有限。
就在她蹙眉思索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草丛中,似乎有微弱的动静。她立刻屏息凝神,身体微微伏低,握紧了手中的石刃。
只见草丛窸窣晃动,片刻后,一只灰褐色、毛茸茸的、形似野兔但体型更小、耳朵更短的生物,警惕地探出头来,耸动着鼻翼,似乎在嗅探着什么。是“草狸”,一种山林中常见的、胆小但肉质鲜嫩的小型兽类,通常只有醒脉境一二层的实力,速度颇快,警惕性高。
叶清璇的心脏猛地一跳。肉!新鲜的肉食!这无疑是最好的食物,能提供充沛的能量和修补身体所需的养分!但如何捕捉?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追赶,就是靠近都会惊走它。
她大脑飞速运转。硬来不行,必须智取。她缓缓向后挪动,尽量不发出声响,退回到河岸与洞穴之间的一块巨石阴影后。这里地势略高,可以观察到草狸的动向,又不易被发现。
那只草狸似乎是被河边的水汽或某种气味吸引,小心翼翼地钻出草丛,蹦跳着靠近河边,开始低头饮水,一双长耳不时转动,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叶清璇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猎物。她手中只有一枚简陋的石刃,没有弓箭,没有陷阱,甚至没有足够的气力投掷石块进行精准而有力的远程攻击。强攻,毫无胜算。
怎么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自己怀中。奇石……它能震慑水箭蟾,惊退夜枭,能否……对这只草狸,产生某种影响?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分神、干扰?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她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草狸放松警惕,或者被吸引注意力的机会。
她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用布包裹的奇石。清晨的天光下,琥珀色的石胎温润内敛,看不出丝毫神异。但叶清璇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和脉动。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那只正在饮水的草狸,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奇石,朝着草狸侧前方、约莫一丈远的、一片较为开阔的碎石滩,猛地投掷过去!
她投掷的力量并不大,奇石划过一个低平的弧线,“啪嗒”一声,轻轻落在碎石滩上,滚动了几下,停住了。包裹的布散开一角,露出琥珀色的石身,在晨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这突兀的声响,瞬间惊动了正在饮水的草狸!它猛地抬起头,身体弓起,长耳直立,目光锐利地扫向声响来源——那块落在碎石滩上的、奇怪的“石头”。
就在草狸被声响和奇石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叶清璇动了!她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从巨石后猛地窜出,不是扑向草狸,而是扑向奇石落地位置与草狸之间的、另一处茂密的草丛!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因为牵动伤势而显得有些踉跄,但她扑出的方向,却恰好封住了草狸逃向最近、最茂密的那片灌木丛的路径!
草狸被这突如其来的两面“袭击”惊得愣了一瞬!前方是奇怪的石头和声响,侧面又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它本能地选择了向反方向、即河边另一侧稀疏得多的草丛跳跃逃窜!这是绝大多数受惊小兽的本能反应——远离最大的、最明显的威胁(叶清璇扑出的方向),选择看似更“安全”的路径。
而它选择的这个逃跑方向,早已在叶清璇的计算之中!河边另一侧,有一小片被河水冲刷得异常光滑、长满湿滑青苔的卵石滩!
草狸惊慌失措,全力跳跃,四足刚刚踏上那片湿滑的卵石滩,脚下顿时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吱”地惊叫一声,侧身摔倒,在光滑的卵石上狼狈地翻滚了两下,才挣扎着想要爬起。
就是现在!
叶清璇在扑向草丛、牵动左肋剧痛而摔倒的同时,右手早已蓄势待发!她根本顾不上爬起,就着摔倒的姿势,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全部的精准,将手中那枚简陋但边缘锋利的石刃,朝着刚刚爬起、还未站稳的草狸,狠狠掷了出去!
石刃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没有瞄准草狸高速移动的身体,而是预判了它受惊后最可能调整重心的方向,并且叶清璇在掷出时,手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源自无数次练习月华剑气操控的发力技巧(尽管已无灵力)——下旋!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草狸短促凄厉的尖叫。石刃没有击中草狸的要害,却精准地、狠狠地砸在了它一条后腿的关节处!锋利的石片边缘割开了皮毛,嵌入了皮肉,虽然没有斩断腿骨,但足以让它那条后腿瞬间失去大部分力量,剧痛让它再次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湿滑的卵石上,徒劳地挣扎,却因后腿受伤和地面湿滑,一时难以迅速起身。
叶清璇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眩晕,手脚并用地从草丛中爬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只受伤挣扎的草狸。她的动作毫无美感,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但此刻却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在草狸惊恐的目光和徒劳的蹬踹中,她扑到了近前,左手死死按住草狸的脖颈,右手捡起旁边一块更大的石头,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砸下!
一下,两下……
挣扎很快停止。
叶清璇瘫坐在湿冷的卵石滩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泥污从额角滑落。右手因为用力过度和刚才的扑击而微微颤抖,虎口甚至被粗糙的石刃边缘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左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但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定在身前那具尚带余温的草狸尸体上。
成功了……她,一个修为尽废、重伤垂死的女子,依靠算计、冒险、和一点运气,成功捕杀了一只以敏捷著称的小兽!
短暂的胜利喜悦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曾是月华圣地的天骄,弹指间冰封山河,如今却为了果腹,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亲手结束一条生命。但这就是生存,赤裸裸的,不容任何矫饰的生存法则。
她喘息稍定,没有立刻处理猎物,而是首先挣扎着爬向不远处,捡回了那枚静静躺在碎石滩上的奇石。奇石入手温润,脉动依旧,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与它无关。但叶清璇知道,若非奇石吸引了草狸最初那一瞬的注意力,她的计划绝无可能成功。她仔细检查,奇石完好无损,只是沾染了些许尘土。她小心地用衣角擦净,重新贴身收好。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然后,她才看向那只草狸。没有工具,她只能用那块边缘染血的石刃,笨拙地开始处理猎物。剥皮,去脏,分割……这些对她而言极为陌生的粗活,此刻做来却格外认真。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她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快速将相对干净的肉块用宽大的树叶包好。内脏和皮毛骨骼,她挖了个浅坑,小心掩埋,并用泥土和碎石掩盖了大部分血迹,以免引来其他掠食者。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但她不敢久留,血腥气可能会很快引来麻烦。她将用树叶包好的肉块和盛水的叶片紧紧抱在怀中,用尽最后的力气,沿着来路,一点一点,艰难地爬回了那个暂时属于她的、散发着野兽气味的洞穴。
回到洞穴,用藤蔓重新遮掩好洞口,叶清璇才彻底松懈下来,瘫倒在枯叶堆上,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食物,有了。虽然只是最原始的、需要生食的兽肉,但蕴含着充足的能量和血气。水,也有了。伤口,在奇石和草药的共同作用下,似乎在缓慢愈合。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休息了许久,才挣扎着坐起,用石刃割下一小条最鲜嫩的肉,放入口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生肉的腥膻气瞬间充斥口腔,让她几欲作呕。但她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咀嚼,吞咽。为了活下去,她必须适应。
生肉的滋味难以言喻,但落入空荡荡的胃囊后,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开始得到缓解。一丝微弱但真实的热力,从胃部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小条肉下肚,她没有再吃。虚弱的肠胃需要适应。她喝了些水,靠在岩壁上,感受着身体缓慢恢复着一点气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疲惫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安心。
她再次取出奇石,握在掌心。经历刚才的狩猎,这枚石头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变化?那脉动,依旧沉稳,但叶清璇却隐约觉得,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点点?不再仅仅是温热的搏动,更像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如同大地般厚重的“存在感”。是错觉吗?还是因为自己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心神激荡下的感受?
她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这枚奇石,以及石中沉寂的残灵,是她在这绝境中,唯一可以依靠的、神秘而温暖的伙伴。
饱腹感带来困意。这一次,她没有强撑。确认洞口遮蔽完好后,她握着奇石,怀抱着来之不易的食物和水,在枯叶堆中寻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睡得比昨夜深沉了许多。
而在她沉睡时,怀中的奇石,那温润的石胎内部,沉寂的琉璃火种,似乎比之前……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从叶清璇身上散逸出的、因为进食和短暂“胜利”而略微增强的生命气息,以及周围环境中(洞穴、猎物血肉残留的微弱血气、草木气息)游离的、稀薄到极点的能量,正丝丝缕缕,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被石胎本能地汲取、吸收。那灵性火种的恢复速度,在宿主求生意志的“催化”和外界能量(虽然稀薄)的补充下,正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悄然加速。
叶清璇不知道,她今日的挣扎、狩猎、求生,不仅为自己赢得了食物和生机,也在无形中,为石中沉寂的灵性,注入了一丝新的、微弱的活力。生存的博弈,亦是相互的滋养。石与人的命运,在这绝境的山林一隅,更加紧密地缠绕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