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了那片死寂与恐怖交织的乱石坡,秦默背着依旧昏迷的幽姐,带着心有余悸的阿厉,如同两道融入阴影的轻烟,在破败的街巷、坍塌的房屋间急速穿行。
西区的氛围,似乎更加压抑了。空气中残留的阴气与怨念,虽然因为骨爪怨魂的暂时沉寂而淡薄了几分,但更多了一种惶惶不安的骚动。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短促的法器碰撞声、灵力爆鸣声,以及戛然而止的惨叫。显然,进入西区“淘金”或“避祸”的修士,并不少,而此地的凶险,远超他们中大多数人的预料。
秦默神色冷峻,将灵识收束在周身十丈范围,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和动静。他没有选择直线前往西区边缘,而是不断绕行,专挑那些偏僻、曲折、易于隐藏和摆脱追踪的路径。怀中,地火金芝散发出的温热灵气持续滋养着他的经脉,恢复着他的灵力,但距离完全复原,还需时间。混沌之气的亏空,更是让他的战力打了折扣。
“秦兄弟,咱们……往哪边走?”阿厉紧跟在秦默身后,压低声音问道,脸上难掩疲惫与惊惧。他对西区也算熟悉,但经历了刚才地下那一遭,再看这熟悉又陌生的废墟,只觉得处处都潜藏着杀机。
“先离开西区核心,往南边废矿码头方向。”秦默沉声道,声音低沉而清晰,“那边靠近黑水河,巷道复杂,废弃的窝棚和矿洞多,容易藏身,也便于找船离开苦寒城。”
南边废矿码头,是以前矿工装卸矿石的地方,如今早已荒废,但因为靠近黑水河,地形错综复杂,鱼龙混杂,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逃亡路线的首选。毒寡妇的势力在那边相对薄弱,狐先生的触角也难以完全覆盖。
阿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他对那片熟悉,确实是眼下最好的去处。
两人不再言语,加快了脚步。秦默一边疾行,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毒寡妇接连损失人手(先是五人,后是三人),必定暴怒,会加派人手搜寻,尤其是重点盯防可能的出口。狐先生那边,虽然暂时没有直接冲突,但自己“李四”的身份已暴露,以那老狐狸的多疑和掌控欲,绝不会轻易放过。西区的异动(骨爪怨魂、地下震动),必然会引来更多注意,包括苦寒城中其他势力甚至城主府的窥探。必须在水被彻底搅浑、各方势力云集之前,脱身而去。
正思索间,前方一条相对宽阔的、堆满了破碎矿石和腐朽矿车的废弃巷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是这边传来的动静?刚才那地动……”
“废话!老大说了,西区深处肯定出大事了!不光是那鬼爪子,地下好像也有东西!让咱们仔细搜,尤其是注意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受伤的,或者……背着人的!”
“妈的,这鬼地方……阴气重得厉害,老子护身符都快撑不住了……”
“少废话!仔细点!找到人,老大有重赏!找不到,哼……”
秦默眼神一凝,身形如同鬼魅般贴到巷道一侧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对阿厉做了个噤声、隐蔽的手势。阿厉脸色一白,连忙有样学样,躲在了一堆废弃的矿车残骸后面。
听声音,是三个人,修为大概在凝纹四到六层之间,气息驳杂,带着明显的煞气和流里流气的腔调,不像正规势力的修士,倒像是混迹底层的帮派成员或佣兵。他们口中的“老大”,多半是毒寡妇手下某个头目,奉命在外围搜寻、封锁。
秦默心念电转。硬闯?以他现在的状态,解决这三人不难,但难免会闹出动静,引来更多敌人。绕路?这条巷道是通往南边废矿码头区域的主要通道之一,绕行会耽误大量时间,且其他小路未必安全,可能有更多埋伏。
他的目光,扫过巷道另一侧。那里,歪斜地立着几间只剩下半截土墙的破屋子,屋子后面,是一条堆满垃圾和碎石的狭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通向另一片更加破败的区域。缝隙入口处,散落着几具早已风干的、不知是人是兽的白骨,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有了。
秦默轻轻放下幽姐,对阿厉比了个“守着,别动”的手势。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布囊。这是他从之前斩杀的某个倒霉修士身上搜来的战利品之一,里面装着一些低阶的、用来布置简单陷阱或干扰感知的粉末,比如“迷目粉”、“滞灵散”之类,效果有限,聊胜于无。
他倒出一小撮“滞灵散”——一种能轻微干扰低阶修士灵力运转和感知的灰色粉末,混合着地上的尘土,捏在指尖。同时,他运转《噬灵归墟诀》,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模拟出一丝此地浓郁阴气的特质,让自己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那三名修士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已经近在咫尺。
“……这边好像没什么……”
“去那边破房子后面看看!老大说了,尤其要注意能藏人的地方!”
三个身影,出现在巷道拐角。为首的是个独眼的疤脸汉子,凝纹六层,手中拎着一把鬼头大刀,眼神凶戾。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个,凝纹五层,手持一柄细剑;另一个矮胖子,凝纹四层,拿着面小圆盾,神色紧张。
三人明显是惯于在这种危险地带厮混的,并没有大大咧咧地走在巷道中央,而是借助着废墟的掩体,小心地前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秦默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静静贴在土墙后,连呼吸都近乎停止。他的目光,锁定了那三人的步伐和视线死角。
就在那独眼疤脸汉子目光扫过秦默藏身的土墙、即将移开,瘦高个修士看向那堆矿车残骸(阿厉藏身处),矮胖子紧张地盯着前方破屋的瞬间——
秦默动了!
他的身形,如同一缕青烟,从土墙后飘出,并非直接扑向三人,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违背常理的角度和速度,贴着地面,瞬间掠到了三人侧方、靠近那堆白骨和狭窄缝隙的位置!动作之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虚影!
“谁?!”独眼疤脸汉子反应最快,厉喝一声,鬼头大刀瞬间爆发出惨绿的刀光,斩向虚影!但刀光落空,只斩碎了一片残影!
与此同时,秦默屈指一弹,那混合了“滞灵散”的尘土,无声无息地撒向了三人,尤其是重点“照顾”了那凝纹四层、精神最紧张的矮胖子!同时,他脚下一踢,一块半掩在尘土中的、尖锐的碎骨,如同劲弩射出的利箭,嗖地一声,射向了巷道另一侧、远处一堵摇摇欲坠的高墙上,悬挂着的、半截锈蚀的铁索!
“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巷道中格外刺耳!
“在那边!”矮胖子被尘土迷了眼睛,又听到铁索响动,下意识地惊呼一声,手中的圆盾光芒大放,护在身前,紧张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蠢货!小心……”独眼疤脸经验老到,瞬间意识到不对,但他的警告已经晚了!
就在矮胖子转头、精神和视线被引开的刹那,秦默真正的攻击,降临了!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矮胖子身侧,右手并指如剑,灰金色的混沌之气凝于指尖,虽然微弱,但对阴邪功法有着先天克制的气息,依旧让矮胖子浑身一冷!
“嗤!”
指尖毫无阻碍地点在了矮胖子圆盾防御的盲区——他腋下的要穴!混沌之气瞬间侵入,并非造成巨大伤害,而是精准地截断了其部分灵力运转,同时一股阴寒的力道直透心脉!
矮胖子浑身一僵,瞳孔放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秦默顺手一带,将其尸体轻轻放在墙角阴影中,避免发出声响。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一两个呼吸!
“老三!”独眼疤脸和瘦高个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们甚至没看清秦默是如何出手的!
“一起上,宰了他!”独眼疤脸眼中凶光大盛,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但仗着人多(虽然已损一人)和修为优势(他凝纹六层,对方不过凝纹三四层的样子?气息似乎有些虚弱),并不打算退却。鬼头大刀卷起惨绿的刀芒,带着腥臭的气息,劈头盖脸斩向秦默!同时,瘦高个的细剑也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秦默肋下,剑尖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毒!
两面夹击!刀势沉猛,剑走阴险!
秦默神色不变,脚下步伐再变,身形如同风中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的正面劈砍,同时左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食中二指精准地夹住了瘦高个刺来的毒剑剑身!混沌之气涌入指尖,那淬毒的剑身竟然发出“嗤嗤”的轻响,幽蓝的毒光迅速黯淡!
“什么?!”瘦高个大惊,奋力抽剑,却感觉剑身如同被铁钳钳住,纹丝不动!他的细剑只是低阶法器,如何能抵挡混沌之气的侵蚀?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独眼疤脸的第二刀已至!刀光惨绿,直取秦默后心!这一刀,狠辣迅捷,封死了秦默闪避的空间!
秦默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夹着毒剑的左手猛地一带,竟然将瘦高个整个人带得一个踉跄,挡在了自己与独眼疤脸的刀锋之间!
“老大!!”瘦高个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独眼疤脸脸色剧变,硬生生收住刀势,惨绿刀芒擦着瘦高个的衣角掠过,将旁边一堵土墙劈得粉碎!
就是现在!
秦默松开毒剑,身形如鬼魅般滑到独眼疤脸侧方,一直蓄势的右拳,毫无花哨地轰出!拳锋之上,灰金色的光芒内敛,却凝聚着爆炸性的力量!目标,正是独眼疤脸旧力方尽、新力未生、因为强行收刀而露出的胸腹空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独眼疤脸如遭重锤,胸口塌陷下去一块,惨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后面的矿车残骸上,发出巨大的哐当声响,再也爬不起来。
瘦高个见状,魂胆俱丧,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奖赏,怪叫一声,丢下毒剑,转身就逃!
但,已经晚了。
一道灰影后发先至,瞬间追上了他。掌刀轻轻斩在其后颈。瘦高个眼前一黑,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从出手到解决三人,不过数息时间。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秦默脸色微微苍白了几分,连续催动混沌之气和高强度战斗,对他此刻的状态是不小的负担。他迅速在三人身上搜了搜,找到几个储物袋和一些杂物,看也不看,尽数收起。然后,他走到那昏死的瘦高个身边,一脚踩在其丹田位置,微微用力。
“呃啊——!”瘦高个惨叫着醒来,感觉丹田剧痛,修为被废!
“说,毒寡妇派了多少人进西区?在哪里布防?有没有狐先生的人?”秦默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我说!别杀我!”瘦高个痛得冷汗直冒,再也顾不得什么,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出来。
果然,毒寡妇在损失了两批人手后,大为震怒,已加派人手,尤其是在西区几个主要的出口和通往南边码头、东区、北区的要道上,都设下了暗哨和巡逻队。狐先生那边也有动作,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无疑是“李四”和幽姐),但双方暂时还没有明面上冲突,反而似乎有某种默契,要将西区“清理”一遍。
“南边码头……有多少人?”秦默追问。
“码……码头那边……老大派了两个小队,都是好手,由‘独狼’和‘毒牙’带队,守在进出码头的几条主路上……还有……还有一些零散的眼线……”瘦高个颤声道。
“独狼”、“毒牙”,都是毒寡妇手下凶名在外的头目,据说有凝纹八、九层的实力。
秦默眼神微沉。看来,想要悄无声息地从码头离开,难度很大。
“最后一个问题,”秦默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背着女人、用刀的年轻人?或者,有没有听说其他特殊的、受伤的人在西区活动?”
瘦高个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我们只是外围巡查的,就接到命令搜索生面孔和受伤的……其他真的不知道……”
秦默不再言语,掌刀再次落下,将其彻底打晕。他没有下杀手,废了修为,在这西区,也活不了多久,且能避免立即杀人引来更多注意。
“走!”秦默回到藏身处,背起幽姐,对阿厉道,“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码头被盯死了。我们得换条路。”
“换……换哪条?”阿厉脸色发苦。
秦默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西区更深处、那些连接着废弃矿洞和未知区域的、更加荒凉危险的方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西区偏西、靠近苦寒山支脉残余山体的方向。
“不走水路了。”秦默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我们进山。”
“进山?!”阿厉倒吸一口凉气,“秦兄弟,那边……那边可是真的绝地!老矿工都说,山里不光有更古老的矿洞迷宫,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东西!而且,山路难行,根本没有出路,最后都是死路啊!”
“水路已被封死,东区、北区必有重兵,只有西边山里,地形最复杂,他们的人手也最少。”秦默冷静地分析道,“至于出路……山那边,是不是真的绝地,走过才知道。再说,”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你忘了地下那条矿道了吗?”
阿厉一愣,猛地想起地下那巨大的洞窟、岩浆湖和古代遗迹。是了,既然地下有那么巨大的空间和矿道,谁能保证,山体里面,就没有其他通道呢?哪怕是古代矿工挖掘的、早已废弃的矿洞,也可能通向意想不到的地方。
“可是……”阿厉还是有些犹豫,山里的危险,在苦寒城是深入人心的传说。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秦默打断他,背好幽姐,迈步向着西边、那片更加荒凉、更加危险、笼罩在淡淡灰雾中的残破山影走去。
“跟上,或者留下。”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让阿厉浑身一激灵。
看了看地上昏死的瘦高个和远处可能随时会出现的追兵,阿厉狠狠一咬牙,跟了上去。
前路茫茫,山影幢幢。但至少,比起在此坐以待毙,进入那未知的山区,似乎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秦默背着幽姐,踏入了西区最深处、最荒凉的地带。身后,是风声鹤唳、杀机四伏的苦寒城。身前,是雾锁重山、危机莫测的未知之地。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怀中那盛放着地火金芝的玉盒。温热的灵气透盒而出,让他冰冷的心中,多了一丝暖意和力量。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