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潮湿、恶臭的空气,混杂着腐烂的食物、废弃物和不明的化学气味,充斥着这锈蚀的铁皮罐。但此刻,这令人作呕的环境,却成了秦默三人唯一的、暂时的庇护所。
罐内,阿厉背靠着冰凉的罐壁,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污浊的空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过度消耗的体力。他脸上的汗水混合着灰尘,留下一道道污痕,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微微颤抖。先前一连串的奔逃、搏杀,对他而言,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能活着逃到这里,已是侥幸。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秦默。少年盘膝而坐,双目微闭,脸色在罐壁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气息却沉稳而悠长。他双手各握一块上品灵石,精纯的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转化为灰金色的混沌之气,滋养着疲惫的肉身,修复着先前战斗中细微的暗伤,补充着消耗的灵力。那份沉静与专注,与外界肃杀的寒风、隐约的追捕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厉心中复杂。他亲眼见证了秦默如何在绝境中悍然反杀,如何以凝纹五层的修为,摧枯拉朽般击毙凝纹九层的强敌,又如何带着他们在这龙潭虎穴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个认识不过半月的少年,身上笼罩的迷雾和展现出的实力,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他的认知。震惊、钦佩、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在他心中交织。
“咳……”阿厉轻咳一声,打破了罐内的寂静,声音带着干涩和疲惫,“秦兄弟,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这里……恐怕躲不了多久。”
秦默缓缓睁开眼,眸中灰金色光芒一闪而逝,气息比刚才恢复了不少。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下依旧沉睡的幽姐的情况。幽姐呼吸依旧微弱但平稳,苍白的脸上没有痛苦的神色,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秦默能感觉到,她神魂的波动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了一些,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赤血蛟蟒精血只能暂时稳住伤势,地心灵乳,迫在眉睫。
“内城不能待了。”秦默开口,声音冷静,在狭小的罐内回荡,“铁狼和毒寡妇死了这么多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全城搜捕就会开始。这里虽然隐蔽,但绝非久留之地,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阿厉脸色一黯,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是……出城的路,肯定都被他们把守住了。带着幽丫头,我们怎么出去?”
秦默目光投向罐壁缝隙外漆黑的夜色,眼中光芒闪烁。“常规的出城路径必然被封死。我们需要……一条不常规的路。”
“不常规的路?”阿厉一怔,随即苦笑,“秦兄弟,苦寒城戒备森严,城墙高厚,更有阵法守护,除了几处城门和少数几个有背景的势力把持的密道,哪里还有什么不常规的路?就算有,也必定凶险万分。”
“凶险,也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秦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厉大哥,你对内城最熟悉,尤其是这些阴暗的角落。可知道,有什么地方,能避开主要关卡,有可能通向城外?比如……废弃的地下管道?年久失修的城墙裂缝?或者,某些势力的秘密通道?”
阿厉皱紧眉头,陷入了沉思。他在这苦寒内城摸爬滚打数十年,三教九流接触过不少,确实知道一些常人不知的隐秘。那些废弃的地下排水渠,那些因地质变动或年久失修而在城墙根形成的隐秘的狗洞,那些某些势力为了走私或逃命而私自挖掘的、见不得光的密道……
“有……倒是可能有。”阿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内城西区靠近城墙根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矿工居住区,几十年前就荒废了。那里靠近一段老城墙,据说当年修建时出过纰漏,后来修补过,但地下可能有因为地气侵蚀形成的空洞和裂缝,有些能连通到城外。但……那也只是传闻,而且就算有,也必定狭窄、危险,说不定还藏着地底妖兽或者煞气汇聚点。更麻烦的是,那里靠近内城巡防营的一处驻地,平时就有守卫巡视……”
“废弃矿工区……老城墙裂缝……”秦默眼中光芒微亮。这听起来,虽然危险,但并非没有可能。总比硬闯城门,面对重兵把守要强。“还有别的选择吗?”
阿厉摇了摇头,脸色难看:“其他我知道的所谓‘密道’,要么掌握在大势力手里,我们根本接触不到;要么就是纯粹的传说,真假难辨。而且,就算有,现在这个风口浪尖,恐怕也早就被铁狼帮和毒寡妇的人盯死了。”
秦默沉默。阿厉说得没错。铁狼和毒寡妇吃了这么大亏,此刻必然像疯狗一样,发动所有力量,封锁一切可能出城的途径。那些众所周知的、或者容易被想到的路径,此刻恐怕都已成了死路。
“那就去西区废弃矿工区。”秦默做出了决定,声音斩钉截铁。“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的机会。再危险,也比留在内城等死强。而且……”他目光扫过沉睡的幽姐,“我们没有时间了。”
阿厉看着秦默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气息微弱的幽姐,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西区那边我年轻时去过几次,大致方位还记得,但具体哪里可能有裂缝……得到了再找。”
“嗯。”秦默点头,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块干粮和水囊,递给阿厉,“抓紧时间恢复体力,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必须在天亮前,赶到西区,并找到可能的出路。天亮之后,搜捕会更严密。”
阿厉接过干粮,默默啃了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一段路,将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秦默也吃了点东西,继续握着灵石恢复。他的灵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最大范围地扩散出去,笼罩着垃圾场周围数百丈的范围,警惕地感应着任何风吹草动。
垃圾场外,并不平静。
隐约的呼喝声、犬吠声,时而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那是铁狼帮和毒寡妇的人,正在挨家挨户、逐街逐巷地进行拉网式的搜索。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惊起一片片野狗的狂吠和流浪汉惊恐的低语。
内城的夜晚,被彻底搅动了。
除了铁狼帮和毒寡妇的人,秦默还能“看”到,一些其他势力的探子,也在暗中窥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黑煞会覆灭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利益,秦默这个能越阶杀筑基的“肥羊”身上的秘密,都让这苦寒内城的水,越发浑浊。
甚至,秦默还隐隐感觉到,几道格外强横、隐晦的灵识,偶尔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内城的某些区域。那气息,带着官方的、冰冷的秩序感,远超凝纹境,至少是筑基修士!是城主府的执法队,还是内城巡防营的高手?
他们没有直接介入搜捕,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态度的宣示。或许,城主厉寒山,正如他所言,在冷眼旁观,看着这场狗咬狗的好戏,只要不危及内城稳定,他便不会轻易出手。
“真是……群狼环伺啊。”秦默心中冷笑。这苦寒内城,果然没有一处是安全的。力量,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和恢复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秦默睁开眼,眸中精光内敛,气息恢复了七八成。阿厉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脸色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差不多了,厉大哥,我们走。”秦默起身,再次小心地将幽姐背在身后,用布带固定好。动作轻柔,仿佛背负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厉握紧了手中的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秦默拨开罐口的遮挡物,冰冷而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灵识仔细探查了周围,确认暂时没有搜捕者靠近这片恶臭的区域。
“跟紧我,尽量避开火光和人声,走阴影处。”秦默低声嘱咐,身形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铁皮罐,贴着垃圾堆的阴影,朝着西区方向,疾行而去。阿厉紧随其后,努力收敛气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内城无边的黑暗与复杂的巷道之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猎场。
就在秦默三人离开垃圾场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数道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垃圾场边缘。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手中摇着一把破旧的羽毛扇,正是铁狼帮的军师——“狐先生”。他眯着一双狭长的、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片狼藉而恶臭的区域,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分辨着什么。
他身后,跟着四名气息沉凝的铁狼帮精锐,修为皆在凝纹八层以上,眼神锐利,煞气隐现。更远处,还有十余名普通帮众,分散开来,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军师,就是这里。刚才有兄弟看到疑似目标的身影往这个方向来了,但追到附近就失去了踪迹。”一名铁狼帮精锐低声道。
狐先生没有说话,他迈步,走进了垃圾场。脚下是松软的、混杂着各种污物的泥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但他恍若未觉,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一处处垃圾堆、废弃物。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半埋在垃圾堆下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罐上。罐口,有新鲜的翻动痕迹。
狐先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的笑容。
“有意思……躲在这种地方。”他摇着羽扇,慢悠悠地走到铁皮罐前,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罐内空空如也,只有残留的、微弱的气息,以及几块干粮的碎屑。
“人刚走不久,还有余温。”狐先生伸出手指,抹了一下罐壁内侧,放在鼻尖轻嗅,眼中精光一闪,“三个人,一个昏迷,两个刚离开……方向……”
他闭上眼,仔细感应着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和脚印痕迹。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投向了西区方向。
“西边?想去西区?”狐先生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是想从那里找路出城?看来,是走投无路了啊……”
“军师,我们追吗?”身后精锐问道。
“追,当然要追。”狐先生摇着羽扇,眼神却冰冷无比,“通知下去,重点搜查西区,尤其是靠近老城墙的那片废弃矿工区。另外,派人去给毒寡妇那边‘透露’点消息,就说……疑似目标往西南的黑市方向去了。记住,要‘不经意’地透露。”
“西南黑市?”那精锐一愣,“军师,我们不是判断他们往西区……”
“呵。”狐先生轻笑一声,笑容里带着狐狸般的狡诈,“秦默此人,能杀黑煞,能从我们和毒寡妇的眼皮底下逃脱,绝非易与之辈。他或许会去西区,但也可能是故布疑阵。我们既要重点搜查西区,也要防着他声东击西。让毒寡妇的人去西南黑市碰碰运气,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也省得他们总想跟在后面捡便宜。”
“军师英明!”精锐恍然,脸上露出敬佩之色。
“还有,”狐先生眼中寒光一闪,“加派人手,盯紧内城几个可能的出城密道,特别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另外,去给巡防营的刘都统‘打点’一下,就说我们铁狼帮在捉拿杀害我帮兄弟的凶徒,请他们行个方便,暂时‘忽略’西区城墙附近的些许动静。”
“是!”精锐领命而去。
狐先生独自站在恶臭的垃圾场中,摇着羽扇,望着西区方向深沉的夜空,低声自语:“秦默……不管你躲到哪里,这苦寒内城,早已是天罗地网。乖乖交出秘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否则,这肮脏的垃圾场,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寒风卷过,扬起垃圾场漫天的尘埃与腐臭。狐先生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的阴冷与算计。
而与此同时,内城另一处奢华的庭院中。
毒寡妇斜倚在铺着雪白兽皮的软榻上,纤纤玉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酒杯,听着手下恭敬的汇报。
“哦?铁狼帮的‘狐狸’,让人‘不小心’透露,那小子可能去了西南黑市?”毒寡妇红唇微勾,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这种欲盖弥彰的把戏,也就骗骗三岁小孩。传令下去,我们的人,重点盯住西区,特别是废弃矿工区和老城墙一带。另外,派人盯着铁狼帮的动向,他们往哪加派人手,我们就往哪凑凑热闹。”
“是,夫人。”手下躬身应道。
“还有,”毒寡妇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查一下,最近有没有陌生的、受伤的、需要神魂类丹药或医师的女修出现。那秦默身边,不是带着个重伤昏迷的女伴吗?她,或许是另一个突破口。”
“属下明白!”
毒寡妇挥了挥手,手下躬身退下。她独自坐在软榻上,望着杯中殷红如血的酒液,低声轻笑:“秦默啊秦默,你可要藏好了。这游戏,越来越有趣了……可别让本夫人,失望啊。”
夜色,愈发深沉。暗流,在苦寒内城的各个角落,汹涌澎湃。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西区,朝着那个锈蚀的铁皮罐曾经庇护过的三人,缓缓收紧。
而此刻,秦默、阿厉,以及昏迷的幽姐,正穿行在前往西区废弃矿工区的、黑暗而危险的巷道之中。前方,是未知的出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黎明前的黑暗,冰冷刺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