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厉瘫倒在冰冷的晶簇地面上，胸口火辣辣地疼，喉头腥甜，视野阵阵发黑。方才那股无形的柔和力量看似轻柔，实则沛然莫御，将他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若非那力量似乎并无杀意，只是纯粹的“推开”，他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惊恐地望向洞穴中央。三具玉质骸骨眼眶中的乳白色光点，如同三对冷漠的眼睛，正“注视”着秦默的方向。而秦默身上暗金与灰败交织的光芒仍未完全散去，在幽暗的洞穴中明灭不定，与玉骸的乳白光芒、地面的银色纹路、以及那紫色植物的柔和灵光，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对峙。

　　没有进一步的攻击。玉骸只是静静“看着”，乳白光点微微闪烁，似乎在审视、在判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未增强，但也丝毫没有减弱，如同无形的囚笼，笼罩着这片空间。

　　阿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敢动弹，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再次引来那可怕的力量。他看向秦默，又看向远处气息微弱的幽姐，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意志。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和这三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骨头作伴？

　　不！不能放弃！阿厉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让他涣散的精神为之一振。秦默还没死，他身上有异象，那三具骨头似乎对他“感兴趣”，或许……这就是转机？而且，刚才那股温润的生机气息涌入身体后，他的内伤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虽然依旧疼痛，但不再有那种濒死的虚弱感了。那气息，似乎来自于那株紫色植物？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浅坑中央那株孤零零的紫色植物。此刻，在秦默身上暗金光芒的映衬下，在周围玉骸、银色纹路、水晶簇构成的奇异场域中，那朵含苞待放的紫色花蕾，似乎变得更加灵动。最外层的淡银色萼片，果然比之前松动了一丝，微微向外张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股更加纯粹、更加浓郁的生机与甜香，正从那条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缓慢而坚定地弥漫在空气中。

　　香气入鼻，阿厉感觉头脑似乎清醒了一些，胸口的闷痛也略有缓解。这香气，似乎真的有益？不，不止是有益，它似乎还在……中和某种东西？

　　阿厉的目光落在秦默左臂的伤口上。那灰败色的死气侵蚀停滞了，不仅如此，在紫色植物香气和秦默自身暗金光芒的交互作用下，那灰败之色似乎被逼退、淡化了一点点？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阿厉紧紧盯着，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植物，能克制那恐怖的死气！

　　这个发现让阿厉心脏狂跳。如果……如果能得到一点那植物的花瓣，或者汁液，是不是就能救秦默？甚至救幽姐？

　　可是，那三具玉骸……

　　阿厉的目光与最近那具玉骸眼眶中的乳白光点对上，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移开视线。直接去取，肯定会被再次打飞，下一次可能就没那么好运了。怎么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玉骸只是守着浅坑，对秦默的异象有反应，但并未离开原位，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它们似乎只是在“守护”那个浅坑和其中的植物，对于坑外的人，只要不试图靠近或触碰坑内之物，它们就不会主动攻击？刚才他试图拿那块金属片，就被攻击了。而秦默躺在坑外，虽然引起玉骸“注视”，却并未受到攻击。

　　是不是只要不进入浅坑范围，不触碰坑内任何东西，就暂时安全？

　　那紫色植物的香气能飘散出来，说明它的效果并不局限于坑内。如果……如果能引导香气更多地飘向秦默和幽姐……

　　阿厉脑中飞速转动。他想起自己怀里还有一小块之前省下来、准备应急的干粮，是用某种略带油脂的粗面制成。他还记得，在某些祭祀或特殊场合，人们会用油脂、香料之类的东西作为媒介，让香气更浓郁、传播更远……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强忍着剧痛，极其缓慢、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引起玉骸的注意，挪到之前被击飞时掉落的荧光石和匕首旁边，将它们捡起。然后，他屏住呼吸，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干粮块上刮下一点点油脂和碎屑，又从自己破烂的衣襟上扯下一小条相对干净的布条。

　　做完这些，他已经紧张得满头大汗。他看了一眼玉骸，乳白光点依旧“注视”着秦默方向，对他这边的小动作似乎毫无反应。

　　他稍稍松了口气，用布条小心地裹住那点沾了油脂的干粮碎屑，搓成一个小小的、松软的引香芯。然后，他趴在地上，用匕首的刀尖，极其小心地将这个小布包，朝着浅坑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推过去。

　　动作轻微得几乎不可察觉。布包在光滑冰冷的暗青色地面上，缓慢移动。

　　一尺，两尺，三尺……

　　布包越来越靠近浅坑边缘。阿厉的心跳如擂鼓，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他却不敢眨眼。

　　终于，布包被推到了浅坑边缘，距离坑内那株紫色植物的根系，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这个位置，应该已经在玉骸的“警戒范围”内，但布包本身并非活物，也没有“触碰”坑内任何东西。

　　阿厉停下动作，屏息等待。

　　几个呼吸过去，玉骸没有反应。

　　成了！阿厉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他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尖端收回，然后，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微弱得可怜的一丝灵力（他好歹也是开了一两处窍穴的底层修士），屈指一弹，一点细小的火星从指尖飞出，精准地落在那个小布包上。

　　“嗤……”

　　布包被点燃，微弱的火苗升腾，油脂燃烧，混合着粗粮的焦糊味，还有布条本身的味道，一起散发出来。这股味道并不好闻，与紫色植物纯净的甜香格格不入。

　　但阿厉要的就是这个！燃烧产生的热空气会上升，形成微弱的气流，而这气流，正好可以将紫色植物散发出的、汇聚在浅坑上方的浓郁香气，带动、吹拂向秦默和幽姐所在的方向！

　　果然，随着那小布包的燃烧，一缕淡淡的烟气袅袅升起。浅坑内，紫色植物周围那几乎肉眼可见的、氤氲的淡紫色灵光与甜香，被这上升的微弱气流扰动，开始缓缓朝着秦默那边飘散过去。香气与灵光混合，如同一条淡紫色的、朦胧的光带，蜿蜒流淌在空气中。

　　阿厉紧张地观察着玉骸的反应。三对乳白光点依旧平静，似乎对这细微的气流变化和混合的异味并不在意。它们的“职责”，似乎只是阻止活物进入浅坑范围，或者触碰坑内之物。

　　淡紫色的光带混合着更加浓郁的甜香，缓缓飘至秦默和幽姐身边，如同轻纱般将他们笼罩。

　　奇迹发生了。

　　秦默左臂伤口处，那顽固的灰败死气，如同积雪遇到暖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虽然速度不快，但趋势明确。而他皮肤下偶尔闪现的暗金色裂痕纹路，在接触到这淡紫色灵光后，也似乎变得温顺了一些，闪烁的频率进一步降低。秦默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幽姐的变化更明显。她脖颈处那枯萎干瘪的皮肤，在淡紫色灵光的浸润下，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复苏迹象，虽然远未恢复，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她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也稍稍有力了一点点。

　　阿厉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有用！真的有用！

　　他不敢怠慢，紧紧盯着那小布包的燃烧。布包很小，很快就烧完了，火苗熄灭。淡紫色的光带和香气也随之变淡、散开。

　　效果减弱了。

　　阿厉一咬牙，再次如法炮制，用最后一点干粮碎屑和另一条布条，做了第二个更小的引香包，推到同样的位置点燃。

　　淡紫色的光带再次流淌。

　　就这样，阿厉用这种笨拙而冒险的方法，一点点地将紫色植物的灵光与香气引导向秦默和幽姐。他自己也沐浴在这灵光香气之中，胸腹间的剧痛和伤势，竟然也在缓慢地愈合，虽然速度远不如秦默驱散死气那么明显，但也足以让他振奋。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穴中寂静无声，只有那微弱的火焰燃烧声，和淡紫色光带无声的流淌。三具玉质骸骨静静地坐在浅坑边缘，乳白色的光点依旧“注视”着秦默，但自始至终，再未有任何动作，仿佛三尊亘古长存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第二个引香包也燃尽了。阿厉身上再也找不出可以燃烧引香的东西。他看向秦默，左臂伤口的灰败死气已经消退了七成以上，只剩下靠近手掌的一小片区域颜色较深。秦默的呼吸已经相当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不是之前的死灰色。幽姐的情况也稳定下来，性命似乎无碍了，但依旧昏迷不醒。

　　紫色植物的花蕾，似乎因为香气的不断散发，最外层的萼片又松动了一丝，隐约能看到里面一抹深邃动人的紫色，含苞待放，令人心醉。

　　阿厉松了口气，瘫倒在地，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做到了，至少暂时保住了秦默和幽姐的命。他自己也在灵光香气中恢复了不少力气，内伤好了大半。

　　但接下来呢？一直困在这里？等那植物香气自己飘过来？这显然不现实。而且，秦默还未苏醒，幽姐伤势依旧沉重，需要更有效的救治。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浅坑，落向那株紫色植物，又迅速移开，看向那三具玉骸。玉骸依旧不动。他又看向那几样摆在骸骨面前的东西：裂纹玉瓶、断折玉簪、暗沉金属片。

　　或许……可以从这些东西上想想办法？玉瓶可能是空的，但万一里面残留着什么呢？玉簪断了，但材质似乎不凡。金属片……边缘锋利，或许能当武器？

　　阿厉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他不敢再直接去碰，但或许可以……用别的方法？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在洞穴中逡巡。忽然，他注意到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从洞壁或穹顶掉落的水晶碎片。这些碎片大多指甲大小，棱角分明，在荧光下反射着微光。

　　一个念头闪过。

　　阿厉捡起几块相对扁平的晶片，又拾起自己的匕首。他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不发出太大声音的前提下，从自己破烂的衣摆上，割下几条更细的布条。然后，他坐在地上，开始将这些布条搓成更细的绳。

　　他的手指并不灵巧，但胜在耐心。在极度的专注和求生欲驱使下，他勉强搓出了一条两尺来长、勉强还算结实的细布绳。

　　然后，他拿起一块扁平的晶片，用布绳的一端，小心地、反复地缠绕、打结，将其固定，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类似“绳镖”头的东西。另一端则握在手中。

　　他瞄准的方向，是那块距离浅坑边缘最近的、黯淡的暗沉金属片。

　　他不敢去碰玉瓶和断簪，那两样东西看起来更脆弱，也更靠近玉骸。金属片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结实”，距离边缘也最近，是他唯一敢尝试的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依旧“注视”着秦默的玉骸，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简陋的“绳镖”。能不能成功，就看这一下了。如果失败，再次惊动玉骸，后果难料。但如果成功，得到那块看起来就不凡的金属片，或许能多一些依仗，或者从中发现什么线索。

　　阿厉定了定神，手臂开始缓缓摆动，赋予那系着晶片的布绳一定的初速度。然后，他看准时机，手腕猛地一抖，用尽全身力气和技巧，将那块绑着晶片的“绳镖”，朝着浅坑内、那块暗沉金属片的方向，抛甩而去！

　　他的目标不是直接套取金属片（难度太大），而是让晶片击中金属片旁边的地面，利用撞击的力道和角度，尝试将金属片“弹”出浅坑范围！

　　晶片带着布绳，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穿过淡紫色灵光氤氲的区域，精准地朝着预定落点飞去。

　　阿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就在晶片即将击中金属片旁边地面的刹那——

　　异变再生！

　　那一直静坐、只是“注视”秦默的玉质骸骨，其中一具（正是之前击飞阿厉的那具），眼眶中的乳白光点猛然炽亮了一瞬！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迅疾的无形力量，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了空中飞行的晶片和布绳！

　　“啪！”

　　脆响声中，那块坚韧的水晶片连同布绳，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瓷器，瞬间化为一蓬细密的粉末，簌簌飘落，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而那股无形力量在击碎晶片后，余势不衰，如同一条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阿厉握着布绳的手腕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阿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再次被抽飞出去，这一次直接撞在了后方一根粗大的淡紫色晶柱上，又重重落地。他握绳的右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而这一次，那玉骸眼眶中的乳白光点，在击飞阿厉后，竟然缓缓转动，第一次真正地、冰冷地“盯”住了阿厉！虽然没有进一步的攻击，但那目光中蕴含的警告意味，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森寒——再敢妄动，下一次，碎的就是你的脑袋！

　　阿厉蜷缩在晶柱下，抱着断裂的手腕，痛苦地呻吟，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明白了，任何对坑内之物的企图，无论是直接触碰，还是间接的、取巧的尝试，都会招致无情的打击。这三具玉骸的守护，毫无漏洞，冷酷而精准。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秦默，眼皮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左臂上最后一点灰败死气，在淡紫色灵光的持续作用下，终于彻底消散。而他脊骨深处，那暗金色的灵骸光芒，在死气被驱散的刹那，猛然间光芒大放！

　　不是之前那种失控的爆发，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光芒，如同沉睡的古兽，睁开了眼睛。

　　秦默，终于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