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芒吞没一切感知,随即又迅速褪去。
当秦默冰冷、混乱的意识重新捕捉到“外界”信息时,首先感觉到的并非光线,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浑浊”、“驳杂”、却也更加…“活跃”的气息。
不再是核心空间那精纯、冰冷、充满死寂规则感的墟力,也不是荒原上稀薄、惰性、带着风化意味的虚无。这里的墟力浓度介于两者之间,但性质更加“混乱”,混杂着各种难以辨别的、微弱却繁多的、不同“属性”或“倾向”的能量残渣、意念碎片,甚至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常规”物质世界的、冰冷、干燥的、岩石与尘埃的气味?
他艰难地“睁开”感知。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奇异的、半封闭的、巨大“岩洞”般的空间。
空间极为广阔,向上望不到顶,隐没在深沉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黯淡的、仿佛某种发光苔藓或矿物发出的、幽绿、惨白的微光,如同星辰般点缀在高处。空间的“墙壁”和“地面”,不再是核心空间那种光滑、规则的灰白色“材质”,而是呈现出更加自然、也更扭曲的形态——由大块大块、棱角分明的、泛着青灰、暗红、墨绿等不同光泽的、冰冷、坚硬的、仿佛多种矿物与金属强行熔铸、挤压而成的、嶙峋怪石构成。这些怪石之间,布满了深邃的裂缝、孔洞,以及垂挂下来的、仿佛凝固岩浆或巨大钟乳石般的、奇形怪状的黑色、暗红色凝结物。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冰冷的尘埃,在那些高处微弱的光源映照下,缓缓沉浮。远处,隐约能听到细微的、仿佛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以及某种液体在极深处缓慢滴落的、空洞回响。
这里,似乎是在那庞大的“墟寂山脉”内部,某个更深、更“边缘”、结构也更为“自然”(如果这种扭曲熔铸的形态能称之为自然)的岩层区域。
而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似乎是这片巨大岩洞空间中,一处相对“平整”的、靠近一面陡峭岩壁的、略高于周围地面的“平台”。平台表面有人工粗略打磨过的痕迹,甚至还散落着几块相对平整、仿佛用作坐卧的、冰冷石板。平台边缘,用一些同样粗糙的、形态各异的金属或骨骼碎片,歪歪扭扭地围出了一小片区域,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早已熄灭的、焦黑的灰烬痕迹——一个简陋的、临时的“营地”雏形。
乳白色的门户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消失,重新化为岩壁上几道黯淡、几乎难以察觉的、交织的微弱纹路。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碎石摩擦的声音。
是那个叫小辰的少年,有些粗暴地将几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秦默,扔在了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
“哼,死沉!”小辰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地上那团扭曲、黯淡、裂纹密布的“物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低声抱怨,“幽姐,我们真要带上这么个东西?你看他,随时会散架!而且…净墟庭的石刻都标记他了,带着他就是个活靶子!”
秦默躯壳落地,与冰冷岩石撞击,带来一阵新的、麻木的剧痛,但更让他意识清醒的,是少年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活靶子”。是的,被净墟庭标记,意味着无论逃到哪里,都可能面临无休止的追捕和净化。这“庇护”,可能比暴露在荒原上更加危险。
幽姐没有立刻回答小辰。她正站在平台边缘,暗银灰色的眸子平静地扫视着这片巨大的岩洞空间,似乎在确认安全,又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她身上那件破损的披风,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弱的、冰冷气流中,轻轻拂动。
片刻,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默身上,依旧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眼神。
“他的情况,比你看到的复杂。”幽姐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岩洞中带着轻微的回响,“灵骸与‘寂灭之心’产生那种程度的共鸣,还能在狂暴能量灌注下维持存在形态没崩溃…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毫不介意地面上冰冷的岩石和尘埃。她伸出右手,那覆盖着细腻暗银“甲壳”的手指,轻轻点向秦默“胸口”的位置——灵骸烙印所在。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在距离约一寸处停下。但秦默立刻感觉到,一股极其精微、凝练、冰冷,却远比石刻守卫的能量柔和、也更加“深邃”的意念与力量波动,从她指尖透出,如同最灵巧的探针,谨慎地、细致地,开始探查他体内的情况——那狂暴未平的能量乱流、濒临崩溃的躯壳结构、与灵骸烙印那复杂而激烈的共鸣后遗症,以及…烙印本身的状态。
秦默本能的想要抗拒,但此刻的他,连动一下手指都难,只能被动承受这探查。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女子的探查方式,与石刻守卫那种冰冷的、粗暴的扫描截然不同,她似乎…能理解他体内力量的混乱本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灵骸烙印深处,那股与“寂灭之心”共鸣后的、残留的、奇异的韵律波动。
“果然…”幽姐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暗银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灵骸品质极高,甚至可能带有某种…‘源头’特性。共鸣引发的能量灌注,虽然差点毁了他,但也强行冲刷、‘激活’了灵骸更深层的某些结构…可惜,没有正确的引导和稳固法门,这些新‘激活’的部分,现在反而是最大的不稳定源,在持续消耗他本就微弱的存在根基,并且…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她的话,让一旁的小辰脸色变了变。“源头”特性?吸引注意?他看向秦默的目光,除了敌意,更多了几分惊疑。
“那…怎么办?”小辰忍不住问道,“难道幽姐你要教他…”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眼神里的不情愿几乎溢出来。
“教他?”幽姐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那要看他自己能不能先活下来,值不值得教。”
她走到平台中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坐下,目光再次看向秦默:“你的意识,应该还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清醒。听好,我只说一遍。”
秦默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注意力。
“你现在的问题有三个。”幽姐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分析一件器物,“第一,躯壳结构濒临崩溃,无法承载任何力量运转。第二,灵烙印因共鸣和能量冲击,处于异常活跃但极不稳定的‘亢奋’状态,持续逸散能量,并对外界同源波动异常敏感——这就是石刻守卫和…其他一些东西,能轻易‘标记’你的原因。第三,你缺乏最基础的,如何在这种状态下‘存在’、如何控制灵骸、如何吸收利用墟力、以及如何…伪装自己的法门。”
“想要活命,先解决第一个问题,让躯壳勉强‘粘合’住,不至于立刻散架。这需要你集中全部意志,配合灵烙印本身的‘自固’本能,将体内那些狂暴但同源的能量,强行引导、压缩,用来‘浇铸’、‘修补’躯壳最关键的那些连接点和裂缝——尤其是腰部那一处,那里是灵骸与你目前这具‘拼凑躯壳’的能量和‘存在’中继点,断了,你就真成一滩烂泥了。”
“这个过程,会很痛,痛到你想立刻自我湮灭。而且,你体内能量混乱,引导失败,可能会直接炸开。但你没得选。不做,以你现在的逸散速度,最多再撑一两天,就会彻底瓦解,或者…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至于引导的方法…”幽姐顿了顿,暗银灰色的眸子直视秦默那团混沌的“目光”,“用你的‘感知’,去‘听’你灵骸深处的‘声音’,那与‘寂灭之心’共鸣后留下的‘回响’。那‘回响’里,蕴含着最契合你灵骸的、原始的‘韵律’。试着去模仿它,让它成为你意志驱动能量的‘节拍’。笨办法,但对你现在来说,是唯一有可能起效的。”
秦默冰冷的意识,努力消化着这些话。痛?他早已习惯了。引导?模仿灵骸共鸣的“回响”?他尝试着,将最后一点清晰的意志沉入灵骸烙印深处,在一片混乱与剧痛中,去捕捉那一丝…微弱、却异常恒定、带着冰冷、古老、归墟意味的…“韵律”。
果然,当他强行凝聚意志,试图去“贴合”那韵律时,体内狂暴乱窜的冰冷能量,似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步的“震颤”。
“第二和第三个问题,等你能像个‘东西’一样‘站’起来再说。”幽姐结束了指导,闭上眼睛,似乎开始休息,但声音依旧平淡地传来,“小辰,注意警戒,尤其是‘深沟’方向和‘上层风道’。我休息两个时辰。”
“知道了,幽姐。”小辰闷声应道,走到平台另一侧边缘坐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岩洞的黑暗深处,但余光总是忍不住瞟向地上那团正在艰难“蠕动”、试图凝聚意志引导能量的“烂泥”,眼神复杂。
岩洞内,重归寂静。只有高处微弱的光,冰冷的岩石,尘埃,呜咽的风,滴落的水,以及…地上那团正在经历着无法言喻痛苦、以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试图从一滩“烂泥”重新“粘合”成某个“形状”的、冰冷、孤绝的…存在。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与对峙中,缓慢流逝。
秦默的全部世界,仿佛都收缩到了灵骸烙印深处那一点冰冷的“韵律”,以及试图用意志驱动体内狂暴能量去“浇铸”躯壳的无边剧痛之中。每一次尝试引导,都像在用烧红的烙铁,去烫合自己碎裂的骨头和灵魂。失败,崩溃,再尝试…周而复始。
他能感觉到,腰部那处断裂点的“材料”,在能量的强行“浇铸”下,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痛苦的方式,变得更加“致密”、更加“冰冷”,与灵骸烙印的连接,也似乎…稳固了那么极其微弱的一丝。
但代价是,他本就微弱的意识,在这无尽的痛苦和意志消耗中,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得更加厉害。对外界的感知,也模糊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默感觉自己即将彻底被痛苦吞噬,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
“嗯?”
一直闭目休息的幽姐,忽然睁开了眼睛,暗银灰色的眸子瞬间锐利如刀,望向岩洞某个方向的黑暗深处。
几乎同时,负责警戒的小辰也猛地站起,琥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压低声音:“幽姐,是‘风道’!有东西下来了!数量…不少!能量反应很杂,不像是石刻守卫!”
幽姐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目光穿透黑暗,片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是‘拾荒者’…还有…被引来的‘游荡者’变种…”她声音微冷,“看来,某个小家伙刚才折腾出的动静,还有他被标记后散发的‘香味’,比我想象的…传得更远,也更诱人。”
她的话,如同冰水,浇在了秦默模糊的意识上。
拾荒者?游荡者变种?被…引来的?
是因为…他?
不等他细想,幽姐的声音已经传来,依旧冷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小辰,准备转移。‘裂隙观察所’不能待了。”
“那他呢?”小辰立刻指向地上的秦默,语气急促。
幽姐的目光扫过秦默,又看向黑暗中那些正在迅速接近的、混乱而充满贪婪与恶意的能量波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淡淡道:
“带上。既然麻烦是他引来的…那么,清理麻烦的过程,也该让他…亲眼看看。”
“顺便,”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也该让他知道,在这片‘枯寂荒原’上,活着,除了要对抗‘净墟庭’的净化…还要面对,无数同样在挣扎、却可能更加…饥不择食的,‘同类’。”
话音落下,她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对造型奇特、通体暗沉无光、刃身带着细微弧度、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獠牙打磨而成的短刃。短刃在她指间无声翻转,带起冰冷的微光。
岩洞深处,诡异的嘶嚎声、杂乱的奔跑声、以及物体摩擦岩石的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冰冷的杀意,混杂着贪婪的躁动,如同潮水般,从黑暗的四面八方,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