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客栈，赵匡胤先把糖人递给赵武灵。赵武灵接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得老高，拿着糖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赵匡胤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之前和胡雪岩公子同行的时候，每次上街都缠着我买，忘了？有一回没给你买，你难过了一下午，最后还是胡公子看不过去，偷偷塞了钱让护卫去给你买。”

　　赵武灵脸一红，嘟囔道：“那都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大哥还记着。”

　　韩重赟和秦韬略听见动静，也从隔壁房间过来，看见赵武灵举着糖人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韩重赟打趣道：“赵姑娘，你这模样，倒像是过年领了压赏钱的小丫头。”

　　赵武灵瞪他一眼，把糖人小心地放在桌上：“去去去，韩大哥你就会取笑人。”

　　几个人说笑着进了屋，在桌边坐下。赵匡胤把怀里的碎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

　　“三天的工钱，一两银子。”，赵匡胤把银子推到桌子中间，“不多，但够咱们再撑几天。”

　　秦韬略拿起银子掂了掂，点头道：“不错了。说书先生本就是薄利行当，能有一两银子的进账，已经是赵大哥的本事了。”

　　赵匡胤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碗茶，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神色变得认真。

　　“今天已经是花婆子所说的三天后了。”，他放下茶碗，“韩五爷，今天要来住店。”

　　屋里安静了一下。

　　赵武灵把糖人往旁边挪了挪，正色道：“大哥，孙掌柜那边怎么说？”

　　赵匡胤道：“三天前，我跟孙掌柜打听过了。他说韩五爷每个月来解县一趟，每次都住在这客栈，要的是后院那间最大的上房。今天午后已经让人来打过招呼了，说是晚些时候到。”

　　秦韬略沉吟道：“孙掌柜跟韩五爷是什么关系？他能痛快告诉咱们这些？”

　　赵匡胤摇摇头：“孙掌柜是个精明人，不会轻易得罪韩五爷，也不会轻易得罪咱们。我跟他说的时候，只说是久仰韩五爷大名，想结识一下，他就明白了。他没多问，也没推辞，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提。这种人，两头不得罪。”

　　韩重赟挠了挠头：“那咱们怎么办？等他来了，直接去敲门？”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想了片刻，“我在想怎么跟这个韩五爷接触。”

　　秦韬略皱眉道：“赵大哥，这事得慎重。韩五爷能在这一带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肯定不是一般人。咱们贸然去接触，万一露出马脚……”

　　“我知道。”，赵匡胤点点头，“可咱们也不能一直这么等着。周大牛的事，拖得越久越麻烦。那些被拐的孩子，等不了。”

　　赵武灵咬了咬嘴唇，“可是韬略哥说得也有道理。韩五爷这个人，咱们只知道个名字，连面都没见过。他手下有多少人？什么来路？背后还有什么人？这些都不知道，贸然去接触，太冒险了。”

　　韩重赟想了想，粗声道：“要不我先去摸摸底？我现在这模样，在客栈大堂里坐着不显眼。等他来了，我先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探探路数。”

　　赵匡胤摇了摇头：“不妥。你上次去找花婆子，虽然糊弄过去了，但她那种人，多疑得很。万一韩五爷从花婆子那里听说过你，你在大堂里一露面，反而打草惊蛇。”

　　韩重赟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便不说话了。

　　四个人各自想着心事。

　　赵匡胤开口：“我想了想，与其拐弯抹角地试探，不如直接去见他。”

　　秦韬略一愣，皱起眉头：“直接去他房里？赵大哥，这……”

　　赵匡胤抬手打断他，声音沉稳：“你们想想，韩五爷是什么人？他在这一带经营了这么多年，耳目遍布各处，连县太爷见了他都得给几分面子。咱们四个外乡人，在解县住了这些日子，还跟何捕快打过交道，你们觉得，他会不知道？”

　　这话说得三人面面相觑。

　　秦韬略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赵大哥说得有理。韩五爷能在这行当里混这么多年，肯定不是吃素的。咱们住店、打听消息、跟何捕快见面，这些事他要是想查，不难查到。他今天住进这家客栈，说不定已经知道楼上有这么几个外乡人。咱们自以为隐蔽，说不定早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韩重赟一拍大腿：“那岂不是说，咱们在他眼里，早就暴露了？”

　　赵匡胤摇摇头：“暴露倒不至于。他知道有这么几个外乡人在解县，但未必知道咱们是来查他的。何捕快那边，咱们给足了银子，他就算跟韩五爷有来往，也不会主动把咱们的事说出去。韩五爷知道咱们的存在，但多半不会太在意。解县来来往往的外乡人多了去了。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这么多年，仇家不少，疑心也重，但还不至于见个外乡人就草木皆兵。”

　　赵武灵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大哥的意思是，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找他？”

　　赵匡胤点头：“对。他住在这客栈里，咱们也住在这客栈里，同在一个屋檐下，上门拜访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比在外面找他要稳妥得多。客栈里人多眼杂，他就算有什么想法，也不会在客栈里动手。咱们主动去找他，反而占着先机；等他来找咱们，那可就被动多了。”

　　秦韬略皱着眉头，还是有些犹豫：“可是……怎么个拜访法？总不能直接跑到他面前说‘我们是来查你拐卖人口的’吧？”

　　赵匡胤笑了：“当然不能这么说。咱们得有个由头。重赟不是跟花婆子说有个亲戚想卖孩子吗？这个由头就很好。韩五爷是这一行的头目，想做大买卖，绕不过他。我一个外乡人，带着家眷路过解县，手头紧了，想找个门路，听说了韩五爷的名声，慕名来拜访——这个由头，说得过去。”

　　韩重赟眼睛一亮：“赵壮士的意思是，让我去引荐？我跟花婆子搭过话，算是沾点边……”

　　赵匡胤却是觉得不妥，“不，不用你出面。你在花婆子面前的身份是替亲戚跑腿的，那种身份，够不上韩五爷。我自己去就行——一个外乡人，带着点家底，想找门路，听说韩五爷住在这客栈里，上门拜访，合情合理。这种事，韩五爷见多了。”

　　秦韬略脸色微变：“赵大哥，你一个人去？这太冒险了。你是咱们几个的主心骨，万一……”

　　赵匡胤摆摆手，“正因为我是主心骨，才应该我去。我看起来像个有点家底的子弟，又是外乡人，想找门路，亲自出面才显得有诚意。韩五爷就算疑心重，也不会轻易拒绝一个有油水的买卖。再说了，同在一个客栈里，楼上楼下的事，他能把我怎么样？”

　　秦韬略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还是太鲁莽了。赵大哥，你想想，韩五爷那种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外乡人，突然上门拜访，他肯定会查你的底细。万一查出什么破绽……”

　　“所以才要我去。”，赵匡胤打断他，“韬略，是读书人，跟三教九流打交道，不是你的长处。重赟虽然能混进去，可他在花婆子面前已经是‘跑腿的’身份，突然出现在韩五爷面前，容易穿帮。武灵更不用说了，她一个女子，太危险。”

　　“我去，最合适。”

　　秦韬略张了张嘴，他知道赵匡胤说的是实情，可心里还是觉得不妥。

　　赵匡胤转向韩重赟：“重赟，你觉得呢？”

　　韩重赟挠了挠头，吭哧了半天，才说：“赵壮士，我觉得你说的有理，韬略小兄弟说的也有理。”

　　赵匡胤哭笑不得：“你这话等于没说。”

　　韩重赟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两边都有道理。直接去找他，有直接去的好处；稳妥一点，也有稳妥一点的好处。这事儿我拿不准。”

　　赵匡胤也不勉强他，又看向赵武灵。赵武灵低着头，手里摆弄着糖人，把吕布转来转去。

　　“我都听哥的。一路过来，赵大哥做的决定，没有错过。不过韬略哥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去，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大哥，你带上韩大哥吧，让他在门外等着，不进去。万一有动静，他能接应你。”

　　韩重赟连连点头：“对对对，这个好！赵壮士，我就在门外等着，不进去。您在里头谈，我在外头守着。万一有个风吹草动，我就……”

　　赵匡胤想了想，觉得赵武灵说得在理，“行。那就这么定了。重赟在门外等着，我一个人进去。韬略和武灵在咱们屋里等消息，哪都别去。”

　　赵武灵把糖人握得紧了些。

　　赵匡胤看出她的心思，温声道：“别担心，我就是去跟他喝杯茶、聊聊天。他住后院，咱们住前楼，隔着不远，喊一声都能听见。不会出什么事的。”

　　赵武灵点点头，低声道：“大哥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