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赵匡胤出了客栈，往清香茶舍走。他没有直接去找掌柜说书的事，而是先在茶舍里坐了半日，点了一壶茶，听了一下午渔火先生的书。

　　讲的是隋唐第十八条好汉单雄信的故事，说到单雄信被尉迟恭夺了槊，走投无路，最后被擒斩首的时候，渔火先生拍了一下醒木，长叹一声：“瓦岗一柱香，情义千斤重。可怜单雄信，至死不改英雄气！”

　　满堂喝彩，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赵匡胤看得仔细，听得认真，连茶凉了都忘了喝。他在心里暗暗记下了渔火先生的腔调、手势、拍醒木的时机，还有那些插科打诨的小段子。他心里有了底，等茶客散了，才上楼去找掌柜。

　　掌柜姓陈，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双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和善，可说话做事却精明得很。赵匡胤开门见山说了来意，陈掌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捋着短须沉吟半晌，才慢悠悠地说：“赵兄弟，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说书这行当，看着简单，门道深着呢。你有多少本事，能不能镇得住场子，得试过了才知道。”

　　赵匡胤也不急，笑道：“陈掌柜说的是。要不这样，我先试一天，不要工钱。行，您留下我；不行，我转身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陈掌柜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点头道：“行，爽快人。明天下午你来试试。先说好了，要是茶客不满意，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第二天下午，赵匡胤准时到了茶舍。陈掌柜给他安排在二楼靠角落的一个小台子，位置不太好，但总比没有强。赵匡胤也不挑，往台上一坐，醒木一拍，开口便讲。

　　他讲的是隋唐第一条好汉李元霸的故事。

　　“列位看官，今日咱要给诸位讲一段‘李元霸锤震四平山’！话说那隋炀帝杨广，昏庸无道，天下英雄并起，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齐集四平山，要夺那传国玉玺！就在这千军万马之中，有一位少年英雄，面如病鬼，骨瘦如柴，可他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在场的茶客：“这人使一对擂鼓瓮金锤，每只四百斤，一对就是八百斤！八百斤是什么分量？就是在座的诸位全都加起来，也未必有他那对锤子重！”

　　茶客们哄笑起来，有人起哄：“吹牛吧？哪有那么重的锤子！”

　　赵匡胤不慌不忙，醒木一拍：“吹牛？列位听我往下讲！那李元霸匹马双锤，冲入百万军中，锤头上下一翻，砸得那些反王人仰马翻，尸横遍野！十八条好汉中排行第二的宇文成都，在他手下走不过三合；排行第三的裴元庆，接了他三锤，打得口吐鲜血，败阵而逃！那一战，李元霸一个人，杀了足足一百二十万人马！”

　　他说到激动处，站起身来，手比划着舞锤的姿势，虎虎生风，仿佛那八百斤的大锤就在他手里。

　　茶客们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屏着呼吸，生怕漏掉一个字。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茶水凉了也不知道；有人嗑着瓜子，手停在嘴边忘了动。连隔壁台子的几个老茶客都被吸引过来，搬着凳子往这边挪。

　　赵匡胤讲到李元霸大战裴元庆那一段，更是精彩。他把两个人的招式、神态、心理活动都细细描摹出来，一会儿粗声粗气学李元霸说话，一会儿尖着嗓子学裴元庆叫阵。

　　讲到李元霸第三锤砸下去，裴元庆虎口震裂，鲜血直流，败阵而走的时候，他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李元霸，三锤打跑了裴元庆！正是：少年英雄出陇西，双锤无敌谁敢敌？四平山前一战立，从此天下更无棋！”

　　醒木落下，满堂喝彩。

　　“好！”，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讲得好！比渔火先生也不差多少！”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铜钱噼里啪啦地扔过来，落在台上，滚得满地都是。赵匡胤拱手作揖，笑道：“列位抬爱，今日时辰不早，容我歇口气，明日再给诸位讲‘程咬金三斧定瓦岗’！”

　　茶客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规矩，纷纷起身，有的还特意过来跟赵匡胤说几句：“赵先生，明天可一定得来啊！”“讲得好！我明天还来听！”

　　陈掌柜在角落里听着，脸上的笑容从客气变成了真心实意。等茶客散尽，他走过来，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赵兄弟，有两下子。明天继续来，工钱的事好说。”

　　就这样，赵匡胤在清香茶舍说了三天书。第一天讲李元霸，第二天讲程咬金，第三天讲秦琼卖马。

　　他的风格和渔火先生不同。渔火先生老派沉稳，讲究字正腔圆、娓娓道来；赵匡胤年轻气盛，讲起来慷慨激昂、声情并茂，有时候还加上些动作，把英雄好汉的勇猛和豪气表现得淋漓尽致。

　　茶客们新鲜，反响热烈，二楼角落的台子，三天里坐得满满当当，还有人站着听。

　　第三天下午，书说完了，茶客们陆续散去。赵匡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块醒木，还是陈掌柜借给他的。正要下楼，伙计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几块碎银子。

　　“赵先生，陈掌柜让我把这几天的工钱给您。”，伙计笑嘻嘻地把银子递过来，“一共一两，您点点。”

　　赵匡胤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一两银子，不多，可也不少了。他在心里算了算，够他们四个人吃两三天的饭了。

　　伙计见他没说话，以为他嫌少，连忙解释道：“赵先生，陈掌柜说了，您讲得是真不错，不比渔火先生差太多。可渔火先生是咱们这儿的台柱子，一个月也就挣个十来两。您这刚来三天，还是顶的散场，能给一两，已经是陈掌柜格外照顾了。要是换个人，头三天能拿半两就不错。”

　　赵匡胤笑了，把银子揣进怀里：“替我谢谢陈掌柜，我没不满意。能有银子赚就是好的，总比没有强。”

　　伙计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赵先生，说实在的，您这三天讲得是真不错，有几个老茶客跟我说，听您讲隋唐，比听渔火先生还有劲。渔火先生身体不好，中气不如从前，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喘上了。您声音洪亮，又有精神，茶客们爱听。”

　　赵匡胤摆摆手：“渔火先生是老前辈，我哪敢跟他比。他那份功底，我得学多少年才能赶上。”

　　伙计嘿嘿一笑，又道：“赵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赵匡胤看着他：“你说。”

　　伙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陈掌柜其实挺满意您的，昨天还跟账房先生说，说您是个有本事的人，讲书的路子虽然野了些，但茶客们认。他说要不是渔火先生过两天来，他都想跟您签个长契。”

　　赵匡胤心笑了笑：“承蒙陈掌柜看得起。渔火先生来了也好，我正好可以好好听听他讲书，学学本事。”

　　伙计连忙摆手：“别别别，赵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这三天讲得太少了，下次有机会，您一定要再来。到时候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您留个好位子，靠中间的那种，比角落强多了。您不知道，这三天的茶钱都比平时多了两成，都是冲着您来的。”

　　赵匡胤笑道：“行，下次有机会一定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招呼。”

　　伙计拍着胸脯：“那当然！赵先生您放心，到时候茶壶茶碗我都给您备好，保证让您讲得舒舒服服的。您要是有什么想吃的点心，也跟我说，我让后厨给您备着。”

　　赵匡胤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心里暖烘烘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兄弟，多谢了。”

　　伙计嘿嘿笑着，又想起一事，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到赵匡胤手里：“赵先生，这是今儿个有几个茶客让我转交给您的赏钱，说是专门给您的，不算在茶钱里头。您收着。”

　　赵匡胤接过几文钱，有些感慨。他赵匡胤，堂堂七尺男儿，将门之后，如今在茶馆里说书赚这几文钱的赏钱，说起来有些寒碜。可转念一想，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有什么寒碜的？再说了，这些茶客是真喜欢听他说书，那满堂的喝彩声、那扔上台的铜钱，都是实打实的。

　　他把几文钱和碎银子放在一起，揣好了，冲伙计拱拱手：“替我谢谢那些茶客，就说赵某人心领了，以后有机会再给他们讲更好的。”

　　伙计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赵先生慢走，下次一定来啊！”

　　赵匡胤下了楼，出了茶舍，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几块碎银子和几文钱，嘴角微微翘起。

　　一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够他们再撑几天。等周大牛这件事有了眉目，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迟。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赵匡胤停下来看了看，想起赵武灵爱吃这个，便掏了两文钱，买了一个。吕奉先造型的糖人，举着方天画戟，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