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满城风雨
韩重赟出了花婆子的院子,一路低着头快步往客栈走。
走出巷子,他又拐了两条街,看着身后没有人跟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在街上又绕了两圈,买了几个炊饼揣在怀里,装作一副闲逛的样子,确认没人盯梢,这才拐进了悦来客栈。
韩重赟上了楼,走到赵匡胤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开门的是赵武灵,她上下打量了韩重赟一眼,见他这身打扮,又忍不住想笑,可看他脸上的神色,那笑便又咽了回去。
赵匡胤说道:“进来吧。”
韩重赟闪身进门,赵武灵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屋里坐着两个人。赵匡胤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放了很久没动过。秦韬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只茶杯,杯子里没有茶,他只是捏着转来转去。赵武灵走到床边坐下,三个人都看着他,神色都有些凝重。
韩重赟心里咯噔一下。他走了这半天,难道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抹了抹嘴,“我那边倒是有些眉目了。”
赵匡胤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说。
韩重赟便把去城东打听花婆子、扮成穷亲戚上门、最后拔刀逼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不算详细,但关键处都没落下——花婆子如何警惕,那些小贩如何闻风而逃,巷口老乞丐如何指路,那几个叫花子如何把他围住,他又是如何装疯卖傻混进去的。说到最后,他把刀往桌上一拍,压低声音道:“那老婆子交代了,她背后有个上家,人称韩五爷,南边来的,专做这种买卖。每两个月来一次,住城东悦来客栈。下次来,就是三天后,这个月十五。”
他说完,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等着赵匡胤说话。
赵匡胤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秦韬略一眼,秦韬略会意,把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道:“韩兄,你那边的事,咱们待会儿再说。先说我们今日打听到的事。”
韩重赟见秦韬略面色郑重,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了上来,放下茶杯道:“什么事?”
秦韬略道:“今日我们三人路过县衙外,听说了好大一件事。”
“好大一件事?”,韩重赟一愣,“什么事?跟咱们找娃娃的事有关?”
“不直接相干。”,赵匡胤开口,“是朝廷的事。”
韩重赟更懵了。朝廷的事?他们现在在解县,朝廷的事跟这边有什么关系?他看看赵匡胤,又看看秦韬略,两人脸上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赵武灵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也不说话。
赵匡胤端起面前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韩重赟,一字一顿道:“当今皇帝,刘知远,兵败邺城了。”
韩重赟愣了一瞬,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什么?兵败?御驾亲征?”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些日子在路上就听说了朝廷要讨伐杜重威的事,可那时候说是郭威郭枢密使领兵,怎么变成皇帝御驾亲征了?
赵匡胤伸手示意他坐下,沉声道:“别急,坐下说。”
韩重赟这才发现自己站着,连忙坐下,可屁股刚挨着椅子,又忍不住问道:“不是说郭威领兵吗?怎么是皇帝御驾亲征?还败了?”
赵匡胤冷笑一声,“问题是,郭威本来打得好好的,陛下偏偏要御驾亲征。”
秦韬略接话道:“听说陛下御驾亲征到了邺城之后,不听众将之言,一意孤行。郭威、李万全他们都劝,说邺城城高池深,强攻不易,不如围而困之,等城中粮尽援绝,自然不攻自破。可陛下不听,非要强攻。”
他顿了顿,“陛下刚登基一年,天下躁动,各地节度使都盯着龙椅,他急着立威。拿下邺城,斩杀杜重威,就是最好的立威。可他忘了,杜重威虽然名声臭,打仗却是一把好手。邺城在他手里经营了这么久,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又占了城池之利。陛下远道而来,劳师袭远,又以疲惫之卒攻坚城,这不是打仗,这是赌气。”
韩重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攻城不比野战,守城的一方占尽了便宜,攻城的一方往往要付出数倍甚至十数倍的代价才能拿下一座坚城。杜重威据守邺城,以逸待劳,刘知远远道而来,强攻坚城——这仗,从一开始就不好打。
“结果呢?”,他问道。
秦韬略叹了口气:“结果可想而知。陛下亲自督战,驱赶士卒蚁附攻城。城上滚石檑木如雨而下,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攻了七天六夜,死伤无数,邺城纹丝不动。第七天,杜重威派精兵出城偷袭,陛下的大营一片混乱,士卒自相践踏,死伤更是不计其数。杜重威趁势掩杀,官军大败,一路溃退了三十里才勉强稳住阵脚。”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韩重赟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知道刘知远这个人刚愎自用,可没想到能刚愎自用到这种程度。郭威那可是当世名将,久经沙场,他的话不听,非要自己去送死,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那陛下呢?”,韩重赟又问道,“陛下没事吧?”
赵匡胤冷笑一声:“有事。听说兵败之后,陛下急怒攻心,当场昏厥过去。军医救了大半夜才醒过来,可醒来之后又是暴怒,骂杜重威,骂郭威,骂身边所有人。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骂。这么折腾了几日,身体就垮了。”
他看向窗外。
“邺城之败,不只是一场败仗。”,赵匡胤轻声说道,“刘知远这一病,怕是起不来了。他若是倒了,这天下就麻烦了。”
韩重赟心里一沉。他虽然对刘知远没什么好感,可他知道,刘知远在,这天下虽然不太平,可好歹还有个主心骨。刘知远若是倒了,他那几个儿子……
“陛下有几个儿子?”,他问。
赵匡胤道:“三个。长子刘承训,封魏王,可惜去年就死了。次子刘承祐,封周王,如今在开封监国。还有个幼子刘承勋,年纪还小。”
韩重赟想了想,道:“那继位的,应该是周王刘承祐了?”
赵匡胤点点头,面色却没有半分轻松:“是。可这位周王,唉。”
他这一声“唉”,比刚才所有的冷笑和叹息都要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