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带来的疑虑被阿银暂时压下,糖霜宇宙的日常重心重新回到识字课、治疗独孤博以及孩子们逐渐深厚的友谊上。只是,阿银对唐银接触的所有“外来信息”都变得更加审慎,尤其是那些他还不甚理解的词句。
这天下午,识字课的内容是学习与“情感”和“关系”相关的简单词汇,比如“亲”、“爱”、“友”、“家”。阿银特意选择了最正面、最安全的例句,比如“阿银姐亲小银”、“小银爱阿银姐”、“泠泠是好友”、“糖霜屋是家”。
唐银学得很认真,小脑袋里努力将这些抽象的字眼和他熟悉的温暖感受联系起来。叶泠泠也在旁边练习,偶尔补充一两个她知道的、表示“关心”或“帮助”的词。
就在这时,窗外七彩流光一闪,一个久违的、花里胡哨的身影,贼头贼脑地落在了窗台边缘——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彩虹松鼠,乐子哥!
它似乎瘦了一点,毛色也不如之前鲜亮,但那双亮紫色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那种“我有好东西要分享(或者说,我要找点乐子)”的兴奋光芒。它怀里抱着的不是松果,而是一卷用柔软树皮卷起来、边缘还被啃得参差不齐的东西。
“彩虹松鼠!”唐银眼睛一亮,暂时放下了手中的笔。他对这个总送奇怪“礼物”的“路过朋友”记忆犹新。
乐子哥看到唐银,立刻“吱吱”叫着,献宝似的将那卷树皮从窗户缝隙塞了进来,然后期待地看着唐银,爪子比划着“打开看看”的动作。
阿银和叶泠泠也看了过来。阿银微微蹙眉,对这只行事跳脱、审美诡异的松鼠,她始终抱有疑虑。但上次的“天书”和“祝福叶片”已经被她处理掉了,这次又是什么?
唐银在阿银的默许下,小心地解开捆着树皮的草茎,将树皮摊开。
这一次,树皮上的“内容”似乎……进步了?
不再是完全无法理解的鬼画符,而是出现了一些极其歪扭、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人类文字雏形的符号!旁边依旧配着抽象得令人扶额的简笔画。
阿银凝神看去,勉强辨认出几个重复出现的、写得歪七扭八的符号,似乎是“你”、“我”、“心”、“光”、“永远”等字的极度变形体。旁边的图画也充满了乐子哥式的诡异理解:比如“你”画成一个头顶冒烟(?)的小人,“我”画成一个捧着自己心脏(一个红点)的小人,“心”直接画成一个歪斜的桃形(这算是比较正常的),“光”画成一个大太阳,里面有个笑脸,“永远”则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条波浪线(时间?)上,一直延伸到树皮边缘……
整张树皮上,就是用这些半文字半图画的符号,排列组合成一些短句。乐子哥还热心地用爪子指着,挨个“念”给唐银听(发出抑扬顿挫但毫无意义的“吱吱”声)。
唐银完全看不懂文字部分,但那些图画他勉强能猜。他指着“你”(冒烟小人)和“我”(捧心小人)手拉手的图画,猜测:“这个是说……‘你和我做好朋友’?”
乐子哥猛点头,又指向另一幅图:一个大太阳(光)罩着两个小人。唐银猜:“‘阳光下的朋友’?”
乐子哥更兴奋了,尾巴狂摇,指着最后那幅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波浪线上的图。唐银想了想:“‘永远在一起的朋友’?”
“吱——!”乐子哥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意的叫声,仿佛在说“孺子可教也”!它觉得自己的“教学”成果斐然!看,这小鬼都能理解它“精心编纂”的“增进感情的妙语”了!
阿银在一旁看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些扭曲的符号和图画组合,虽然被唐银理解成了无害的“友谊宣言”,但谁知道乐子哥这脑回路清奇的松鼠,原本想表达的是什么?万一是什么奇怪的、从人类那里听来又理解歪了的“土味情话”呢?
她立刻出声:“小银,彩虹松鼠的‘画’看看就好,不要深究,更不要学着说。有些话,图画和实际意思可能不一样。”
唐银听话地点点头:“嗯!阿银姐说过,不懂的词和画要小心。不过,彩虹松鼠好像是想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他看向乐子哥。
乐子哥用力点头,又“吱吱”叫着,用爪子拍着树皮上其他几个“句子”,意思大概是“还有很多好听的!快学!”
阿银果断介入:“好了,彩虹松鼠,谢谢你的‘画’。小银今天还要学习,你先去玩吧。”她释放出一丝温和但不容拒绝的魂力,示意乐子哥离开。
乐子哥似乎有些不甘心,但看了看阿银,又看了看旁边一直安静待着、但琥珀色眼睛已经微微眯起、盯着它的小灰,最终还是“吱”了一声,七彩流光一闪,溜了,留下那卷树皮。
阿银本想立刻处理掉这卷树皮,但唐银却有些舍不得:“阿银姐,这个……画得还挺用心的,虽然看不懂。我能留着吗?就当是彩虹松鼠送的‘友谊画册’?我不学上面的字,就看看画。”
看着孩子带着点恳求的眼神,阿银犹豫了。那些扭曲的文字符号唐银确实不认识,图画虽然抽象,但被唐银理解成了正面含义……或许,留着也无妨?只要严格禁止他模仿上面的符号说话就行。
“可以留着,但必须放在阿银姐这里保管。”阿银折中道,“你想看的时候,要向阿银姐申请,而且只能看画,不能学上面的符号说话,明白吗?”
“明白!”唐银开心地答应了。
然而,阿银低估了乐子哥“教材”的潜在影响,也高估了自己对孩子“只观其形、不究其义”要求的效果。
接下来的几天,唐银果然遵守约定,只是偶尔请阿银拿出那卷树皮,看看上面的图画,复习他理解的“永远是好朋友”、“阳光下的朋友”等“友谊宣言”。他甚至还尝试用蜜胶雕刻了“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波浪线上”的图案,命名为《永恒的友谊航道》。
乐子哥似乎受到了鼓励(它觉得自己的“教学”被重视了!),又偷偷来过两次,每次都带来新的、文字符号稍微“规范”了一点点、但配图依旧奇葩的树皮“教材”。阿银虽然警惕,但检查后发现,新内容无非是“你是我的阳光”、“你照亮了我的世界”、“和你在一起最开心”之类的、被图画扭曲但大意还算正面的句子(以乐子哥的理解方式),也就没有立刻销毁,只是依旧严格保管,并反复叮嘱唐银不要学舌。
唐银也确实没学那些符号。但他记住了那些图画代表的“美好意思”。在他五岁的、正在努力构建语言和情感认知的小脑袋里,这些“美好的话”,是用来表达对最喜欢的人的“最高级别友好”的。
于是,在一个微风徐徐、阳光温暖的傍晚,当阿银带着唐银在距离树屋不远、水流平缓的小溪边散步,欣赏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时,“事故”发生了。
唐银牵着阿银的手,看着阿银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蓝金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扬,美得不像凡间之人。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用“最美好”的话来表达自己此刻感受的冲动。
他想起了彩虹松鼠“画册”里,那一幅“大太阳(光)笼罩小人”的图画,代表“你是我的阳光”。
又想起了另一幅“两个小人紧紧挨着,周围发着光”的图画,好像代表着“你照亮了我的世界”。
还有什么呢?哦,对了!阿银姐是他最重要的人,是他的“归航点”,是他的“女王陛下”……这些都比“阳光”和“照亮”还要特别!
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将他最近学到的所有关于“重要”、“唯一”、“不可分割”的概念,和他从彩虹松鼠画册里理解的“最高级别友好表达方式”,还有他模糊知道的、魂师和武魂之间那种最紧密的“绑定”关系(听阿银偶尔提起过)……全部混合、搅拌、提炼!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仰起小脸,用那双映着夕阳和纯粹爱戴的紫色眼眸,看着阿银,用最清脆、最认真、最充满感情的童音,说出了他精心“组合创作”的、自认为能表达阿银姐对他有多重要的、“最高级”的话:
“阿银姐!你就像我的魂环!我就像你的武魂——没有你,我就不完整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水声消失了,连夕阳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阿银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被冻结的湖面,寸寸碎裂。她猛地转头,看向唐银,蓝金色的眼眸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恐惧,以及一种被最珍视之人猝不及防地、用最残酷的方式“背叛”和“威胁”了的极致冰冷!
魂环?!猎杀魂兽才能获得的东西!是她十万年魂兽身份最深刻、最血腥的烙印!是她潜藏在心底、从未对唐银言明的、关于种族隔阂与生存法则的最大隐痛!
没有你,我就不完整?——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宣告,他需要猎杀她、夺取她的魂环,才能变得“完整”?!
即使理智告诉她,唐银绝对不懂“魂环”对魂兽意味着什么,他可能只是从某个地方听到了“魂师和武魂紧密相连”的说法,用错了比喻……但情感上,那种被最亲近、最信赖的孩子,无意间用最刺痛她灵魂的词汇“瞄准”的感觉,如同万载寒冰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脏!
“你……”阿银的声音干涩破碎,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下是湿润的河岸边缘。
哗啦!
心神剧震之下,她竟然一脚踏空,整个人向后仰倒,直接跌入了冰凉清澈的溪水中!
“阿银姐——!!!”唐银的惊呼声瞬间变调,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明明说了“最好听”的话,为什么阿银姐会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还掉河里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阿银姐掉水里了!要救阿银姐!
他甚至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游泳,也忘了呼救,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紧跟着阿银落水的方向,毫不犹豫地、一个猛子也扎进了河里!
“噗通!”
水花四溅。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唐银的口鼻,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攥住了他。他在水中慌乱地扑腾,手脚并用地挣扎,却只是越沉越深,眼前一片模糊的蓝绿色,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感觉到冰冷的水流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
他要死了吗?阿银姐……阿银姐……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一只冰凉却稳定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旁边伸来,死死抓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用力提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唐银被提出水面,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涕泪横流,小脸憋得青紫。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阿银。
阿银的脸色苍白如纸,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蓝金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烧殆尽的恐慌和自责。她紧紧抱着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小银!小银你怎么样?别怕!阿银姐在这里!对不起……阿银姐吓到你了……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一边拍抚着唐银的后背帮他顺气,一边飞快地检查他有没有呛水,魂力不要钱似的渡入他体内,温暖着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唐银却只是死死地抓着阿银湿透的衣襟,把脸埋在她颈窝,放声大哭,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深深的不解和浓浓的委屈:“哇啊啊——阿银姐……你怎么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你别不要我……别丢下我……水里好冷……好可怕……”
“不会!阿银姐永远不会不要小银!是阿银姐不好,阿银姐没站稳……”阿银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她抱着唐银,涉水走回岸边,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晚风,魂力蒸腾,迅速烘干两人的衣物,但烘干不了彼此心中的惊涛骇浪。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乐子哥,原本正躲在远处一棵大树的树冠里,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的“教学成果”引发了如此“激烈”(它以为是有趣)的反应,觉得这小鬼终于开窍了,会说“高级话”了!
然而,当它看到阿银落水、唐银跟着跳下去差点淹死、阿银那副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惊恐模样时,它那简单的松鼠脑瓜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搞大了?玩脱了?
它亮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尾巴也耷拉下来。不行,得赶紧溜!趁那恐怖的蓝银皇还没反应过来找它算账!
它转身就想跑。
然而,就在它七彩流光刚刚亮起的刹那——
“咻——啪!”
一道灰影,带着银白色的闪电纹路和前所未有的愤怒白光,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它面前,一记精准无比、力道十足的“正义飞踢”,狠狠踹在了它那张还在做贼心虚表情的松鼠脸上!
“吱——!!!”
乐子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就像被抽飞的彩色陀螺,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咚”地一声,撞在树干上,眼冒金星,直接晕了过去,呈大字型滑落,挂在了一根较低的树枝上,晃晃悠悠,彻底“睡”着了。
小灰轻盈地落在旁边一根树枝上,琥珀色的眼睛里寒意凛然,它甩了甩尾巴,对着昏迷的乐子哥低低地“吱”了一声,充满了警告和“活该”的意味。然后,它转身,担忧地望向河岸边的阿银和唐银。
河岸边,阿银紧紧抱着还在抽噎的唐银,母子(姐弟)二人浑身湿透,心有余悸。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微微颤抖。
一场因错误“教材”和童言误解引发的河畔惊魂,以阿银的落水、唐银的溺水未遂、乐子哥的被踢晕告终。糖霜宇宙的信任纽带经历了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险些因一个荒谬的比喻而断裂。好在,最坏的后果并未发生,但留下的阴影和教训,却需要很长时间来抚平和消化。
而那卷被唐银当作“友谊画册”的树皮,以及乐子哥后续送来的所有“教材”,在当天晚上,就被眼神冰冷的阿银,连同乐子哥本尊(被小灰拖回来,昏迷中)一起,扔进了糖霜宇宙最外围、最荒僻的角落里,并下了严格的禁令——此松鼠及其携带的一切物品,永久禁止踏入糖霜屋方圆五里之内!
有些“乐子”,真的会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