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入青云殿,殿内已无他人,唯有掌门清虚真人独坐于主位之上。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这位道宗之主看起来愈发高深莫测,又带着几分飘然出尘的意味。
大殿空旷,更显寂静。唯有张逸自己的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青玉地面上轻轻回荡。
“弟子张逸,拜见掌门。”他在殿中停下,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过来坐。”清虚真人声音温润,指了指下首不远处一个蒲团。他自己也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显得很是随和。
张逸依言上前,在那蒲团上坐下,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自警惕,也充满了疑惑。掌门单独召见,所为何事?是追问灵脉魔钉的细节,还是……与那枚刚刚出现的诡异玉简有关?
“伤势可好些了?”清虚真人开口,却是先问起了他的身体。
“谢掌门关心,弟子伤势已无大碍,只是灵力与心神损耗,尚需时日恢复。”张逸回道。
“嗯,此次灵脉之事,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你,能在绝境之中,窥破魔钉破绽,救下同门,阻遏魔谋,实属不易。”清虚真人看着他,目光温和,却似乎能穿透皮相,直达本心,“你可知,本座为何在殿上,未对你那‘机缘巧合’之说深究?”
张逸心中一动,低头道:“弟子愚钝,请掌门明示。”
“机缘巧合,气运所钟,固然是其一。”清虚真人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拂尘玉柄,“但更重要的是,你身上所负之物,非同小可。即便在宗门古籍之中,也只有零星记载,语焉不详,只道是……与上古‘天命’之说,有莫大关联。”
“天命?!”张逸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骇。这两个字,正是他丹田内那神秘图卷之名!掌门竟然知道?难道宗门早就知晓石碑碎片和天命图的秘密?
看到张逸的反应,清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无逼迫之意,只是微微颔首:“看来,你多少也察觉到一些了。你当初在秘境所得的那块‘石刻’,其真正的核心,恐怕并非其形,而是其……所承载的‘意’与‘运’。此物,福祸相依。它认你为主,是你的机缘,亦是你的因果。你能借此感应吉凶,窥得破绽,甚至对魔气有所克制,皆源于此。”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然,此等涉及‘天命’之物,最是莫测。它能助你,亦能引劫。你修为尚浅,心性未固,骤然得此重宝,未必是福。此前魔族斥候,现今噬灵魔钉,桩桩件件,看似巧合,焉知不是冥冥之中,气运牵引,劫数已至的开端?”
张逸听得手心冒汗。掌门这番话,虽然并未点明“天命图”的具体形态和能力,但显然对其性质有所了解,而且判断出那所谓的“石刻”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某种“意”与“运”。这几乎已经触及了真相的边缘。更让他心惊的是,掌门将魔族现世、灵脉遭劫与他得到天命图联系了起来,认为是“劫数已至的开端”!
“弟子……惶恐。”张逸声音有些干涩,“弟子自得此物,只觉能模糊感应危险,对修炼略有助益,实不知其竟有如此大的牵扯,更引来这般祸端……”他这话半真半假,惶恐是真,不知牵扯这么大也是真。
“不必惶恐。机缘天定,强求不得,也推拒不得。”清虚真人摆摆手,“本座与你说这些,并非要你交出此物,或是心生畏惧。而是要你明白,你已踏上一条与众不同的路。这条路,机遇与凶险并存,未来如何,全看你自己如何行走。”
他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更远的未来:“魔踪频频现世,幽影口中的‘尊主’、噬灵魔钉的再现……种种迹象表明,修真界或将迎来一场浩劫。乱世之中,实力为尊。你既有此机缘,便需尽快将其化为己用,提升实力,方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雨中,护住自身,乃至……护住你想守护的人与事。”
张逸想起卧病在床的妹妹,想起道宗的山门,心中涌起一股紧迫感。他重重点头:“弟子明白!定当勤修苦练,不负机缘,不负宗门!”
“很好。”清虚真人脸上露出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你如今修为卡在炼气五层巅峰,灵力虽因战斗而凝练,但根基尚有浮虚,对‘剑’之一道的领悟也流于表面。寻常的闭关苦修,进展太慢。本座这里,倒有一处地方,或可助你。”
他手掌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银白、正面刻着一柄小剑图案的令牌出现在掌心,递给张逸。
“此乃‘古剑令’,持此令,可进入‘古剑林’深处,一处废弃的‘剑冢’。”
古剑林!剑冢!
张逸心脏猛地一跳,又是古剑林!与那匿名玉简所指,竟是同一处地方!是巧合,还是……
他强压心中惊涛骇浪,双手接过令牌。令牌入手沉甸甸,非金非木,带着一丝锋锐冰凉的气息。
“古剑林乃上古一处战场遗迹,后经无数剑修于其中论剑、悟道、陨落,形成了独特的‘剑域’。其深处的剑冢,更是汇聚了历代剑者残留的剑意、战意,甚至有一些灵剑残魂徘徊不散。”清虚真人缓缓道来,“此地剑气纵横,可淬炼灵力,磨砺意志,更能近距离感悟不同的剑意,对剑修而言,乃是绝佳的悟道之地。其内有一眼‘洗剑泉’,泉水蕴含精纯的庚金之气与冰寒之意,浸泡其中,可助你进一步淬炼灵力,稳固根基,甚至强化肉身经脉。”
“然而,机遇与风险并存。剑冢之中,残留剑意有强有弱,有正有邪。心志不坚、根基不稳者进入,轻则被剑气所伤,修为倒退,重则剑意入体,走火入魔,甚至被残魂夺舍。历代皆有弟子在其中获得机缘,亦有人陨落其中。此去,对你而言,既是机缘,亦是对你心性与意志的一重考验。”
张逸握紧古剑令,他能感受到令牌中蕴含的那一丝淡淡的、指引方向的锋锐气机。剑冢……洗剑泉……这听起来确实是他目前急需的修炼宝地。但为何偏偏是古剑林?掌门是否知晓那枚玉简?
“弟子愿往!”张逸压下心中疑虑,坚定道。无论如何,提升实力是当务之急。若剑冢真如掌门所言,那他必须去。至于玉简的线索和可能的陷阱,只能见机行事了。
“嗯。你准备一下,三日后出发。”清虚真人点头,又补充道,“此行,可与林雪瑶同去。她为阻魔钉,冰魄剑受损,需剑冢深处的‘泉心寒铁’修复。她对古剑林较为熟悉,曾数次进入外围历练,有她同行,可省去你不少麻烦。你们二人经历灵脉一战,也算有了些默契,互相照应吧。”
与林师姐同行?张逸略感意外,但随即觉得这安排倒也合理。林雪瑶实力强劲,对古剑林熟悉,而且两人确实共过生死,比起独自一人,自然安全许多。只是……
“弟子遵命。”张逸应下。与林雪瑶同行,或许也能从她那里了解更多关于古剑林,特别是剑冢的信息。
“去吧。此行谨慎为上,量力而行。剑冢之中,机缘各凭本事,但同门之间,不可妄动贪念,需守望相助。”清虚真人最后叮嘱道,便闭上了眼睛,似是入定。
“弟子谨记,定不负掌门所托。”张逸再次行礼,缓缓退出青云殿。
走出大殿,阳光有些刺眼。他握着尚带余温的古剑令,心绪复杂。
掌门的召见,透露了关于“天命”的隐秘,指明了修炼的方向,安排了看似绝佳的古剑林任务。一切都合情合理,甚至对他颇多关照。
但偏偏,就是“古剑林”这三个字,与那来历不明的玉简重合了。
掌门是知道他收到了玉简,故意安排他去,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还是说,掌门对玉简之事一无所知,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那留下玉简的神秘女子,是否也知道宗门会派他去古剑林?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告知“魔钉之源”的线索,是善意,还是诱他踏入陷阱的饵?
无数个问号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张逸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古剑林他是去定了。为了洗剑泉,为了提升实力,也为了……看看那玉简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接下来三日,张逸没有闲着。他先去了一趟庶务殿,领取了掌门赏赐的灵石、丹药和贡献点,又用部分贡献点兑换了一些疗伤、回气、解毒的常用丹药,以及几套结实的备用衣物。接着,他前往藏经阁二层,凭借掌门特许,挑选了一门名为《御风术》的中阶身法玉简。此术并非纯粹追求速度,更注重在狭小空间内的灵活腾挪和借力卸力,他觉得颇为适合剑冢那种地形复杂、剑气纵横的环境。
然后,他便闭门不出,一边消化新得的身法要诀,一边巩固修为,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偶尔,他也会取出那枚古剑令,感受其中隐隐的指引,默默回忆着玉简中那幅简陋地图标注的红点位置。
三日后,清晨。
道宗山门外的迎客坪上,一道清冷如雪、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已然等候。
林雪瑶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冰蓝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青丝束成利落的马尾,少了些许平日的清冷仙气,多了几分英姿飒爽。她腰间佩着那柄冰魄剑,剑鞘上仍有几道细微的裂痕,但气息已然稳定。她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气息悠长,显然伤势已好了大半。
张逸则是一身干净的月白道袍,背负用布条仔细包裹的铁剑(得自叶青之战,已重新祭炼过),腰间悬着古剑令和储物袋,身姿挺拔,眼神沉静。
“林师姐。”张逸上前见礼。
“嗯。”林雪瑶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背负的铁剑上略微停留,“准备好了?”
“是。”
“走吧。”林雪瑶言简意赅,祭出那艘白玉飞舟。两人先后跃上,飞舟化作白光,朝着道宗东南方向,古剑林所在疾驰而去。
飞舟之上,气氛有些沉默。林雪瑶本就话少,张逸也非多言之人,再加上心中记挂着玉简之事,更无暇攀谈。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下方山势渐趋险峻,林木也变得更加古老高大,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无处不在的锋锐之气,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利刃悬于空中。
“前方就是古剑林外围了。”林雪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此地剑气自发而成,混乱驳杂,飞舟无法深入,我们需在此降落,步行进入。”
她控制飞舟缓缓降低高度,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收起飞舟,两人脚踏实地。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古老森林,树木并非笔直参天,反而大多虬结歪斜,枝干如剑般指向天空,树叶也多是细长如针。林间雾气缭绕,但那雾气并非寻常水汽,而是混杂着淡淡金铁色泽,呼吸间都能感到一丝丝刺痛肺腑的锋锐。远处,隐隐有金铁交鸣般的奇异声响随风传来,时有时无,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跟紧我,不要随意触碰这里的草木岩石,更不要胡乱用灵识探查。”林雪瑶神色郑重地叮嘱,“古剑林中的剑气无孔不入,有些看似普通的石头或枯木,可能就蕴含着一道沉寂多年的凌厉剑意,触之即发,非死即伤。灵识探查也容易引动某些敏感的残存剑念。”
“是,师姐。”张逸点头,将天命图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同时暗暗对照着记忆中的玉简地图。地图标注的入口,似乎就在这附近。
林雪瑶辨认了一下方向,率先向东北方一片雾气更浓、林木更显狰狞的区域走去。她步履轻灵,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避开某些看不见的“脉络”。张逸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同时以天命图感应着周围。在他的“感知”中,空气中游离着无数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线”,这些“线”带着不同的“意”——有的凌厉,有的厚重,有的诡谲,有的充满死寂。林雪瑶选择的路径,正是这些“线”相对稀疏、平和的缝隙。
两人一前一后,深入古剑林。雾气越来越浓,光线黯淡,可视范围不足十丈。那些金铁交鸣般的声响时远时近,有时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让人心悸。脚下的土地也变得坚硬,混杂着许多金属碎屑和奇异的矿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雾气浓得化不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林雪瑶的脚步,也在此处停下。
“前方就是剑冢区域的入口了。”林雪瑶的声音在浓雾中传来,带着一丝凝重,“这里的迷雾是天然形成的阵法,蕴含混乱的剑意和空间之力,极易迷失。跟紧,一步都不能错。”
她手中古剑令亮起微光,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张逸也取出了自己的古剑令,令牌微微发烫,指引着某个方向。
然而,在张逸的记忆中,玉简地图标注的红点,似乎也指向这片浓雾的深处,但具体方位,与古剑令的指引略有偏差。
是相信古剑令和师姐,按照宗门既定的安全路径进入?还是……暗中记下玉简地图的方位,找机会独自探查?
浓雾翻涌,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前方的道路,愈发难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