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庆功宴后的冷水

　　地下二层的灯光，在披萨盒、可乐罐和揉成一团的餐巾纸之间，显得比平时更暖，也更凌乱。

　　空气里弥漫着奶酪、烤肉和廉价啤酒混合的味道。王锐站在一张椅子上，挥舞着半瓶可乐，脸颊因为兴奋和一点点啤酒而泛红，声音高亢得盖过了服务器风扇的轰鸣。

　　“……你们是没看到！当时林哥站在台上，那些董事的表情，从‘这谁啊’到‘有点意思’，最后陈董都点头了！什么叫逆袭？这就叫逆袭！”

　　张明靠在墙边，脸上难得露出放松的笑容，配合地鼓掌。陈芳小口咬着披萨，眼睛弯成月牙，跟身边的李薇低声说着什么。老张和老吴挤在角落的折叠桌旁，就着一小盘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啤酒，老张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老吴也推了推眼镜，露出难得的笑意。

　　这是团队成立以来，最像一次“庆功宴”的聚会。简陋，但真实。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痛快。

　　憋屈了几个月，被发配、被轻视、被暗算，终于靠着实打实的成绩，在最高层的会议上，扳回一城，赢得了继续战斗的资格。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醉人。

　　只有林叙，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罐开了但没怎么喝的可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着王锐眉飞色舞的样子，看着张明放松的侧脸，看着李薇和陈芳眼里的光，看着老张老吴脸上久违的轻松。这些面孔，在过去的日日夜夜里，陪伴他熬过无数个通宵，解决过无数个难题，也一起咽下过无数委屈。他们信任他，跟着他，把前途和希望押在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项目上。

　　他们理应分享这份胜利的喜悦，理应获得认可，获得犒赏，获得属于他们的那一份功劳和荣誉。

　　可是……

　　林叙脑海里回响着沈清辞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功劳算在‘部门协同’头上……”

　　凭什么？

　　这两个月，预警是他发现的，系统是他搭的，分析是他写的，方案是他带着团队拼出来的。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明里暗里的阻力，才把那份详尽的“星火计划”摆在了董事会面前。那些今天在会上对他微笑、握手、说“干得不错”的人，有多少在三天前还对他们这个“地下小组”不屑一顾？有多少在“协同”会议上提了一堆不痛不痒甚至别有用心的建议？

　　现在，却要他把这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功劳，分给那些“沾光者”，美其名曰“部门协同”？

　　一股混杂着疲惫、不甘和愤怒的情绪，在他胸口翻腾。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正式衬衫、挂着不同部门工牌的人，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

　　“哟！这么热闹！庆功呢？”领头的是市场部一个姓刘的经理，之前“协同”时打过交道，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

　　“刘经理？你们怎么来了？”李薇站起身，有些意外。

　　“听说你们打了个漂亮仗，特意来沾沾喜气，学习学习先进经验嘛！”刘经理笑着走进来，身后跟着产品部的一个小组长，还有法务部一个年轻律师。他们很自然地融入了这片狼藉，目光在简陋的办公室和兴奋的团队成员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

　　“林叙，厉害啊！”刘经理走到林叙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次反应真快，方案也扎实，给公司挣了大面子！我就说嘛，咱们星澜的创新能力还是强的，只要各部门协同得好，没有过不去的坎！这次就是最好的证明，陈董决策英明，各部门支持到位，加上你们团队执行力强，天时地利人和！”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王锐、张明等人，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领导式”赞许笑容，但话里话外，已经把功劳的大头，归给了“公司平台”、“陈董决策”和“部门协同”。

　　王锐脸上的兴奋淡了一些，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张明轻轻拉了一下。

　　林叙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同样标准的笑容，伸出手和刘经理握了握：“刘经理过奖了。这次能成，确实离不开公司平台和陈董的支持，也多谢市场部、产品部、法务部各位同事的宝贵建议和快速响应。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说得很流畅，很“官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这是他今天下午，在沈清辞办公室外，对着墙壁反复练习了几遍的话术。

　　刘经理似乎很满意林叙的“上道”，哈哈一笑：“对嘛！就是这个理！以后多合作，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尽管开口！”

　　产品部的小组长也凑过来，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法务部的年轻律师则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团队的兴奋被这几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和那番“官方”的定调冲淡了不少。王锐不再高声说话，张明低头摆弄着手机，李薇和陈芳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一些。

　　刘经理几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微妙，又寒暄了几句，表示“不打扰你们庆祝”，便转身离开了。临走前，刘经理还回头对林叙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林，前途无量，好好干！”

　　门重新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刚才的热烈气氛，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切，什么部门协同……”王锐低声嘟囔了一句，被李薇用眼神制止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收拾一下，早点回去休息吧。”林叙开口，声音有些疲惫，“明天开始，‘星火计划’正式启动，还有硬仗要打。”

　　众人默默点头，开始动手收拾满桌的狼藉。没有人再多说什么，但一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已经在刚才那番“官方”的对话和“沾光者”的审视中，悄然滋生。

　　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叙一人。

　　他关上灯，只留下服务器指示灯那点幽绿的光。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星火计划”作战图——那些箭头、时间节点、责任分工，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又格外沉重。

　　他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沈清辞给他的“黑材料”索引。那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时刻提醒他这场战争的残酷和没有退路。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清辞的加密聊天窗口。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想问：凭什么？

　　他想说：这不公平。

　　他想争：我的团队，应该得到他们应得的。

　　但最终，他只是打下了几个字：

　　“我需要和您谈谈。”

　　点击，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在地下二层的黑暗里，一场关于“藏锋”还是“亮剑”的内心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