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功劳归谁?
陈峻岭宣布散会的声音刚落,会议室里压抑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椅子拖动声、低声交谈声和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许多人离开时,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清辞,又飞快地掠过僵在座位上的赵启明,眼神复杂。
沈清辞不疾不徐地整理着桌上的笔记本和水杯,仿佛刚才那场决定项目(或许还有某些人命运)的会议,只是日常工作中一个普通的环节。
赵启明依旧坐在那里,脸色从惨白慢慢涨成一种不正常的潮红,手指紧紧攥着那份已成废纸的“应对方案框架”,指节发白。羞辱、愤怒、恐慌,还有一丝绝境下的疯狂,在他眼中交织闪烁。
不,他不能就这么认输!绝不能让功劳落到沈清辞,尤其是落到那个林叙头上!如果今天他在这里彻底倒下,那他之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经营、所有的野心,都将化为泡影!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把局面搅浑,至少,要把水搅浑!
就在沈清辞拿起东西,准备起身离开时,赵启明猛地抬起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陈董!请稍等!”
已经走到门口的陈峻岭脚步一顿,眉头不悦地皱起,转过身。几位还没离开的董事和高管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赵启明。
“还有事?”陈峻岭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赵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混杂着懊悔和“幡然醒悟”的表情。
“陈董,关于刚才沈总提到的那个竞品监控系统和分析……我突然想起来,”他语速很快,试图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这个方向,其实我们技术部之前也有过规划和布局!大概在一个月前,我在一次部门内部技术规划会上,就明确提出过要加强对新兴竞争模式的主动预警研究,还特别提到了要关注像闪送这种拥有庞大线下网络的公司可能的业务延伸。当时我也指示了相关团队,要留意这方面的动态,并鼓励创新尝试……”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陈峻岭和其他董事的表情。陈峻岭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王副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急于撇清关系的不自然。其他几位董事则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赵启明心中一喜,觉得有门,连忙继续,语气更加“诚恳”:“只是……唉,怪我!怪我最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智慧城市这个公司战略级项目上,对下面团队的具体执行跟进不够及时,导致这个预警信息没有第一时间汇总到我这里,更没有形成正式的汇报材料呈报给各位领导。这是我的失职,我深刻检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沈清辞,脸上带着“欣慰”和“歉意”交织的复杂表情。
“不过,清辞,还有林叙,我得感谢你们!是你们用实际的行动,弥补了我工作上的疏忽,把这个重要的预警和分析做了出来,还在关键时刻拿出了应对思路。这充分体现了我们星澜各部门之间协同作战的能力和潜力!也说明,我之前提倡的鼓励基层创新的思路是对的!只是执行层面,我们还需要加强信息同步和流程管理……”
他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很低,先是“主动担责”,然后“感谢同事”,最后上升到“部门协同”和“公司文化”的高度。如果是不明就里的人听了,恐怕还真会以为这是一位高风亮节、勇于承担责任、并且善于发现下属优点的好领导。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几位董事交换着眼神,似乎在重新评估。王副董脸上的尴尬稍缓,甚至对赵启明投去一个“算你识相”的隐晦目光。
沈清辞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赵启明那番慷慨激昂的表演,与她毫无关系。直到赵启明说完,满怀期待(或者说孤注一掷)地看向她,等待她的回应——无论是“谦虚”地表示“这是赵总领导有方”,还是“识大体”地接受这个“部门协同”的说法,都能让他顺势下台,至少保住部分颜面和主动权。
然而,沈清辞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赵启明,目光清澈,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湖。
“赵总,”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冰锥刻在空气里,“您说的一个月前的那次内部技术规划会,我有印象。会议纪要显示,您当时的原话是:‘社区服务这类非核心创新,投入要谨慎,重点还是保障天枢系统和智慧城市主航道。’您提到的‘关注新兴竞争模式’,具体是指对腾云、蚂蚁在云计算方向的动向预警。关于闪送科技,或者类似的线下网络公司向社区服务延伸的可能,那份会议纪要里,只字未提。”
赵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潮红迅速褪去,重新变得惨白。
沈清辞没有停顿,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道:“至于您提到的‘指示相关团队留意动态、鼓励创新尝试’……”她微微侧头,似乎思考了一下,“在过去三个月里,技术部所有正式和非正式的会议纪要、邮件往来、任务系统中,以‘闪送’、‘竞品预警’、‘社区服务竞争’为关键词的检索结果,除了今天上午紧急会议后的讨论,一条都没有。而林叙搭建监控系统、进行分析所依据的公开信息抓取、模型训练、代码开发日志,时间戳清晰,操作记录完整,全部存储在他个人的开发服务器上,与公司任何正式项目、包括技术部的资源,都没有关联。”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董事们,最后重新落回赵启明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
“赵总,如果您坚持认为林叙的工作是‘部门协同’的结果,是您‘规划和布局’的体现,那可能需要一些更具体的证据来支撑。比如,您具体是在哪次会议上、向哪个团队、以什么形式下达的这个任务?相关的任务编号、邮件指令、或者资源审批记录是什么?如果您需要的话……”
她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直视着赵启明慌乱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可以请IT部门协助,把林叙过去两个月的完整开发日志、代码提交记录、服务器访问日志,全部调出来,当场投屏,请各位董事一起‘协同’核对一下时间线和关联性。您看,有这个必要吗?”
最后这句话,声音很轻,但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了赵启明的脸上,也烙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当场核对日志?投屏?
那将是何等可怕的公开处刑!林叙那些清晰的时间戳、独立的代码库、利用个人时间(甚至可能违反公司规定使用外网资源)搭建的系统记录,将会像一面照妖镜,把他赵启明刚才那番“情真意切”的谎言,照得原形毕露,体无完肤!
更重要的是,沈清辞敢这么说,就证明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些日志,绝对是干干净净,跟技术部、跟他赵启明,没有一毛钱关系!
赵启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额头上瞬间冒出了黄豆大的冷汗,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湿。他能感觉到所有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刚才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彻底的鄙夷、嘲讽和厌恶。
王副董已经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手机。其他几位董事也纷纷移开视线,不忍(或不愿)再看他的狼狈。
陈峻岭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赵启明。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失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沉默,如同实质的冰,冻结了会议室里最后一丝空气。
几秒钟后,陈峻岭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够了。”他挥了挥手,像是要拂去空气中令人不快的灰尘。
“启明,你的书面说明,明天上班前放到我桌上。我要看到真正深刻的检讨,而不是更多的……表演。”
他不再看赵启明一眼,转向沈清辞,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
“清辞,就按刚才定的,你们组牵头,林叙负责,三天,详细方案。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或者徐董(CFO)。散会。”
说完,他率先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也纷纷跟上,没有人再多看瘫坐在椅子上的赵启明一眼。
沈清辞最后看了一眼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赵启明,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快意,也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脆回响,渐行渐远。
像一场审判结束后,法官离去的法槌余音。
而被告席上,只剩下一个被当众剥光了所有伪装、瘫软在耻辱中的输家。
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