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愁坡的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原上的城池——断魂城。
这座城没有城墙,或者说,它的城墙是由无数废弃的兵器、盔甲和枯骨堆砌而成的。远远望去,像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这里是江湖的集散地,也是亡命徒的乐园。
顾长影站在城门口,拉低了破旧的帽兜,遮住了半张脸。他怀里的断剑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微微发烫,那种渴望吞噬金属的躁动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进城费,十两银子。”
守门的两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他们身上穿着用铁片缝制的皮甲,满脸横肉,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顾长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那是从黑风寨土匪身上搜刮来的。
那大汉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目光贪婪地在顾长影身上扫了一圈,突然冷笑一声:“小子,看你这身行头,不像是个有钱的主。这银子成色不对,是黑风寨的‘买路钱’吧?”
顾长影眼神一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杀猪刀柄。
“别紧张。”那大汉似乎看出了顾长影的危险气息,虽然有些忌惮,但还是仗着人多势众,压低声音道,“最近城里在查‘镇武司’的通缉犯。看你鬼鬼祟祟的,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再交五两‘盘查费’,不然这城门你进不去。”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
顾长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现在体力未复,而且断魂城内鱼龙混杂,高手如云,现在动手并不是明智之举。
他又扔出一块碎银。
“算你识相。”大汉嘿嘿一笑,侧身让开,“进去吧,记住,在断魂城,少管闲事,多看路。别把命丢在这儿。”
顾长影迈步走进城门。
一入城,一股混合着铁锈、血腥和烈酒的味道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全是店铺,但卖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刀剑、暗器、护甲,甚至还有贩卖人口和情报的黑市。街道上人来人往,个个腰悬利刃,神色凶狠。
顾长影的目标很明确——“醉铁斋”。
那是断魂城最有名的兵器铺,据说店主是一位隐退的铸剑大师,只要有足够的钱和材料,连皇宫里的御用宝剑都能修复。
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顾长影来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醉铁斋”的招牌就挂在巷尾,一块黑漆漆的铁板,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顾长影推门而入。
店内昏暗,只有角落里的一炉炭火烧得正旺。一个身材佝偻、满头白发的老者正赤着上身,挥舞着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通红的铁胚。
老者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背驼得像张弓,但每一锤下去,都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力道,仿佛连空气都在震颤。
“打烊了。”
老者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我要修剑。”
顾长影站在门口,没有动。
“修剑?出门左转,满大街都是铁匠铺。”老者依旧没有停手,“我这里不修凡铁。”
“我修的不是凡铁。”
顾长影说着,从怀里缓缓掏出了那团黑布,一层层揭开。
当那截漆黑、布满锯齿的断剑出现在空气中时,正在打铁的老者动作猛地一僵。
“当!”
铁锤砸在了铁砧上,溅起一片火星。
老者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爆射出两道精光,死死地盯着顾长影手中的断剑。
“这……这是……”
老者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扔下铁锤,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想要伸手去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害怕被那剑上的煞气所伤。
“你是何人?这东西……你是从哪得来的?”老者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深深的敬畏和恐惧。
“路捡的。”顾长影淡淡地回答,“能修吗?”
老者盯着顾长影看了许久,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修不了。”
老者突然退后一步,连连摆手,“这不是人间的兵器。这是‘凶兵’,是吸血的怪物。小子,听我一句劝,把它扔了,越远越好。不然,它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多少钱?”顾长影没有理会他的警告,直接将一袋银子放在了桌上,“还有,我有一块‘玄铁精’,也给你。”
那是他从黑风寨搜刮来的战利品之一,据说能大幅提升兵器的品质。
老者看着桌上的银子和那块散发着寒气的玄铁精,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作为铸剑师,面对这种传说中的神铁和稀世凶兵,不动心是假的。
“小子,你不懂。”老者叹了口气,“这剑之所以断,是因为它太锋利,也太饥饿。普通的铁水根本补不上它。想要修复它,需要用‘血’来淬炼,甚至要用铸剑师的心头血做引子。我老了,不想死。”
“如果不修呢?”顾长影突然问道。
“不修?”老者冷笑一声,“它在你手里,迟早会吸干你的血,把你变成一具干尸。而且,这东西现世,江湖上的那些老怪物都会闻着味赶来。你活不过三天。”
顾长影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剑的危险。这几天,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逝,那种冰冷的力量虽然强大,却像是在透支他的未来。
“我有办法。”
顾长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需要你用命去修。我只需要你帮我把它‘接’上。至于血……我有。”
说着,他拔出杀猪刀,毫不犹豫地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断剑上。
“嗡!”
断剑发出一声欢快的颤鸣,瞬间将血液吞噬殆尽。原本黯淡的剑身,竟然泛起了一丝妖异的红光。
老者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竟然能用自身精血喂养它?这怎么可能……”
在铸剑师的认知里,这种凶兵一旦认主,就会无休止地索取,直到宿主死亡。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依旧清明,仿佛他和这把剑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你到底修不修?”顾长影盯着老者。
老者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狂热所取代。那是工匠面对绝世神作时的痴迷。
“好!”
老者咬了咬牙,“既然你不怕死,那老夫就陪你疯一把!不过,光有玄铁精还不够。这剑缺口太大,还需要一种材料——‘鬼火晶’。”
“鬼火晶?”
“那是断魂城地下的特产,只有城西的‘乱葬岗’深处才有。那里阴气太重,白天都有鬼火出没,没人敢去。”老者看着顾长影,“你能拿到吗?”
顾长影收起断剑,重新包裹好。
“只要能修剑,哪怕是地狱,我也去。”
顾长影转身就要走。
“等等。”
老者突然叫住了他,“小子,我叫莫邪,不是‘摸也’。记住了,别死在外面。这世道,能喂剑的人不多了。”
顾长影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推门而出,消失在昏暗的巷弄中。
莫邪看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语:“影剑……真的是影剑吗?看来,这江湖又要变天了。”
顾长影刚走出醉铁斋所在的巷子,就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锁定了自己。
在断魂城,财不外露是铁律。刚才他在店里拿出的玄铁精和那一袋银子,显然已经被有心人盯上了。
“三个。”
顾长影在心中默数。
左边屋顶一个,右边巷口两个。
他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向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既然要去乱葬岗找鬼火晶,那就顺便把这些尾巴也处理了吧。
雨,又开始下了。
断魂城的夜,总是伴随着血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