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上的风渐渐带上了湿意。
叶涛仰头望了望天色,刚才还泛着淡金的云层此刻已被墨色浸染,像是有人打翻了砚台,浓得化不开的阴翳正从天际铺卷而来。他将陶炉里的余烬拨灭,又仔细收好那只粗瓷碗,最后才弯腰拾起古剑,剑鞘上的木纹被指尖摩挲得愈发温润。
“看来这‘流霞酿’的余韵,得留到山下再品了。”他轻声自语,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散漫笑意,转身朝着崖下的山道走去。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陡,碎石混杂着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叶涛的脚步却极稳,青衫在风里微微摆动,恍若闲庭信步。他腰间的古剑始终没再出鞘,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每当山风裹挟着碎石掠过他身侧时,那剑鞘总会轻轻震颤一下,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护持着主人,将所有潜在的磕碰都悄然避开。
走到半山腰时,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点,落在叶涛的发间肩上,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网,将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目光扫向不远处的一处山坳。那里有间破败的山神庙,断了半面的土墙歪斜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只有神像前还残留着半块蒲团,看着倒能勉强遮遮雨。
叶涛加快了脚步,刚走到庙门口,一阵腥甜的气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气味很淡,被雨水冲刷得几乎消散,可叶涛的眉头还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腰间的古剑也在此刻轻轻嗡鸣,剑鞘上的木纹里仿佛有微光流转,带着几分警惕。
“有人吗?”叶涛站在门口,扬声问了一句。雨声哗哗,庙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他推门而入——说是门,其实不过是块朽坏的木板,被他轻轻一碰便吱呀作响。庙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刚才闻到的那丝腥甜,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神像的半边脸已经被雨水淋得模糊,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窝,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诡异。
叶涛的目光落在神像左侧的阴影里。
那里蜷缩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此刻正紧紧抱着膝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瑟瑟发抖。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渍浸透了衣衫,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与从屋顶漏下的雨水汇成小小的水洼,那股腥甜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听到动静,少年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泥污与泪痕的脸。他的眼睛很大,此刻却因恐惧而瞪得滚圆,像只受惊的幼鹿,看到叶涛时,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叶涛放缓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别怕,我不是坏人。”
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不是普通的刀伤,倒像是被什么带有毒性的东西咬过。
“这伤是怎么弄的?”叶涛问道。
少年还是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混着雨水和泥污,在下巴尖汇成水珠滴落。
叶涛叹了口气,不再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些晒干的草药。这是他前几日在山里采的,本想用来泡酒,此刻倒正好能派上用场。
“忍着点。”他说着,将草药放进嘴里嚼烂,借着唾液和成糊状,然后轻轻敷在少年的伤口上。
草药刚碰到伤口,少年便疼得“嘶”了一声,身体猛地一缩,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叶涛动作轻柔地用布条将伤口包扎好,这才发现少年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在这雨夜里显然撑不了多久。他脱下自己的外衫,那是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轻轻披在少年身上。
“暖和点了吗?”
少年抬起头,看着叶涛近在咫尺的脸。这人的眉眼很温和,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此刻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少年迟疑着点了点头,小声道:“谢……谢谢先生。”
“我叫叶涛,不是什么先生。”叶涛笑了笑,在少年身边坐下,背靠着墙壁,“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少年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我叫小石头,家在山下的溪云村。”
溪云村叶涛知道,就是前几日他听到掌柜念叨瓦片被掀的那个镇子附近的村落,离这青崖不过二十里地。
“那你怎么会跑到这山上来?”
小石头的身体又开始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妖怪!村里来了妖怪!”
“妖怪?”叶涛眉梢微挑。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眼睛里又浮现出恐惧的神色,“是昨晚来的。那妖怪长得好吓人,浑身都是黑毛,眼睛是红色的,嘴里还有好长的獠牙!它闯进村里,见人就咬……我爹娘为了护着我,被它……被它……”
说到这里,小石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山神庙里回荡,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
叶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他腰间的古剑又开始轻轻震颤,这一次的嗡鸣比刚才更清晰,带着几分难以遏制的凌厉,仿佛感应到了少年话语中那股残暴的气息。
等小石头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叶涛才缓缓开口:“那妖怪长什么样?除了黑毛和红眼睛,还有别的特征吗?”
小石头抽噎着回忆:“它……它很高,比村里最高的李大叔还要高一个头,跑得特别快,而且……而且它好像不怕疼。王猎户开枪打了它一枪,铅弹明明打中了它的肩膀,可它跟没事人一样,反手就把王猎户……”他说着,又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说。
叶涛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若有所思。听小石头的描述,这东西倒不像是寻常的精怪,反倒有点像传说中被魔气侵染的“魔人”。
所谓魔人,并非天生的妖魔,而是修行者走火入魔后,被魔气吞噬心智,身体发生异变而成的怪物。他们保留着部分人形,却失去了理智,只余下杀戮的本能,且肉身强悍,寻常刀剑难伤。
玄天宗的人说这里有魔气残留,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村里还有其他人逃出来吗?”叶涛又问。
小石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时太乱了,我娘把我推出后门,让我往山上跑,说山上有山神爷爷保佑……我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妖怪追着张婶他们……”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叶……叶大哥,他们会不会都……”
叶涛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或许还有人逃出来了。等雨停了,我送你去镇上,那里有官府和修士驻守,应该能安全些。”
小石头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叶大哥,你……你会去杀了那个妖怪吗?”
叶涛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英雄,素来怕麻烦,更不想卷入这些是非里。可刚才小石头的哭声,还有那股弥漫在村里的血腥气,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我先送你去镇上。”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了望天色。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山风卷着雨丝灌进庙里,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庙后传来。
那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着,若非叶涛耳力异于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他腰间的古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鞘上的木纹里亮起淡淡的青光,一股凌厉的剑意瞬间弥漫开来。
“怎么了?”小石头被这剑鸣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叶涛身后缩了缩。
叶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如电般扫向庙后的阴影。那里堆着些破败的供桌碎片,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蠕动,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骨头在摩擦。
他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刚才那股腥甜的气味,此刻变得浓郁起来,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出来。”叶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开。
庙后的阴影猛地一顿,随即,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那东西很高,比叶涛还要高出一个头,浑身覆盖着浓密的黑毛,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扭曲而强壮的轮廓。它的脸隐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庙门口的叶涛,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牙缝里还挂着暗红色的血肉。
正是小石头说的那个“妖怪”!
小石头吓得“啊”地叫了一声,浑身抖得像筛糠,死死抓住叶涛的衣角,几乎要晕厥过去。
魔人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野兽在示威。它的肩膀上果然有个血洞,虽然不再流血,却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血肉,显然是被铅弹打中的地方。此刻它正一步步朝着叶涛逼近,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水便“啪嗒”作响,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叶涛将小石头往身后推了推,沉声道:“躲到神像后面去,别出来。”
小石头哪里敢动,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叶涛无奈,只能用余光护着他,目光紧紧锁定着逼近的魔人。他能感觉到,这魔人的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魔气,虽然驳杂不堪,却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量,显然是刚入魔不久,还保留着几分肉身的强悍。
“吼!”
魔人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加速冲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带着破风之声,利爪闪着寒光,直取叶涛的面门!
叶涛眼神一凛,脚下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侧滑出半步,恰好避开了魔人的利爪。与此同时,他腰间的古剑“噌”地一声出鞘,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秋水般亮起,瞬间划破了庙里的昏暗!
“嗤啦!”
剑光掠过,魔人的左臂上顿时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将地面的泥土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魔人吃痛,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咆哮,转身又是一爪抓来。这一次它的攻势更加凌厉,利爪上甚至缠绕着淡淡的黑气,显然是动用了魔气。
叶涛脚尖点地,身形在空中旋身翻转,青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的古剑挥洒自如,剑光时而如细雨般绵密,时而如雷霆般迅猛,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斩向魔人的要害,却又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对方狂暴的反扑。
庙中的空间本就狭小,此刻一人一魔缠斗在一起,更是显得拥挤不堪。瓦片被震得簌簌掉落,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神像也被魔人的利爪扫中,半边脑袋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小石头缩在角落里,吓得用手捂住了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他看到叶涛的身影在魔人的利爪间穿梭,那柄平平无奇的古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道剑光都带着让人心悸的力量,明明看起来轻飘飘的,却总能逼得那可怕的魔人连连后退。
“吼!”
魔人久攻不下,变得愈发狂暴。它猛地张开嘴,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口中喷出,带着刺鼻的腥臭,朝着叶涛笼罩而去。这雾气显然含有剧毒,所过之处,空气中的雨丝都变得粘稠起来,墙壁上甚至冒出了黑色的霉斑。
叶涛眼神一凝,手腕翻转,古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形的光弧,淡青色的剑气形成一道屏障,将那黑色雾气挡在了外面。雾气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便消散了。
“孽障,执迷不悟!”叶涛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他本想留这魔人一命,看看能否找到些关于魔气来源的线索,可对方如此凶残,显然已经彻底被魔气吞噬,留着只会祸害更多人。
他不再留手,体内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古剑之中,剑身上的青光愈发炽烈,隐隐有龙吟之声传出。叶涛的身形陡然加速,化作一道青影,与剑光融为一体,直刺魔人的胸口!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仿佛跨越了时空的距离。魔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便看到一道耀眼的青光在自己眼前炸开,随即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座山岳压在了上面。
“噗嗤!”
古剑从魔人的后心贯穿而出,带出一股滚烫的黑血。
魔人的身体猛地僵住,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击中。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刃,又抬头看向叶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随着魔人的死亡,它身上的黑气迅速消散,浓密的黑毛也开始脱落,露出下面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肤,只是早已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
叶涛拔出古剑,剑身上的血迹瞬间被青光涤荡干净,恢复了原本的温润光泽。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这魔人的衣物碎片上,似乎沾着些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却又透着邪气。
他正想上前细看,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声:“叶涛!叶涛你在这里吗?”
叶涛抬头望去,只见雨幕中奔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上午在青崖上遇到的那个玄天宗执法修士,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身着玄衣的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法器,神色警惕。
显然,他们是被刚才的打斗声引来的。
那为首的修士看到庙中的景象,尤其是地上魔人的尸体和叶涛手中还在微微发光的古剑,脸色顿时一变,厉声喝道:“叶涛!果然是你在暗中勾结魔人,残害村民!”
叶涛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小石头,又看了看这群不分青红皂白便下定论的玄天宗修士,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这麻烦,看来是躲不掉了。
雨还在下,冲刷着山神庙里的血迹,也仿佛要冲刷掉这世间所有的是非对错。可叶涛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一场雨就能洗干净的。他握紧了手中的古剑,青衫在风雨中微微摆动,目光平静地迎向了玄天宗修士们充满敌意的眼神。
一场新的冲突,已然箭在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