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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浊水溪畔的煞绳与第一次斗法 (上)

那只眼看到的世界 幻彩凌焰 5760 2026-04-25 15:38

  大安区的“顾问”生活像一层温润的包浆,渐渐覆盖了万华时期的粗粝与北投一役的硝烟。经由沈老先生的“口碑”,通过魏老板居中牵线,为特定圈子提供“环境与藏品能量咨询”的活计,稳定而低调地进行着。酬劳丰厚,接触的物件与宅邸也愈发精奇,但一切始终维持在那个微妙的边界上——观察、分析、提出基于“磁场”与“空间调和”的建议,绝不轻易踏足真正需要动手“处理”的领域。这让我有充足的时间和资源,在青田街的静谧庭院里,继续我那缓慢而危险的“语法”梳理。我将更多东方玄学中关于“气”、“煞”、“五行生克”的理论,尝试用所罗门体系的“元素对应”、“行星力量”与“符印几何”来解构和模拟,在笔记上画满外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图解。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我这段日子过于平静了。一通来自中部的电话,将我拖入了完全不同的、弥漫着泥土、海风与古老恐惧的领域。

  电话是魏老板转接过来的。对方是彰化鹿港一家小型食品工厂的老板,姓柯,声音沙哑焦急,带着浓重的鹿港口音。“姜老师是吗?魏老板说你对这些‘歹咪啊’(坏东西)很内行。我这边……我这边出大代志了!真的要走投无路了!”

  原来,他工厂里一名老师傅,一周前在厂内仓库上吊身亡。这本已是极大的不幸与晦气,但按照鹿港,乃至整个彰化沿海地区的古老习俗,吊死(尤其是横死)的煞气极重,必须举行“送肉粽”(又称“送煞”或“吃面线”)仪式,将亡者的煞气与绳索等“煞具”沿着固定路线送至海边或河口烧化、投入水中,以免煞气滞留,危害乡里。柯老板不敢怠慢,花重金请了当地颇有名气的“送肉粽”法师团队来操办。

  仪式在昨夜子时进行。起初一切看似顺利,队伍抬着象征煞气的“肉粽”(替代物)、亡者衣物、绳索等,在法师诵经、敲锣、撒盐米开道下,寂静无声地沿着既定路线向附近的浊水溪出海口行进。沿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贴符回避。然而,就在队伍即将抵达海边栈桥时,异变陡生。

  “那个带头的老法师,走到栈桥中间,忽然就不动了,手里的法器掉在地上,整个人开始发抖,然后……然后就直挺挺往后倒!”柯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后面跟着的徒弟、帮忙的人全都乱套了!说看到栈桥底下有黑影翻上来,风突然变得超大,把火把、纸钱都吹到海里去了!现在老法师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医生说查不出原因,就是生命迹象很弱。厂里现在人心惶惶,都说那个老师傅的煞气没送走,反而被激怒了,要回来找……我真是……姜老师,你一定要帮帮忙!多少钱都好说!”

  事情显然超出了普通“送煞”失败的范畴。法师中途倒地,煞气反扑,这通常意味着要么仪式本身有重大疏漏,触犯了某些禁忌;要么就是亡者的情况特殊,或者那条送煞路线上,存在着连本地法师都未能察觉或无力对抗的、更麻烦的东西。

  “柯老板,你先冷静。”我用相对平稳的语调回应,不自觉地也带上了些在台北浸染过,且软化的台湾国语腔调,“事情我大概了解了。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调理气场’,是已经出事的法事。我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那位过世的老师傅的具体情况,昨晚仪式完整的路线,老法师倒地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说过什么话,还有,栈桥那个地方,以前有没有出过别的什么事?”

  柯老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老师傅在厂里做了十几年,人很老实,最近因为儿子赌博欠债,情绪低落,没想到会想不开。仪式路线是法师定的,沿着产业道路转到防汛道路,再上那条废弃的旧栈桥——因为那里直通海口,是传统上送煞入海的地点之一。老法师倒地前,好像对着栈桥下面吼了几句什么,但风声太大听不清。至于栈桥……柯老板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栈桥很久没用了,听说……听说以前好像也有过想不开的人在那里跳海,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次法师说那条路最干净,才选的……”

  我心中疑窦更甚。挂了电话,我立刻联系魏老板,询问彰化沿海“送肉粽”法事的细节,以及当地法师的派系与手法。魏老板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鹿港一带的送煞,融合了闽南闾山派、道教科仪和本地巫法,自成体系,规矩很严。带头法师通常是‘桌头’(红头法师)里经验最老的,要扛大旗、持法器、压阵脚。如果连他都当场倒下,要么是这法师本事不济或犯了忌讳,要么……就是那地方的‘东西’,凶得超乎想象。你要接?”

  “酬劳很丰厚,而且……我想看看。”我如实说,“看看这套本土的‘语法’,和我知道的,到底有什么不同,又为什么会失效。”

  魏老板叹了口气:“小心点。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有时候,地头下的不是蛇,是蛟。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那个倒下法师的跟脚。你自己……万事小心,别逞强。真不行,退回来不丢人。”

  两天后,我带着一个装有必要法器的行李箱,踏上了开往彰化的列车。车窗外的景色从都会楼群渐次化为开阔的稻田、鱼塭和防风林。空气中开始弥漫海风特有的咸腥,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河流与滩涂的土腥气。

  柯老板亲自开车到车站接我。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眼圈深黑,一脸愁苦。工厂位于鹿港工业区边缘,是一栋略显陈旧的铁皮屋建筑。厂区此刻异常安静,工人大多请假,只有几个胆大的老师傅在,看到我来,眼神里混杂着期待、疑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对他们而言,我这个从台北来的、“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能处理这种恐怖事端的“师傅”。

  我没有急于去栈桥,而是先查看了老师傅上吊的仓库。仓库角落还残留着警方划定的痕迹,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绝望与突然中断的生命力混合的冰冷气息,但亡魂本身已不在——这符合“送肉粽”仪式的一部分效果:魂或许已被引导或暂时安抚,但那股强烈的“煞气”与“怨念”形成的能量实体,才是仪式真正要送走的对象。

  接着,我提出要见一见那位昏迷老法师的徒弟。在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带领下,我来到镇上的小医院。老法师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脸色灰败,呼吸微弱。我用“眼睛”看去,心头一沉——他的灵体光芒极其黯淡,仿佛被一层粘稠的、黑红色的“淤泥”包裹、侵蚀,三魂七魄的联结松散,生机正在被缓慢吸走。这不是普通的惊吓或反噬,更像是被某种极具侵蚀性的恶灵力量正面冲击并“污染”了。

  “师兄……师父他,到底怎么回事?”年轻的徒弟声音哽咽。

  “师兄最后有没有交代什么?或者你们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我问。

  徒弟回忆道:队伍走到栈桥中段时,师父的步伐突然慢了下来,举着帝钟(三清铃)的手有点抖。然后师父对着栈桥下面黑漆漆的海水,大声念了“勅水咒”,还撒了一把特制的、混了鸡血和香灰的盐米。但就在盐米撒出去的瞬间,一阵阴冷刺骨、带着腥味的风就从桥下猛地卷上来。师父手里的帝钟突然变得滚烫——他事后才发现师父手心有烫伤水泡。然后师父闷哼一声,就倒了。“我们好像……好像听到桥下有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叹气,又像在笑……”徒弟脸上露出恐惧。

  我让徒弟详细描述了仪式全程的步骤、使用的法器、经文。与我了解的所罗门体系截然不同,它更注重“疏导”、“引导”与“借助神明的权威开路”,核心在于“送”,而非“灭”或“封”。栈桥是关键节点,是“送煞”出海的最后一道“门”。问题很可能就出在这道“门”上。

  黄昏时分,我让柯老板带我去那条废弃的栈桥。栈桥从防波堤延伸出去,木制桥面已腐朽不堪,锈蚀的钢筋裸露,在暮色中像一条伸向灰暗大海、且已经死去的巨型蜈蚣。咸湿的海风呼啸,带着晚秋的凉意。

  我没有立刻上桥。站在栈桥入口,我闭上眼,彻底放开“眼睛”的感知。

  瞬间,一股混杂着无数痛苦、绝望、冰冷与溺毙感的庞大负面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入我的灵知!栈桥之下,根本不是什么“干净”的入海口,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漫长岁月中在此处自杀或意外溺亡者的残存怨念,经海水与特殊地脉(或许是浊水溪淡水与海水交汇处的能量淤积点)滋养,形成了近乎自然产生的“灵性淤塞漩涡”!它像一个潜伏在水下的、贪婪的胃袋,不断吸引并吞噬着附近的“煞气”与“负面能量”。昨晚的“送肉粽”仪式,等于是将一股新鲜的、强大的吊颈煞气,直接“喂”到了这个漩涡的嘴边!老法师试图用“勅水咒”和法盐强行开路,等于是直接刺激了这个沉睡(或半沉睡)的漩涡,遭到了它本能的反噬与吞噬!

  难怪老法师会倒下。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孤魂野鬼的煞气,而是一个盘踞此地多年的、由无数怨念聚合而成的、半自然半灵性的“环境恶灵”!

  我收回感知,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冷汗。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这不是简单的“送煞”失败,而是需要先处理掉这个栈桥下的“淤塞漩涡”,或者至少暂时压制、屏蔽它,才能安全地将老师傅的煞气送走。否则,再来多少次“送肉粽”,都只会是给这个漩涡加餐,甚至可能进一步激怒它,让它的影响范围扩大。

  我将情况用比较委婉的方式告诉了柯老板(没有提及“环境恶灵”,只说是此地积聚了很强的“不良气场”,与老师傅的煞气冲突)。柯老板听得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栈桥不能走,还能往哪里送?再请别的法师?”

  “一般的‘送肉粽’法师,恐怕处理不了这个‘地方’的问题。”我摇头,“而且,时间拖得越久,老师傅的煞气在厂里残留的影响,还有那个昏迷法师的情况,都可能恶化。”

  “姜老师,你一定要救救我!”柯老板几乎要跪下。

  我扶住他,心中快速权衡。退缩,可以,但信誉受损,而且那个漩涡的存在让我如鲠在喉。处理?风险极高。我对抗过被禁锢的恶灵,处理过地脉污染,但正面应对这种与自然环境半融合的、庞大的聚合怨念体,还是第一次。我的所罗门魔法更擅长针对性的束缚、命令与驱逐,对这种近乎自然现象的存在,效果如何,还是未知。而且,必然需要与本地残存的、或许不那么配合的法师力量打交道。

  “柯老板,我可以试试。”我最终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但方法可能和本地规矩不太一样。我需要你全力配合,尤其是要说服昨晚参与仪式的其他法师和帮手,至少不要干扰我。另外,准备一些东西……”

  我列出了一张单子,除了“送肉粽”仪式本身需要的东西(面线、鸭蛋、草人、替身衣物等),还加入了我需要的:大量粗盐、纯度高的硫磺粉、崭新的铜钉(至少七七四十九枚)、黑狗血(如不可用,则以公鸡冠血混合朱砂替代),以及数丈未曾使用过的结实红色棉线。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足够开阔、靠近海边但又能避开栈桥视线、方便布阵和最后焚烧的地方。

  柯老板连连答应,立刻去张罗。

  与此同时,我通过魏老板,隐约向本地还“能说话”的法师圈子递了话:台北来的,受雇主所托处理麻烦,无意冒犯本地规矩,但情况特殊,需用非常之法,望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这既是礼节,也是警告。

  回应很快,且充满敌意。当晚,一个自称是昏迷老法师师侄、名叫阿雄的壮硕中年法师,带着两个徒弟,直接堵到了我暂住的小旅社门口。阿雄皮肤黝黑,眼神凶狠,带着草莽气。

  “你就是台北来的那个?懂不懂规矩?‘送肉粽’是我们鹿港法师的事!你一个外人,用什么歪门邪道,搞出更大代志谁负责?”他语气冲得很。

  “阿雄师兄,”我保持平静,“规矩我懂。但现在的状况是,按照原本的规矩,老师父躺下了,煞没送走。那条栈桥下面有什么,你们比我还清楚。继续走老路,只是让更多人躺下。柯老板请我来,是为了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用你们台北学的那套洋鬼子的把戏?”阿雄嗤笑,上前一步,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香火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隐隐带着一股并不精纯、但颇具侵略性的“煞气”,显然也是常年接触这些事,“我师公那辈就说过,外来的法,压不住本地的煞!你赶紧滚回台北,这里的事,我们自会再请高人处理!”

  我知道,言语无法说服。这是地头蛇对外来者的本能排斥,也是对自身权威和“知识体系”的捍卫。在他,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圈子里看来,我不仅是个抢生意的外来者,更是一个试图用“异端”方法玷污他们传统和地盘的挑衅者。

  “阿雄师兄是吧?”我看着他,慢慢地说,台湾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高人?你指的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那个老废物,还是你有把握请到能镇住栈桥下面那团‘东西’的高人?如果你们有办法,柯老板不会找到台北。我是来救火的,如果你们坚持要按你们的办法。可以,但请在明天日落之前解决。如果不行,那么抱歉,拿了雇主的钱,我就要做我该做的事。至于洋鬼子把戏……”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随身背包里“惊蛰木”的轮廓,一股微不可察的、带着雷霆气息的锐意若有若无地散出一丝,“有没有用,试试才知道。但试的时候,如果有什么‘冲撞’,我怕你们承受不起。”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阿雄脸色一变,他身后的两个徒弟也紧张起来,手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似乎别着法器。阿雄死死盯着我,似乎在评估我的深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灵性层面的对峙压力。几秒钟后,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好!你要找死,我不拦你!但别怪我没警告你,栈桥下面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出了事,别指望我们来收尾!”

  说完,他带着徒弟愤然离去。我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明晚的行动,他们很可能会来“观摩”,甚至伺机干扰。斗法,从这一刻,已经开始了。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面对阿雄那种带着草莽煞气的压迫感,与面对沈老先生那种文雅的审视完全不同。这是更直接、更野蛮的领域冲突。我取出“惊蛰木”和仪式匕首,开始静坐,调整呼吸,将精神缓缓沉入所罗门体系的冥想之中,观想“土星”的冰冷、秩序与绝对权威,以此构筑内心的壁垒,抵御外界的躁动与即将到来的凶险。

  明天日落之后,浊水溪口,废弃栈桥。我将以我所学,正面对抗那片吞噬了无数绝望的黑暗漩涡,而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等着看我笑话甚至落井下石的本地法师。

  这不再是一场优雅的“咨询”,而是一次赤裸裸的、关乎生存与力量的野蛮证明。我第一次感到,手中这块“惊蛰木”,其重量,远超以往任何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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