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移花接木与血契反噬(下)
口中的腥甜和五脏六腑的绞痛是如此真切,比任何一次在万华巷弄里的小打小闹,比北投旅馆地下的阴冷压迫,都要来得更加凶狠、更加深入骨髓。那口喷出的血,不仅带走了部分力量,更像是一个信号,宣告了我先前计划的破产,以及随之而来的、赤裸裸的虚弱。海风卷着阿雄那刺耳的冷笑,像砂纸一样打磨着我紧绷的神经。
但我没有倒下。阿嬷那块怀表在胸口隔着衣物传来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温热,像冬夜里将熄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勉强护住心脉一丝清明。我死死撑着仪式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不能倒,倒下就真的完了。栈桥下的“漩涡”已经被彻底激怒,它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带着海腥味的触手,正穿过铜钉阵的缝隙,贪婪地舔舐着我这边散发出的血气与灵性溃散的“香味”。而阿雄那帮人,也绝不会只是看笑话那么简单。
失败了吗?是的,强行“开路送煞”的计划失败了。低估了“环境恶灵”的体量与凶性,高估了自身“惊蛰木”的瞬间输出和承受能力。但战斗还没结束,或者说,战斗的性质已经改变了。从“完成任务”,变成了“生存”和“止损”,甚至……是“报复”。
我缓缓直起身,尽管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着内腑的剧痛。我没有去看惊慌失措的柯老板等人,也没有再看远处黑暗中那令人心悸的栈桥轮廓。我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投向了防风林边缘,阿雄那模糊却充满恶意的身影。
“阿雄师兄,”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在呼啸的海风中清晰传出,“你看,我说了吧……你们那套老办法,镇不住那下面的东西。现在,它更‘精神’了。”
阿雄的笑声戛然而止,显然没料到我在吐血之后,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出防风林的阴影,在滩涂边缘站定,他身后两个徒弟也跟了上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放屁!是你自己学艺不精,用邪门外道激怒了‘那个’,现在煞没送走,反而惹出更大麻烦!我看你怎么死!”
“我怎么死,不劳费心。”我咳嗽了两声,强压下喉咙里再次上涌的腥甜,语气却越发慢条斯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倒是阿雄师兄,你们站得那么近,看戏看得这么投入……就不怕,那下面的‘大家伙’,觉得你们这边的‘人气’和‘活火’,也挺开胃的吗?”
话音未落,我根本不给阿雄反应的时间,左手猛地将“惊蛰木”插入面前混合了我鲜血的沙地中,右手匕首闪电般划破自己左手掌心!剧痛让我眼前一黑,但鲜血涌出的同时,我以指蘸血,就在面前的沙滩上,以快得几乎留下残影的速度,画下了一个极其简练、却充满不祥意味的符号——这不是所罗门体系的正规符印,而是我从那本虫蛀手抄本的边角注释、以及后来一些涉及“诅咒”与“转嫁”的禁忌残篇中,自行拼凑理解出的一个“标记”,姑且称之为“血饵印”。它的作用并非攻击或防御,而是以施术者自身的鲜血和强烈的负面情绪(此刻我心中的挫败、愤怒、求生欲以及对阿雄的杀意)为引,制造一个极具“吸引力”和“指向性”的灵性信号发射源!
就在“血饵印”完成的刹那,我忍着脑中针刺般的剧痛和灵性的强烈空虚感,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对着“惊蛰木”和“血饵印”,嘶声吼出一段扭曲的、混杂了拉丁文命令与纯粹恶念的短咒:
“Per sanguinem meum et dolorum meum, odor suavissimus! Ecce illic, viventes carnibus pleni, spiritus calidi!”(以我之血与痛,此为无上美肴!看啊,那边,血肉鲜活,灵热炙手!)
咒文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我面前的“血饵印”红光大盛,混合着“惊蛰木”以及那最后残存着的暴戾雷霆余韵,化为一道肉眼不可见、但灵性层面无比“醒目”的猩红信号,并非射向栈桥,而是如同探照灯般,猛地打向了滩涂边缘的阿雄师徒三人!
与此同时,我拼尽全力,狠狠一脚踢翻了六芒星阵中心那个承载着老师傅煞气的竹担架!草人、衣物、特别是那截上吊绳索,翻滚着落出阵外,其上原本被我符箓暂时“安抚”和“引导”的吊颈煞气,被我这粗暴一脚和“血饵印”的猩红信号一激,顿时失去了束缚,轰然爆发!浓烈的不甘、绝望与死意,如同黑色的烟柱,腾空而起!
这一下,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扔进了一大块带血的生肉!
栈桥方向,那刚刚因为我“能量洪流”溃散而稍微平复了一点的“怨念漩涡”,感应到了“血饵印”那充满“痛苦”与“鲜活生命”的诱惑信号,更嗅到了不远处突然爆发的、更加“新鲜可口”的吊颈煞气,以及……阿雄师徒三人那边,毫无遮掩的、旺盛的“生人阳气”与毫不掩饰的敌意(在灵性感知中,强烈的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显眼的能量)!
“吼嗷——!!!”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贪婪、夹杂着无数溺亡者尖啸的怒吼,从栈桥下的深海处炸开!被七枚铜钉勉强限制住的灰黑色“灵质”疯狂喷涌,不再仅仅局限于栈桥下方,而是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贴着滩涂,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岸边蔓延、扩散!而它首要的吞噬目标,在“血饵印”的恶意引导和吊颈煞气、生人阳气的“香味”吸引下,赫然分成了三股:
一股扑向那爆发的吊颈煞气(老师的残留);
一股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直冲我这边而来(因为“血饵印”和我的血气);
而最大、最汹涌的一股,带着被挑衅和饥饿催发出的极致暴怒,赫然朝着滩涂边缘、那三个“看戏”的、散发着“热量”和“敌意”的活人——阿雄师徒涌去!
“你找死!!”阿雄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惊怒交加地狂吼。他显然没料到,我不仅在失败重伤后没有崩溃,反而如此狠辣果决,瞬间将祸水东引,而且是如此致命、如此规模的祸水!
他身后的两个徒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其中一个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阿雄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本地法师,惊骇过后,反应极快。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面雕刻着狰狞鬼头的黑色令旗,用力挥舞,同时口中急速念诵起本地的“驱煞咒”,另一个徒弟也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把法盐,混合着符纸灰,向前撒去,第三个徒弟则拼命摇动手中的三清铃。
然而,他们的应对,面对这积累了不知多少年、刚刚又被我以“惊蛰木”雷霆之力刺激、正处于狂暴饥饿状态的“环境恶灵”,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黑色的“灵质潮汐”瞬间就冲垮了那层稀薄的法盐屏障,阿雄的令旗挥出的灵光如同投入大海的火星,顷刻湮灭。三清铃的声响被淹没在无数怨灵的尖啸中。
“啊——!”
“师父!救我!”
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撒盐的徒弟,被一股浓郁的、如同沥青般的黑气拦腰缠住,他身上的阳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眼耳口鼻中渗出黑血,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另一个摇铃的徒弟也被几缕黑气缠上手臂,发出凄厉的惨嚎,手中的三清铃当啷坠地。
阿雄目眦欲裂,但他自身也被数道粗大的、充满溺毙窒息感的黑气锁定了。他狂吼着,将令旗插在地上,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旗面上,令旗顿时散发出一圈暗红色的、带着血腥煞气的光晕,勉强抵住了黑气的第一波缠绕。但他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显然这口精血消耗极大。
“姓姜的!我操你祖宗!!”阿雄一边拼命抵挡,一边向我发出恶毒的诅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一丝恐惧。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斯文的年轻人,不仅手段诡异狠辣,心思更是毒如蛇蝎!这是要拉他们一起陪葬,甚至是要用他们做挡箭牌和祭品!
我没有回应他的咒骂。因为我自己这边,也绝不好过。
那股分流涌向我的黑气,虽然不如扑向阿雄的那么庞大,但也绝对致命。我此刻灵能近乎枯竭,内腑重伤,“惊蛰木”力量黯淡,几乎丧失了大部分主动防御和反击的能力。黑气及体的瞬间,阴冷、滑腻、带着无数负面情绪的侵蚀感瞬间包裹全身,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将我拖向深海。耳畔的哭泣、诅咒、溺毙者的呛水声疯狂冲击着我的神智,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楚,仿佛真的在呛水。
但我早有准备——或者说,这是我孤注一掷计划中,必须承受的代价。
就在黑气及体的前一瞬,我早已用鲜血淋漓的左手,从怀中掏出了那枚在北投旅馆炼制的、作为结界核心的“土星钥”!此刻,它不再作为能量中枢,而是作为一件蕴含强大“土星”镇压与束缚特性的法器,被我狠狠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以吾之血为引,以此钥为契!土星之力,镇我灵台!锁我生机!外邪不侵,内魔不起!”我嘶声念出这段临时编造的咒言,实质是强行激发“土星钥”内部残留的、源自“惊蛰木”与土星印的“镇压”与“禁锢”特性,目标不是外敌,而是我自己!将我自身的生命体征、灵体波动,强行“压”到最低,如同进入一种深度的龟息假死状态,同时利用“土星”那冰冷、排斥、隔绝的特性,在我体表形成一层极其微薄、却性质迥异的“外壳”!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自我镇压会加剧伤势,甚至可能导致灵体永久损伤或陷入无法醒来的沉眠。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在失去反抗能力后,唯一可能在那恶灵吞噬下保有一线生机的方法——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可口”,不那么“显眼”,像一块被迅速冰封、裹满泥浆的石头,试图从掠食者的菜单上暂时“隐形”。
“土星钥”按在心口的瞬间,一股沉重、冰冷、带着岩石般窒息感的力量轰然涌入体内,与肆虐的阴寒黑气猛烈冲突!我眼前彻底一黑,仿佛从万丈悬崖坠落,耳边的一切声响迅速远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沉重压迫下缓慢、艰难搏动的微弱声音。身体的感觉迅速麻木、失去,意识被拖入一片绝对的、冰冷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最后残存的感知告诉我,那试图吞噬我的黑气,在触及我体表那层因“自我镇压”而产生的、冰冷而死寂的“外壳”时,似乎犹豫、困惑了,侵蚀的速度大为减缓,仿佛在啃噬一块冻硬的、毫无滋味的石头。而大部分吞噬的欲望和注意力,都被不远处那三个“鲜活”、“反抗”、且散发着“同行”(法师)特殊气息的“美味”吸引了过去。
阿雄师徒的惨嚎、怒骂、法术爆裂的声响,以及那“怨念漩涡”满足又狂暴的嘶吼,成了我沉入黑暗前,最后的、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意识从冰冷的深海底部,一点点艰难地浮起。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是海风永恒的呜咽,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哭泣声?然后是触觉,身下粗粝沙石的冰冷,以及浑身无处不在的、仿佛被重型卡车碾过又拼接起来的剧痛。喉咙和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焦糊与腥臭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恶心气味。
我试图睁开眼,眼皮重若千斤。几番挣扎,一丝微弱的光线刺入。
天色已近黎明,深青色的天幕边缘透出一抹惨白。我仍躺在砾石滩上,身下的六芒星阵早已凌乱不堪。胸口沉闷欲裂,“土星钥”还紧紧按在那里,冰冷刺骨。不远处的盐圈早已被践踏得不成样子,柯老板和那几个亲信瘫坐在不远处,面无人色,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而更远处……
防风林边缘,一片狼藉。阿雄带来的两个徒弟,一个直接挺地躺在那里,脸色青黑,早已没了气息,尸体上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阴气侵体所致)。另一个徒弟蜷缩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显然是废了。
阿雄本人,则半跪在那面插在地上的黑色令旗旁。令旗已经折断,旗面焦黑破碎。他身上的衣服多处撕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黑色,仿佛被冻伤或侵蚀的痕迹,脸上更是有一道深深的、皮肉翻卷的伤口,从额角直到下巴,鲜血已经凝固发黑。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破风箱在拉扯,眼神死死地瞪着我这边,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嚣张、讥讽和敌意,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混合着恐惧、怨毒与劫后余生的心悸。
栈桥方向,异常地“平静”了。那翻腾的灰黑“灵质”和海水的异动都消失了,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吞噬从未发生。但我知道,那“漩涡”只是饱餐一顿(老师的煞气、阿雄徒弟的生机、或许还有阿雄的部分精血和法器灵力)后,暂时满足了,重新沉回了水底深处,继续它漫长的蛰伏与等待。它没有被消灭,甚至可能因为这次“进食”而变得更加强大、更加难以对付。而我钉下的那七枚铜钉,恐怕也已经在刚才的狂暴冲突中,耗尽了力量,甚至崩毁了吧。
我喉咙一痒,又是一口淤血咳了出来,颜色暗红发黑。但意识却因此清醒了不少。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将心口那枚几乎与我皮肉冻在一起的“土星钥”慢慢抠了下来。一股虚弱到极点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但那种冰冷的、濒死的麻木感也退去了一些。
我看向阿雄。他也正看着我。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但我们都清楚,这一局,没有赢家。我重伤濒死,计划彻底失败,还结下了死仇。阿雄一死一废,自身也身受重创,法器损毁,面子、里子丢得一干二净。而那真正的罪魁祸首——栈桥下的“东西”,却饱餐一顿,安然无恙。
“嗬……嗬……”阿雄想要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又单膝跪倒。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但最终,他只是用尽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
“你……狠……我们……没完……”
说完,他不再看我,艰难地拖起那个疯掉的徒弟,又看了一眼地上同伴的尸体,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试图去收敛,就这么一步一踉跄地,拖着徒弟,消失在了逐渐明亮的晨雾与防风林的阴影之中。那具尸体,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滩涂上。
直到阿雄的身影彻底消失,柯老板才连滚爬爬地跑过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姜……姜老师!你……你还活着!刚才……刚才吓死我了!阿雄他们……”
“闭嘴。”我冷冷地打断他,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我看向那具尸体,又看向栈桥方向。“打电话,报警。就说……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疑似失足落水或突发疾病。其他的,什么都别说。明白吗?”
柯老板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还有,”我忍着剧痛,勉强坐起身,看着远处海平面上升起的第一缕惨淡阳光,“老师的煞气,大部分应该被那下面的东西吞了,剩下的……也散了。厂里暂时不会有事了。但那个栈桥,以后永远别再靠近,也告诉所有人。那个昏迷的老法师……看他自己的造化吧。我的酬劳,加倍。现在,立刻,送我回台北。我需要的不是医院,是……安静。”
我没有解释为什么不需要医院。柯老板也不敢多问,此刻在他眼里,我恐怕比鬼还可怕。他慌忙叫来人,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上车。车子驶离浊水溪口时,我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晨雾中宛如怪兽残骸的栈桥。
这一次,我输了,也赢了。输掉了任务,差点输掉性命,暴露了自身力量的不足和知识的粗疏。但也赢了,用最狠辣的方式,保住了自己一线生机,重创了挑衅的敌人,拿到了酬劳(虽然代价惨重),更重要的是……我亲身“体验”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强大的、与环境深度结合的非人存在,以及,在绝境中,如何用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方式去“交换”生存的机会。
代价是我的身体和灵体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惊蛰木”元气大伤,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温养。但有些教训,有些经验,是坐在青田街的书斋里,永远无法获得的。
车子在晨曦中颠簸前行。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乱成一锅粥的伤势和冰冷刺骨的虚弱。但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冰冷、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弧度。
鹿港,浊水溪,送肉粽,阿雄……我记住了。下次再来,我会带着更锋利的“钥匙”,更坚固的“铠甲”,和更冰冷的杀意。
而台北,青田街那个寂静的庭院,此刻在我心中,不再是安逸的避风港,而是一个亟需我回去舔舐伤口、消化这次血腥教训、并为之做好更充分准备的……巢穴与军械库。
车窗外,天色大亮,但我的世界,仿佛才刚刚进入一个更深沉、更寒冷的黑夜。而这黑夜,必须用我自己的血与火,一寸寸地凿开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