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巷 旧影与第二次的“援手”
地藏庵的日子,在晨钟、站桩、药香与诵经声中,缓慢而规律地流淌。胸口的金蟾纹身,在庙宇日复一日的祥和“场”与高师父、阿哲的持续调理下,那撕裂般的灼痛与剧烈的悸动早已平复,只留下一片深沉的、温热的麻木,以及皮肤下若有若无的、规律的搏动,仿佛沉睡的凶兽在缓慢地恢复元气,又或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与规则暂时驯服、圈禁。手中玉蟾蜍的冰凉,成了我保持清醒与锚定现实的常在触感。
窥契之夜后,高师父的伤势与消耗显然比表现出来的更重。他闭关了三日,静室的门再未开启。阿凯和阿哲的神情,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凝重与谨慎。关于门上那道神秘的女性身影,我们都默契地绝口不提,仿佛那只是子时阴气最重时,共同产生的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幻觉。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死寂,以及高师父喷出的那口暗红鲜血,都无声地证实着那一刻的真实与凶险**。
罐中之眼被加上了更多的符箓与禁制,锁进了地藏庵最深处、据说直接建在地脉节点上的特殊密室。高师父出关后,只是淡淡地交代,“契约纹理”已窥得大概,处理之法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仍是让我固本培元,并加紧学习官将首的基础与呼吸法,尝试以“正”、“稳”之力,逐步“驯化”胸口那“贪蟾”。他的目光在说到“驯化”二字时,意有所指地扫过我的胸口,眼底那丝对于不死女尸的深沉忌惮,依旧未散。
日子就这样过了将近半个月。我的身体在药膳、站桩与阿哲“白鹤净心符”的调理下,恢复了七七八八。胸口纹身的“存在感”依旧强烈,但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反噬的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与我自身气血、呼吸逐渐“同步”的沉稳搏动。官将首的“镇煞桩”我已能稳稳站上一个时辰,呼吸法也略窥门径,能在站桩时,引动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庙宇“正气”的暖流,在体内缓慢循环,滋养筋骨,也隐隐“安抚”着胸口那“贪蟾”。**
然而,内心的焦灼,并未因身体的恢复与暂时的安全而消减。“湖光舍”的阴影,“大黑佛母”契约的危险,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不死女尸……这些都像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我知道,地藏庵是避风港,但不是永久的栖身之所。危机的根源未除,我迟早要再次面对。**
这一日午后,细雨。不是夏日的暴雨,而是春末那种绵密的、沁着凉意的雨丝,无声地浸润着庙宇的瓦当、庭院的石板与葱茏的绿意。空气中充斥着泥土被打湿后的腥甜,混合着雨水清冽的气息,以及庙里愈发浓重的潮湿霉味。站完桩,我独自坐在厢房廊下,看着雨丝在庭院积起的小小水洼里溅起无数细碎的涟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玉蟾蜍。
陈太前几日来过电话,声音依旧惶恐,询问“罐子”的处理进展。我只能安抚她耐心等待。沈明瑜也发来信息,说宅邸调理后感觉很好,但那尊东南亚神像,她越看越不舒服,问我何时能去处理。这些外界的“线”,都在提醒我,停滞不前,危机只会累积。
也许……是时候,主动做点什么了?哪怕只是小心的试探。一个念头,在雨声的掩盖下,悄然萌生。阿伦之前提供的、关于“湖光舍”附近其他“异常”的零星线索……或许,可以从那里着手?不直接接触“湖光舍”,只是在周边……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藤蔓般缠绕不去。我知道这违背了高师父“安心静养,莫要外出”的叮嘱,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但胸口那“贪蟾”,似乎感应到了我心中重新燃起的探索欲与危险的冲动,传来一阵微弱的、熟悉的灼热与悸动,仿佛在无声地鼓励,或是……饥渴地等待。
傍晚,雨势稍歇,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我以“出去买点个人用品,很快回来”为由,向阿凯打了招呼。阿凯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只嘱咐“早去早回,莫要去僻静处”。他大概以为我只是在庙里待闷了。
我换上便服,将玉蟾蜍和几张自己画的、品相最好的阴山“驱邪符”、“镇宅符”揣在怀里,又将那柄乌黑角质匕首藏在袖中,悄然离开了地藏庵。没有叫车,我步行穿过新庄渐次亮起灯火的街巷,感受着雨后城市湿漉漉的、混杂着各种生活气息的空气,与庙中那种单一的、沉静的“场”截然不同,让我有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也让胸口的悸动更明显了些。
按照记忆中阿伦草图的指示,我来到了阳明山脚下一处相对偏僻的老旧社区。这里不是“湖光舍”所在的竹子湖,但据阿伦说,他那个朋友曾提及,在这社区后山的一条废弃小径深处,有一个早年的防空洞,后来被一些“奇怪的人”占用,也传出过类似的甜腥怪味,只是没有“湖光舍”那么浓烈。这或许是“湖光舍”势力的一个外围据点,或是处理次要“材料”的地方。**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社区路灯昏暗,雨后的地面反射着零星的、湿漉漉的光。空气中飘散着家常菜的油烟气、潮湿的衣物味,以及垃圾堆积处传来的酸馊气。我绕到社区后方,一条杂草丛生、几乎被废弃物掩埋的小路出现在眼前,通向黑黢黢的山林。夜风吹过,带来林叶和泥土浓重的腥气,以及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熟悉的甜腥味!
心头一紧。果然在这里有残留!**
我“藏阴诀”自动运转,收敛气息,同时调动起阴山法的“感煞”与官将首呼吸法带来的那丝“正”意,让自己保持在一种既敏锐又相对稳定的状态。胸口的“贪蟾”悸动加剧,传来明显的饥渴与兴奋感,但在那丝“正”意的压制下,并未失控。我握紧袖中的匕首,踩着湿滑的泥地和腐叶,悄无声息地向小径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越暗。甜腥味时浓时淡,但始终存在,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引导着方向。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不时有横生的枝桠划过衣裤,发出“嗤啦”的轻响。空气中的湿度大得惊人,呼吸间都是冰冷的水汽,混合着那甜腥味,让人胸口发闷。**
终于,在穿过一片特别茂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山坳。坳底,借着稀薄的月光,可以看到一个黑洞洞的、约一人多高的水泥洞口,洞口边缘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料和生锈的铁皮。那甜腥味,正是从这洞口内部,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比外面浓郁了不止一倍!同时,还夹杂着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类似于动物巢穴的臊臭,以及……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分泌黏液的“咕嘟”声。
就是这里了!防空洞!**
我伏在灌木丛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洞口附近的地面,泥土颜色显得更深,仿佛被什么液体浸润过。还有一些凌乱的、看不清是人还是动物的脚印。洞内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亮,但我的灵觉能感应到,里面散发着一种与“湖光舍”类似的、但更加稀薄和混乱的污秽、黏腻的“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几缕微弱的、充满痛苦与恐惧的“生气”残留!
里面有活物?或者……曾经有?
就在我犹豫是否要再靠近一些观察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洞内潮湿地面上挪动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紧接着,洞口的黑暗中,缓慢地、僵硬地,“探”出了一个影子!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的轮廓!身材不高,姿态扭曲,动作迟缓得像是关节生了锈。它(再次用这个代称)似乎是弯着腰,在拖拽着什么东西,那“窸窣”声和“咕嘟”声就是从它手中的东西上传来的。一股更加浓烈的甜腥臊臭,随着它的出现,扑面而来!**
和“湖光舍”竹林里那个填埋的“人”感觉类似!但似乎……更“新鲜”,也更“不稳定”!
胸口的“贪蟾”在这一刻,悸动达到了顶点!一种强烈的、混合了极度饥渴与一丝本能危机感的冲动,几乎要冲破那丝“正”意的压制!手中的玉蟾蜍冰凉刺骨,不断“警示”着。
我强压下所有冲动,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紧紧锁定那个“人”。只见它拖着那团看不清的东西,挪到洞口旁一处看起来泥土更加松软的地方,开始用一种极其笨拙、机械的动作,进行填埋。和竹林里的情景,如出一辙!**
这是在处理“废料”!“湖光舍”那边的“生产”或“实验”,看来一直在持续!而这个防空洞,可能就是一个处理“边角料”或“失败品”的地方!
就在我全神贯注观察,并悄悄取出手机,想要拍下这诡异一幕作为证据时——
异变再起!
不是来自洞口那个“人”,也不是来自防空洞内。**
而是来自我的侧后方!那片我刚刚穿过的、最茂密的灌木丛深处!
“沙……沙沙……”
一种与风吹叶响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重、更加有规律的摩擦声,缓慢地、坚定地响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体型不小的、披着坚硬甲壳或厚重皮毛的生物,正在灌木丛中穿行,朝着我所在的方向,不急不缓地靠近!**
同时,一股与防空洞甜腥味、与“湖光舍”墨绿气息都不同的、但同样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那是一种……混合了泥土深处的腥腐、某种金属锈蚀后的酸涩、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尸油般的滑腻恶臭!这气息不算浓烈,却带着一种原始的、充满侵略性的恶意,让人皮肤发紧,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东西?!**
我“霍”地转身,手中匕首瞬间握紧,目光锐利地盯向灌木丛深处的黑暗!胸口的“贪蟾”在这陌生而危险的气息刺激下,竟然暂时“压制”了对防空洞气息的饥渴,转而变得高度“戒备”,传来一种仿佛面对天敌般的、混合了恐惧与暴戾的复杂悸动!**
“沙沙”声越来越近。灌木枝叶被粗暴地分开、折断,发出“噼啪”的脆响。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一个硕大的、轮廓模糊的黑影,正从灌木丛中“挤”出来!那影子看起来不像是常规的野兽,姿态有些……怪异的扭曲,身上似乎还挂着些藤蔓或破布条一样的东西。
就在那黑影即将完全显露出轮廓,我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准备迎接可能的攻击或逃离时——
时间,仿佛再次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动”了一下。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白”。
不是月光,不是反光。**
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温度与生气的、宛如千年寒冰或深埋地底的古玉般的……“死白”。**
那“白”,出现在我与那即将钻出灌木丛的黑影之间。无声无息,就像是夜色本身被凭空“剪”出了一个人形的空洞,而那空洞中填充的,就是这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白”。**
是她!那个不死女尸!**
这一次,她不是映在门上的影子。虽然依旧看不清面目,但那纤细的、宛如少女般的身形轮廓,以及那种深邃到极点的、包裹着无尽死寂与古老的气息,我绝不会认错!**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背对着我,面朝着那即将钻出灌木丛的黑影。她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响,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力”或“场”的波动。但就在她出现的刹那——
“呜——”**
一声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毒与……一丝明显恐惧的嘶鸣,猛地从那灌木丛中的黑影方向传来!
紧接着,那“沙沙”声和“噼啪”声,以一种急刹车般的姿态,骤然停止!那即将钻出的黑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壁,猛地“僵”在了原地!它身上散发的那种混合了泥土腥腐、金属酸涩、尸油滑腻的恶臭气息,在那“死白”身影出现的瞬间,竟然开始剧烈地波动、收缩,仿佛遇到了天敌的野兽,发出无声的哀嚎与退缩!**
下一刻,在我震骇的目光中,那黑影……竟然开始“后退”了!不是转身逃跑,而是保持着面朝“死白”身影的姿态,以一种极其僵硬、迟缓,却又带着明显“惊惶”意味的动作,一点点地、重新“缩”回了灌木丛的深处!“沙沙”声再次响起,却是迅速远去的声音!
而防空洞口,那个正在填埋的“人”,在不死女尸出现的刹那,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洞口飘出的甜腥味,也在瞬间变得极其稀薄。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那“死白”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灌木丛中的“沙沙”声彻底消失在远方,直到防空洞口恢复死寂。然后,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冰冷、空洞,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极其深邃的“意”。**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
然后,就像她出现时一样,那“死白”的身影,开始变淡,化开,融入周围的夜色与空气中,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在原地,留下一缕淡得几乎无法捕捉的、冰冷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尘埃气息,以及我胸口那因为极度震撼与后怕而几乎停滞的心跳。
她……又救了我一次。
这一次,更直接,更具冲击力。**
那灌木丛中的黑影,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会对她如此恐惧?她为什么总是在我接触到这些“异常”、陷入危险时出现?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冰冷与对那不死女尸更深的困惑与忌惮,涌上心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许久无法动弹。直到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才将我从震撼中惊醒。**
看了一眼死寂的防空洞口和倒地不动的“人”,我毫不犹豫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来路,离开了这片充满不祥的山坳。
回到地藏庵,已是深夜。庙门紧闭,我翻墙而入(这对于现在的我并不难),悄然回到厢房。坐在床沿,我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今晚的经历,再次证明了两点:一,“湖光舍”及其相关势力的触角,比我想象的更广,也更危险。二,那个不死女尸,与我之间的“联系”,绝非偶然。她的力量根源,我看不懂,但绝对恐怖。而她的“援手”,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目的与代价?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瓦,也敲打在我沉重不安的心上。
危机四伏,前路未卜。而那个神秘的、不知是敌是友的不死女尸,已成为我命运中,一个无法忽视、也无法摆脱的巨大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