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山雾中的低语(上)
回到青田街的庭院,手腕上那串无患子翡翠素珠的存在感,比想象中更强烈。它不像惊蛰木那样,是体内力量延伸出的、带着雷霆躁动的“伙伴”,也不像土星钥那般,是冰冷沉重的“工具”。它更像一层无声且温润的“壳”,或者说,一种微弱的“背景音”。
每当夜深人静,我尝试深入冥想,梳理鹿港之役后依旧有些滞涩的灵能,或是温养惊蛰木内部那缕缓慢复苏的银白闪电时,手串便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香火气的暖意,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肃静”感。这感觉并不干扰我的修行,反而像一层滤网,帮我屏蔽掉都市夜晚无处不在的、杂乱微弱的灵性“噪音”——远处车辆的喧嚣、邻里电视的余波、甚至地底管道水流带来的微弱地气扰动。它让我更容易沉入专注,也让惊蛰木的恢复过程,似乎多了一丝“安稳”的基底。
阿火师说得对,最简单的,有时反而最管用。这串珠子,就像在我那野路子、充满不确定性的力量体系外围,筑起了一道简陋却扎实的“篱笆”。
日子在缓慢的恢复、阅读魏老板陆续送来的资料、以及偶尔接一两个简单的“咨询”活计中平稳度过。鹿港的阴影似乎正在淡去,至少表面上如此。但我知道,阿雄那句“我们没完”绝非虚言,只是不知报复会以何种形式、在何时降临。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我觉得可以喘口气时,投下新的石子。
这次的石子,来自一通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魏老板。
“姜晨,有个事,有点蹊跷,可能……跟你现在学的路子有关。”魏老板的声音少了平时的圆滑,多了几分凝重。
“魏老板请说。”
“我有个远房表亲,住在坪林山区,靠种茶为生。他儿子,一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三天前放学后,跟同学去后山一条废弃的步道‘探险’,失踪了。”魏老板语速不快,“报警了,搜救队找了两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怪的是,同去的另外两个学生,回来后就有点不对劲,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看到很多穿古装的人请他们吃饭,一会儿又说被红色的绳子牵着走,问具体细节,又什么都说不清,现在还在医院观察,说是惊吓过度,有点癔症。”
我心中一动:“坪林山区……废弃步道……看到古人请吃饭、红绳子牵着走?”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立刻让我联想到魏老板之前送来的那些关于台湾本土灵异传闻的资料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名词——魔神仔。
“你也想到了?”魏老板听我沉默,接着说,“我表亲急疯了,求神拜佛,后来不知听哪个老人说,可能是被‘魔神仔’牵走了,而且不是普通的‘牵’,怕是遇到了‘老的’、‘凶的’。他辗转托人,找到我这里。我本来想推荐阿火师,但转念一想,你最近不是在跟他学虎爷法吗?虎爷公治这个,正是对口。而且,你那种‘探测’的法子,说不定能更快找到线索。怎么样,有兴趣走一趟吗?酬劳我表亲愿意出,虽然比不上沈老先生那些大户,但也是笔辛苦钱。主要是……这事透着邪性,普通搜救恐怕没用。”
魔神仔。台湾山林间最著名的精怪传说,常以幻象诱人,喜恶作剧,严重时甚至会致人死亡。而“老的”“凶的”,则指向传说中更可怕的存在——有些地方称之为“魔神仔头”或“魔神仔王”,甚至……“魔神仔之母”。传闻中,那是所有魔神仔的源头或最强大的个体,拥有制造大规模幻境、甚至直接吞噬生魂的恐怖能力。如果真是这种东西作祟,那失踪的少年恐怕凶多吉少,而且危机可能还在蔓延。
我摸了摸手腕上的素珠,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鹿港的教训让我对“环境性”和“集体性”的灵异存在格外警惕。魔神仔,尤其是传说中的“母体”,很可能就是这类存在。单独前往,风险未知。
“魏老板,这件事,我想请阿火师一起。”我直接说道,“虎爷法对付这类阴秽精怪是专业,有他在,把握大很多。酬劳可以平分,或者他拿大头。”
电话那头魏老板似乎松了口气:“你能这么想最好。阿火师那边,我去说。他脾气你知道,不一定买账,但这事关乎人命,又在他的‘业务范围’内,应该会考虑。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我走到缘侧。庭院里的青苔在午后的阳光下绿得深沉。魔神仔之母……这种只存在于老一辈人口耳相传、甚至被许多现代人视为无稽之谈的传说之物,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它会是怎样的形态?与浊水溪口的“怨念漩涡”类似,是地脉与集体恐惧孕育的“自然灵”?还是某种更古老、更诡异的独立存在?
无论是什么,这无疑是一次极佳的实战机会,检验我新学的虎爷法,以及在阿火师指导下,能否更有效地应对此类本土精怪。同时,也是一次与这位新盟友加深联系、建立信任的契机。
傍晚时分,魏老板的电话来了。
“阿火师答应了。”魏老板语气有些微妙,“不过,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让那小子打头阵,用他那套洋玩意儿把路探明白,老子跟在后面收拾。酬劳我七他三,不然免谈。’”魏老板复述着,似乎也有些无奈,“他还说,‘鹿港差点把自己玩死,这次看看他学了点皮毛,能不能派上用场。’”
我几乎能想象阿火师说这话时,那副叼着烟、满脸不耐又带着点审视的表情。条件很苛刻,近乎把我当探路卒子和廉价劳动力。但换个角度想,这或许也是他的一种“教学”方式——把我推到前面,在实践中观察、评判,关键时刻他再出手兜底。至于酬劳比例,对他这种有固定庙宇、稳定信众的乩童来说,或许并不那么重要,更像是一种姿态,确立主导权。
“我同意。”我没有犹豫,“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我表亲在坪林车站等你们。具体地址和情况,我稍后发给你。对了,”魏老板补充道,“阿火师让我提醒你,对付魔神仔,尤其是可能存在的‘老的’,有几样东西必须带:生米、盐、红丝线、还有……童子尿。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我嘴角抽了抽。童子尿……这倒是很“本土”的破邪之物。好在我这身体,理论上还算符合条件。只是这准备过程,实在谈不上雅观。
第二天清晨,我带着一个重新整理过的背包出发了。里面除了惊蛰木、土星钥、必要的符纸朱砂、以及一些应急药品,还多了几包生米和盐,一小瓶用塑料瓶装着的、我自己解决的“液体破邪弹”,以及一团崭新的红丝线。手腕上的素珠自然戴着。
在台北车站与阿火师汇合。他依旧是一身随意的汗衫短裤拖鞋,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估计装着他的法器和供品。看到我,他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我手腕的珠子上顿了顿,哼了一声:“还算听话,戴着。东西都带了?”
“带了。”我点头。
“走吧。”他不再多言,径直去买票。
前往坪林的路上,我们交流不多。阿火师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或者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我则默默回忆着关于魔神仔的记载和虎爷法中可能用到的咒语、指诀。
坪林车站不大,魏老板的表亲——一位皮肤黝黑、满脸愁苦焦虑的中年茶农柯先生,早已等在那里。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阿火师那副不像“大师”的打扮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焦急掩盖。
“魏老板说的就是两位师傅吧?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儿子阿明!”柯先生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带我们去出事的地方,路上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说清楚。”阿火师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
坐上柯先生破旧的小货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更深处的聚落驶去。柯先生一边开车,一边语无伦次地讲述:儿子阿明平时很乖,就是有点好奇心重。三天前周五,和两个同学说去后山那条早就废弃据说早年有山难的“水鬼坳”步道探险,说天黑前肯定回来。结果直到晚上九点都没人影,电话也打不通。他们找到另外两个回来的孩子,那两人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报警后,搜救队把水鬼坳步道来回搜了几遍,什么都没找到。有经验的搜救队员私下说,那地方磁场有点怪,指南针会乱转,而且……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水鬼坳……”阿火师咀嚼着这个名字,“以前出过事?”
“听老辈人说,日据时期,有一队伐木工人,在那里遇到山崩,全埋了,后来就经常有人说看到穿旧时衣服的人影,还有人说听到哭声。所以步道早就封了,平时根本没人去。”柯先生说道,“我也警告过阿明,那地方不干净,可他……唉!”
“另外两个孩子,说的‘古人请吃饭’、‘红绳子牵着走’,原话怎么说的?有没有提到什么特别的,比如饭菜的味道,那些‘古人’的样子,或者牵着他们的‘人’有什么特征?”我插嘴问道。细节往往能揭示灵异存在的性质和弱点。
柯先生努力回忆:“医院里,那两个孩子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说,他们走到步道中段一个废弃的凉亭附近,突然起了一阵很浓的白雾,然后就看到凉亭里摆了一桌酒菜,有几个穿着像戏服、但脸很模糊的人招呼他们过去吃。他们说饭菜看起来很好,但吃起来没味道,像嚼蜡。然后……然后好像有人用红色的绳子,套住了他们的手腕,牵着他们往雾里更深的地方走。阿明好像走在最前面,绳子套得特别紧。他们俩走到一半,不知道是绊倒了还是怎么,绳子好像松了,他们就迷迷糊糊往回跑,跑着跑着雾散了,发现自己躺在步道入口,阿明就不见了。”
“吃蜡味,红绳套腕……”阿火师眼神冷了下来,“是‘牵亡’的路数,但更邪性。不是普通迷路的魔神仔搞鬼。那地方,恐怕真有‘老的’蹲着。”
车子在茶山边缘的一处简陋农舍前停下。这里已经靠近山区深处,空气清新,却隐隐透着一股凉意。柯先生指着屋后一条被杂草灌木半掩的小径:“那就是去水鬼坳步道的路。搜救队昨天撤了,说今天会扩大范围,但我觉得……他们找不到。”
阿火师下了车,没有立刻进山。他走到农舍旁,看了看地势,又抬头望了望被群山环绕的天空。此时已近中午,阳光却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山间弥漫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
“柯先生,你留在家里,准备好三牲酒礼、香烛纸钱,还有你儿子的贴身衣物,最好是没洗过的。等我们消息。”阿火师吩咐道,然后看向我,“小子,把你的‘眼睛’打开,前面带路。注意看气,尤其是‘阴气’、‘秽气’的流动方向,还有……有没有‘线’。”
我知道他说的“线”,可能是指灵性的连接、痕迹,或者就是那所谓的“红绳”。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灵觉缓缓提升。手腕上的素珠传来稳定的暖意,让我更容易集中精神。
踏入那条荒废小径的瞬间,周遭的环境“声音”骤然一变。都市的嘈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山林的寂静。但这寂静并不自然,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连风声、虫鸣、树叶摩擦声都变得极其微弱、遥远。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腐殖质气味,但在这之下,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息,如同放久了的供品水果。
灵觉视野中,小径周围的“气”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像是陈年的苔藓颜色,沉滞而缺乏生机。而在更深处,雾气朦胧的山坳方向,那灰绿色逐渐加深,并夹杂着一缕缕不易察觉的、暗红色的“丝线”状能量,如同血管般,在雾气与林木的阴影间若隐若现,向着山坳中心汇聚。
“有发现?”阿火师跟在我身后几步远,声音压得很低。
“气色灰败沉滞,有暗红色‘线状’能量流向山坳中心。还有……一种甜腻腐朽的气味。”我低声回答,继续向前。
“嗯。”阿火师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警惕性也提到了最高。
小径越来越难走,倒塌的树木、缠绕的藤蔓、湿滑的青苔随处可见。约莫走了半小时,前方出现一个破败的水泥凉亭,顶棚塌了一半,柱子斑驳。这里应该就是柯先生提到的那个凉亭。
凉亭周围的雾气明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那种甜腻腐朽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清晰可闻。我用灵觉仔细扫描凉亭及周边。
凉亭内部的地面上,残留着一些凌乱的脚印(可能是搜救队或之前孩子们的),以及……一些非常淡的、非人的爪印?更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在灵觉中,凉亭中央的位置,空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感,仿佛那里有一道通往别处看不见的“门”或“缝隙”。而那些暗红色的“丝线”,正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没入那道“缝隙”之中。
“这里不对劲。”我停下脚步,指着凉亭中央,“灵觉感知那里有空间扭曲,像是个‘入口’。那些红‘线’都汇聚进去了。气味也是从这里最浓。”
阿火师走到凉亭边,没有立刻进去。他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抓出一把生米,混合着盐,朝着凉亭内部撒了进去。
生米和盐粒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紧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部分米粒和盐粒,在落地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暗、干瘪,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生气”。而落在那处“扭曲”区域附近的,更是直接消失不见,如同被无形的嘴吞掉。
“哼,胃口不小。”阿火师冷笑,站起身,又从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像是香灰混合着某种草药粉末,再次撒出。这次,粉末在空中便无风自动,打着旋,最终也朝着那“扭曲”区域飘去,然后消失。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没错,是‘巢穴’的入口。里面的‘阴秽之气’浓得化不开,还有……活人的生气,很微弱,但还在。应该就是你表亲的儿子。”
他看向我,语气严肃起来:“小子,听着。里面情况不明,但肯定凶险。我主攻,你策应。用你学的虎爷法,配合你的‘眼睛’,给我指路、预警,还有关键时刻,用‘神虎指’和‘净坛符’护住我们周身,别让那些脏东西近身。明白?”
“明白。”我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取出惊蛰木握在左手,右手则开始默默结起“神虎指”的基础印诀,同时心中默念“虎爷修持咒”,调整身心状态,试图与阿火师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灼热刚猛的气息产生共鸣。
手腕上的素珠微微发热,仿佛也在响应。
阿火师从帆布包里郑重地请出一面绣着黑虎的小巧令旗,插在凉亭入口的地面上。又拿出三柱特制的粗香点燃,插在令旗前。香烟笔直上升,但在触及凉亭上方的雾气时,却诡异地散开、盘旋。
“虎爷公在上,弟子林火,今有山精作祟,邪魔拘生,恳请将军赐力,破秽除殃,救度生灵!”阿火师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与平时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随着他的祷祝和步法,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灼热、威严、充满肃杀之气的无形力量,以那面令旗和香火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我们两人笼罩其中。周遭那沉滞的灰绿色气息和甜腻腐朽的味道,被这股力量逼退了不少。
这就是正统请神术的力量吗?虽然只是“借力”,并非真正“附体”,但其纯粹、刚猛,以及那种源自集体信仰的“正统”压迫感,与我那种靠个人理解与器物强行驱动的力量截然不同。
“走!”阿火师低喝一声,桃木剑向前一指,率先踏入了凉亭,朝着那处灵觉感知中的“扭曲”区域走去。
我紧随其后,灵觉全开,紧紧锁定前方阿火师的背影,以及周围任何一丝能量的异动。左手惊蛰木传来微微的麻痒感,内部的银白闪电似乎也被这肃杀的气氛所引动,缓缓流转。
就在阿火师即将触及那“扭曲”中心的刹那,异变陡生!
凉亭周围的浓雾骤然剧烈翻滚,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搅动。那甜腻腐朽的气味瞬间浓烈了十倍,中人欲呕。与此同时,一阵极其细微、却直钻脑髓的嬉笑声、哭泣声、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从雾气深处、从脚下的土地、甚至从我们自己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来呀……来吃饭呀……”
“嘻嘻……抓住红绳子……别松手……”
“好冷……好黑……陪我玩……”
幻听!而且是直接作用于灵性层面的、强力的群体幻听!
我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凉亭瞬间变得灯火通明,摆满了美酒佳肴,几个穿着鲜艳古装、但面容模糊的人影,正热情地朝我们招手。手腕上也传来冰凉的触感,低头一看,一根鲜红如血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经套在了我的左手腕上,正轻轻拉扯着,要将我引向那宴席,引向雾气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