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终南山深处。

　　凌云载着小兕子，无声无息地掠过一座又一座山峰。

　　月光如水，洒在连绵的山脊上，将起伏的山峦勾勒成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凌云飞得很高，几乎贴着云层，地面上的一切都缩小成了模糊的剪影。

　　但凌云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即便在夜色中也能将下方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大约飞了小半个时辰，它开始缓缓下降。

　　前方，群山环抱之中，出现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山谷。

　　从高空俯瞰，那山谷被四座陡峭的山峰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合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山峰如刀削斧劈，壁立千仞，寻常人根本无从攀爬。

　　山谷的唯一入口是一条狭窄的裂缝，隐藏在瀑布之后，若非从空中俯瞰，绝难发现。

　　这就是万妖谷，李牧为御兽准备的修炼场所。

　　到达万妖谷后，凌云收拢双翅，从那道瀑布后的裂缝中穿入。

　　眼前豁然开朗。

　　万妖谷占地极广，足有数十顷，四面环山，谷内地势平坦，丛林密布。

　　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北侧的山涧中流出，蜿蜒穿过整个山谷，最终消失在东南角的暗河之中。

　　月光洒在谷中，将一切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辉。

　　谷中的丛林不是普通的山林。

　　这里的树木高大得异乎寻常，松柏参天，古藤垂挂，树冠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那是灵气汇聚的痕迹。

　　凌云和山君常年在此修炼，久而久之，这山谷中的灵气便比其他地方浓郁了数倍。

　　丛林中，不时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动物。

　　东边的崖壁上，十几只老虎或卧或立，有的在月光下打盹，有的在山崖间踱步。

　　它们都是山君的部下，山君成为这一方霸主之后，收编了终南山中大大小小十几个虎群，总数不下百只。

　　这些老虎平日里散居在山谷各处，遇到外敌时便会齐聚一堂，听从山君的号令。

　　西边的山坡上，一群灰狼正围在一起，似乎在分食什么猎物。

　　那是狼群，数量比虎群更多，足有两三百只。

　　它们奔跑速度快，耐力强，擅长团队作战，是万妖谷中规模最大的走兽族群。

　　狼王是一只体型如牛犊的灰狼，虽未被契约，但在山君的威压之下，对山君唯命是从。

　　南边的密林中，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猴群在树冠间穿梭。

　　万妖谷中的猴群主要是金丝猴，数量最多，足有上千只。

　　它们不参与战斗，主要负责谷中的杂务，比如开垦田地、种植庄稼、采摘果实、照顾其他动物的幼崽。

　　李牧教过它们种植技巧，如今谷中那一块块整齐的田地里，种着小麦、粟米、豆子，还有各种瓜果蔬菜，全都是猴群的功劳。

　　至于北边的天空，那是飞禽的领地。

　　鹰、雕、鹞、隼……各种猛禽在夜空中盘旋，数量不下千只。

　　它们由凌云直接指挥，是万妖谷的“空中力量”，负责侦查、巡逻、预警。

　　万妖谷中的走兽由山君统率，飞禽由凌云指挥。

　　这便是万妖谷现在的格局。

　　凌云从谷口飞入，双翅展开，无声地滑翔过整座山谷。

　　它所过之处，下方的动物们纷纷抬头，发出低低的叫声，那都是敬畏的声音。

　　那是上仙的契约兽，万妖谷空中霸主的归来。

　　凌云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径直朝山谷中央飞去。

　　那里，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松。

　　那棵松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需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伞盖般铺展开来，遮住了方圆数丈的天空。

　　树冠深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树洞，洞口宽阔，里面铺满了柔软的干草和羽毛，正是凌云平日里休息的巢穴。

　　凌云正要朝那棵古松飞去，忽然——

　　“吼——！”

　　一声低沉的虎啸从山谷最高处传来，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凌云转头望去。

　　山谷北侧，有一座最高的山峰，峰顶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朝向东方，正对着月亮升起的方向。

　　此刻，月光正好洒在洞口，将一道雪白的身影映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只白虎。

　　它的体型大得惊人，肩高接近四尺，身长一丈有余，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

　　浑身上下的毛发雪白如银，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银灰色的虎纹从脊背向两侧延伸，如泼墨山水画中的笔触，苍劲有力。

　　它额头上那个“王”字纹路尤为醒目，深深嵌入白毛之中，不怒自威。

　　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竖立，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冷静而危险。

　　它的四肢粗壮如柱，爪垫厚实，踩在岩石上没有任何声响。

　　长长的尾巴如铁鞭般在身后轻轻甩动，每一次摆动都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量感。

　　这正是山君，李牧的第二只契约兽，终南山真正的百兽之王。

　　山君声音响起后，凌云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算是回应。

　　两只妖兽隔着半座山谷，用只有它们自己能听懂的语言交流起来。

　　“凌云大哥，主人有没有什么吩咐？”

　　山君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你好像带着一个人类进来了。”

　　凌云又啼叫了两声：“这是主人让我救下来的，他让我带这个人类来万妖谷，天亮之前把她送回去。至于主人有什么吩咐，他倒没说。”

　　山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后，它低吼一声，朝凌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缓缓走回了石洞之中。

　　月光正好照在洞口。山君在洞口处卧下，面朝东方，闭上双眼。

　　它的身体微微起伏，随着呼吸的节奏，一缕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月华之力从夜空中汇聚而来，缓缓融入它的体内。

　　它开始修炼了。

　　凌云站在古松的枝头，金黄色的眼睛注视着山君的一举一动。

　　内心忽然涌起一丝紧迫感。

　　它是李牧的第一只契约兽，当初在山中捡到那只被遗弃的白虎幼崽时，还是它亲自叼回来，送到主人面前的。

　　那时候的山君，瘦小、孱弱、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主人的法力和它的照顾才活了下来。

　　可现在，只过去了几年，山君的修为就要赶上它了。

　　凌云很清楚这一点。山君的天资本来就高，又是白虎异种，修炼速度比普通妖兽快得多。

　　自己虽然也不差，但金雕一族在修炼上本就不如虎族那般得天独厚。

　　如果山君在它之前突破淬体境……

　　凌云甩了甩脑袋，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行，它才是主人的第一只御兽，它要是被后来者超越了，那脸往哪儿搁？

　　想到这里，凌云振翅飞起，朝山谷中央那棵古松飞去。

　　它先将背上那个小小的、粉色的团子小心翼翼地放入树洞之中，用妖力将洞口封住，只留下一个透气的小孔。

　　然后，它找到蹲在不远处树梢上的金丝猴王。

　　猴王是一只体型硕大的金丝猴，毛色金黄油亮，面容沧桑，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明。

　　它是谷中猴群的领袖，已经跟随李牧多年，虽然未被契约，但灵智已开，能够理解复杂的指令。

　　凌云猜测，如果主人突破，获得了新的契约机会，那主人肯定会契约猴王的。

　　李牧虽然还有一次契约机会，但如果凌云在巡逻时遇到合适的动物，他无法契约，那该怎么办？

　　毕竟猴王一直生活在万妖谷中，只要有契约机会，李牧都会给猴王的。

　　凌云用低沉的啼叫将李牧的吩咐转述了一遍。

　　猴王听完，点了点头，随即叫来了几只最机灵的小金丝猴，叽叽喳喳地交代了一番。

　　不多时，几只小金丝猴便忙活起来，有的去摘新鲜的水果，有的去溪边打水，有的去采集干草和羽毛，将树洞里布置得舒舒服服。

　　猴王还特意让人搬来了几块储存已久的蜂巢，那是猴群的珍藏，平日里连它们自己都舍不得吃。

　　一切安排妥当后，凌云才回到古松顶端自己的巢穴中，盘起翅膀，闭目凝神。

　　体内的妖力缓缓运转，按照修行法门的轨迹，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经脉。

　　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融入它的身体，一点一滴地转化为妖力。

　　它也要修炼，它要比山君更快突破。

　　……

　　一两个时辰过去了，树洞中。

　　小兕子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只大黑鸟驮着她飞过高山和河流，飞到了一个满是果树和花朵的地方。

　　那里有好多好多小猴子，有的在树上跳来跳去，有的在田里拔草，还有的捧着水果送到她面前。

　　然后她就醒了。

　　小兕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她熟悉的寝殿，不是柔软的锦被，不是熟悉的宫女姐姐，而是一个黑漆漆的、圆圆的洞。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洞壁上铺着的干草和羽毛，看到了洞口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蹲在洞口外、正歪着脑袋看她的——

　　一只金丝猴。

　　那是一只很小很小的金丝猴，毛色金黄油亮，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正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桃子，好奇地往洞里张望。

　　小兕子的嘴巴一瘪。

　　她害怕，她想哭，她想喊阿耶，想喊阿娘，想喊宫女姐姐——

　　“叽叽。”

　　小金丝猴将那个大桃子从洞口递了进来，轻轻放在她的面前。

　　然后它又从身后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一块金灿灿的蜂巢，一把水灵灵的葡萄……一样一样地递进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她面前。

　　小兕子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嘴巴已经瘪不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水果，又抬头看了看那只小金丝猴。

　　小金丝猴见她不哭了，高兴得在洞口翻了个跟头，然后比划了几个动作：指了指水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后做了个“吃”的动作。

　　小兕子看懂了。

　　这只小猴子……是让她吃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金灿灿的蜂巢上，咽了咽口水。

　　“小猴几……”

　　她指着那块蜂巢，奶声奶气地问，“介个……系给窝七的吗？”

　　小金丝猴拼命点头，还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那小模样像极了宫里伺候她用膳的宫女。

　　小兕子终于忍不住了。她伸出小手，抓起那块蜂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很甜。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小星星。

　　小金丝猴见她吃了，高兴得在洞口跳来跳去，还从旁边摘了一朵小花，递到小兕子面前。

　　小兕子接过小花，插在自己的小揪揪上，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小猴几！”

　　她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和小金丝猴说话。

　　虽然她说的话小金丝猴大半听不懂，小金丝猴比划的动作她也大半看不明白，但一人一猴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倒也热闹。

　　小兕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小猴几，介里系哪里呀？阿耶阿娘知不知道窝在这里？”

　　小金丝猴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北边，比划了一个“飞”的动作。

　　小兕子没看懂，但也不在意了，因为小金丝猴又递过来一块蜂巢，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就这样，小兕子在树洞里吃吃东西、玩玩耍耍，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几个时辰。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小金丝猴见她困了，轻轻推了推她，指了指洞里的干草堆，示意她睡觉。

　　小兕子打了个哈欠，乖乖地躺了下去，小金丝猴不知从哪里扯来一片大叶子，盖在她身上，又蹲在洞口，替她挡着风。

　　“小猴几……”

　　小兕子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窝明天……还能和你玩吗……”

　　小金丝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哄她睡觉。

　　不多时，小兕子便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凌云睁开眼，感受了一下天色，从巢穴中站起身来。

　　它展开双翅，无声地从古松顶端滑翔而下，落在树洞外。

　　小金丝猴见它来了，连忙让开，蹲到一旁的树枝上，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凌云探头往树洞里看了一眼。

　　小兕子睡得正香，小脸埋在干草里，嘴角还沾着蜂蜜的痕迹，怀里抱着一颗啃了一半的桃子，像一只蜷缩着的小猫。

　　它小心翼翼地将小兕子从树洞里衔了出来，用妖力包裹住，轻轻放在自己的背上。

　　然后，双翅展开，振翅而起，向长安城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