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洪荒求生,首遇妖兵
山洞里弥漫着烟和汗,还有伤口腐烂的、甜丝丝的臭味。
火堆在洞中央烧着,湿柴噼啪作响,腾起的烟贴着洞顶乱窜,熏得石壁发黑。几十号人蜷在火堆周围,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个个瘦得脱了形,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光,都盯着火堆上架着的那口石锅。
锅里煮着东西。是陈道带着人,在那些妖兵走远后,从石缝附近的岩壁上刮下来的苔藓,混着昨天挖到的、手指粗细的苦根,还有几块不知道是什么小兽的骨头——干净得发白,一看就是被啃过又扔掉的。
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泛起一层灰绿色的沫子。
没人说话。只有火响,水沸,还有压抑的咳嗽,和肚子饿得绞起来的咕噜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趴在娘怀里,咬着手指,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嘴唇翕动,没出声,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一条线。
陈道坐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石头上,背靠着冰冷的岩壁。他腿上放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石头,手里拿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片,正一下一下,在一块圆石上磨。
他在磨石矛。
原主的记忆里,这是每个男人都要会的活计。找合适的石头,砸出形状,磨尖,用兽筋或者坚韧的藤蔓绑在木杆上。好的石矛,能扎进野猪的皮,能戳穿狼的肚子。但对上那些穿着皮甲、筋骨像铁打的妖兵……
陈道停下动作,看着手里这粗糙的、只有一尺来长的石片。边缘磨得有些发亮,但在火光下,还是能看到细密的、不规则的纹理。这东西,砍在妖兵身上,大概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他喉结动了动,把石片放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山洞里其实并不暖和,火堆的光和热,只够烤暖前面一圈人。更深的地方,黑暗像是凝固的墨,渗着地底的寒气。
“头儿。”石娃子蹭过来,手里捧着半个破开的、掏空的果壳,里面盛着一点滚烫的、灰绿色的汤水,“阿姆让我给你的。”
陈道接过,果壳烫手。他低头,看着汤水里漂浮的苔藓碎末和苦根丝,闻到的是一股土腥和微苦混合的味道。他吹了吹,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泥沙的颗粒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涩味,但至少是热的。
他把果壳递给石娃子:“你喝。”
石娃子咽了口唾沫,摇头:“我喝过了。阿姆说,你是头儿,要带我们找吃的,你得……有力气。”
陈道没再推。他小口小口,把汤喝完,连最后的渣子也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稍微驱散了点寒意,但饥饿感更明显了,火烧火燎地抓挠着胃壁。
这点东西,不够。远远不够。
山洞角落里,一个老人蜷缩着,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那是岩伯,上次出去找食物时摔断了腿,伤口烂了,高烧不退,已经两天没怎么睁眼。他女人,一个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像虾米的老妇人,正用一块湿布,一点点沾着他干裂的嘴唇。
陈道移开目光。他不敢看岩伯女人那双混浊的、没有泪水的眼睛。
“明天。”他开口,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有点哑,但很清晰,“明天,再出去一趟。往西,远一点,那片碎石滩后面,我记得有片刺藤林,秋天结过小果子。现在虽然没了,但地底下可能有块茎。”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压抑的、粗重的呼吸。
“头儿,西边……更靠近黑风涧了。”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抬起头,他是木矛,以前猎到过一头瘸腿的野猪,是部落里数得上的好手,“涧里有东西,上次老黑他们就是折在那儿,只逃回来半个……”
“我知道。”陈道打断他,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恐惧、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脸,“但东边是妖兵巡逻的道,南边是断崖,北边是赤鳞蟒的窝。只有西边,还有点指望。刺藤的块茎,能顶饿。”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总不能,就这么等死。”
没人说话。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灭了。
“我去。”木矛咬了咬牙,脸上的疤在火光下扭曲了一下,“我,石牙,还有……”他目光扫过人群,点了几个还算壮实的汉子,“我们跟你去。其他人,守着这里,别让火灭了,也别……别出来。”
角落里,岩伯的女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木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用湿布去沾岩伯的嘴唇,动作很慢,很轻。
夜里,陈道枕着一块凸起的石头,闭着眼,却睡不着。脑海里,那个半透明的聊天群界面,静静地悬着。五个头像都暗着,显示“离线”。他尝试过“呼唤”,但没有回应。看来,这玩意儿不是随时都能用。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五个“他我”的话。
秦法,蒙学,草药,陷阱,祭祀,静心咒,人心算计……
每一样,都像是救命稻草。可怎么拿到?那个“知识印记”传递功能,到底怎么用?是像今天那样,等着对方主动“说”出来,然后自动接收?还是需要什么条件?
他翻了个身,粗糙的石头硌得背疼。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或重或轻的鼾声,还有岩伯断续的、痛苦的喘息。空气里的臭味似乎更浓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是绿色的眼睛,挂着人牙的项链,和石娃子瞪得老大、满是恐惧的眼睛。
“头儿,头儿!”
陈道猛地睁开眼,天光已经从洞口缝隙漏进来,灰蒙蒙的。是石娃子在推他,孩子脸上带着惶恐。
“岩伯……岩伯没气了。”
陈道坐起来,心脏往下沉。他走到角落,岩伯安静地蜷在那里,脸上那层痛苦的神色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僵硬的灰败。他女人坐在旁边,不哭也不闹,只是用手,一遍遍擦着岩伯冰凉的脸。
“埋了吧。”陈道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埋在洞口向阳那面。用石头垒个记号。”
没有棺木,没有仪式。两个汉子用破旧的兽皮把岩伯卷了,抬出去。老妇人跟着,脚步蹒跚。陈道站在洞口,看着他们在一处稍微平缓的坡地停下,用石片和手,挖开冻得坚硬的土地。风吹过,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早饭依旧是那点汤水,更稀了。
木矛带着昨天点出的几个人,已经磨好了石矛,检查了绑在腰间的、用藤条编成的简陋绳套。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绷着一根紧到极致的弦。
陈道拿起自己那根磨了一夜的石矛,掂了掂。又检查了一下缠在腰间的、一根两头削尖的硬木短刺,这是昨晚睡不着时,用聊天群给他的、关于“陷阱”的一点模糊念头,临时做的。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走吧。”他说。
七个男人,包括陈道,沉默地走出山洞。清晨的风像冰水,灌进破旧的皮袄缝隙,带走身上最后一点热气。石娃子追到洞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陈道没回头,摆了摆手。
西行。
脚下是碎石和枯死的、盘虬的草根。天空是那种浑浊的铅灰色,低低地压下来。远处,嶙峋的山峰像巨兽的牙齿,沉默地刺向天际。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绕过一片风化的、奇形怪状的巨石阵,空气里的味道变了。那是一种……陈道说不清,像是淡淡的硫磺混合着某种腥甜,还有枯枝腐烂的霉味。
“就是前面。”木矛压低声音,指着不远处一片低矮的、长满尖锐倒刺的藤蔓林。藤蔓是暗红色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相互纠缠的茎秆,像一张巨大的、长满倒钩的铁丝网。
“小心刺,有毒,划破了伤口会烂。”木矛提醒道,他自己手背上就有几道陈年的、暗红色的疤痕。
七个人散开,用石矛小心地拨开那些坚韧的藤蔓,寻找地面。陈道蹲下身,用短木刺挖着干硬的泥土。土是褐红色的,没什么水分。挖了大概一尺深,木刺碰到一个硬块。
他心中一喜,小心地刨开周围的土,露出一截小孩手臂粗细、表皮粗糙的块茎。暗褐色,像老树根。他用力掰断,断口露出白色的、带着浆液的芯子。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类似山药的味道,但更冲一些。
能吃。
他立刻加快动作,把周围的几根也挖出来。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欢呼,石牙他们也找到了,不多,每人怀里都抱着两三根。
“够了,走!”木矛直起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片刺藤林太安静了,除了风声,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和挖掘的窸窣声。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陈道把块茎塞进怀里,用破皮袄裹紧。正要招呼人撤退,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很轻,像是沙砾被碾过。
他动作僵住,缓缓转过头,看向碎石滩的方向。
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不止一个。是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像野兽喉咙里滚动的声音。
木矛他们也听见了,脸色瞬间煞白。
“跑!”木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抖得不成调。
来不及了。
几个黑影,从巨石阵后面转了出来。
有三个妖兵,和昨天看到的那一队差不多打扮,穿着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甲,手里拎着骨棒或者简陋的石斧。顶着的,却不是豺狼脑袋,而是像野猪,獠牙外翻,鼻孔喷着白气,绿豆大小的眼睛,泛着浑浊的、残忍的光。
是妖兵。另一队巡逻的妖兵。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陈道一行人,脚步顿住,然后,那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贪婪和兴奋的光芒。
“嗬……人!活的!”最前面那个最高大的妖兵,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口水从獠牙缝里滴下来,落在石头上,嗤的一声,冒起一点白烟。他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顶端绑着一块尖锐石头的骨棒,随意地扛在肩上。
“运气……不错。比昨天的……老货……肥点。”旁边一个矮胖的妖兵舔了舔嘴唇,目光在陈道他们身上逡巡,像是在掂量哪块肉更厚。
“抓……回去……祭血神大人!”第三个妖兵声音尖利,兴奋地跺了跺脚,地面微微震动。
跑!
陈道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字。他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那片崎岖的乱石堆狂奔。身后,木矛、石牙他们也反应过来,嘶喊着,连滚带爬地跟上。
“嗬嗬……跑?”
野猪妖兵发出嘲弄的呜咽,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追了上来。他们的步子很大,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跨出,都抵得上人族好几步。距离在迅速拉近。
沉重的脚步声,带着地面的震颤,越来越近。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体味,顺着风灌进鼻腔。
陈道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听到身后族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能听到自己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跑,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好几次差点绊倒。
“分开跑!”木矛嘶哑的吼声从侧后方传来,“进乱石堆!能活一个是一个!”
陈道咬着牙,猛地朝左侧一拐,扑进一片更密集、更陡峭的乱石林中。尖锐的石头划破了他的手臂和小腿,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凄厉的惨叫。
是石牙。
陈道脚步一顿,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矮胖的妖兵,不知何时已经追上了落在最后面的石牙,蒲扇般的大手,轻易地捏住了石牙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石牙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着,手里的石矛掉落在地,双手拼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
“咔嚓。”
很轻的一声。
石牙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踢蹬的双腿软了下去。
妖兵随手一甩,像扔破麻袋一样,将石牙的尸体甩向旁边的巨石。嘭的一声闷响,鲜血和脑浆溅在灰白的岩石上,开出一朵刺目的、猩红的花。
“嗬……脆。”
妖兵咧开嘴,露出沾着肉渣的黄牙,目光转向另一个逃跑的方向,那里,木矛正朝着另一片石林狂奔。
陈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咸腥的铁锈味,强迫自己转过头,继续往石林深处钻。
不能停!不能回头!
又一个族人的惨叫响起,然后是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陈道扑倒在一块巨石后面,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缩在石头的阴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怀里,那几根刺藤块茎,硌得他生疼。
脚步声靠近了。
是那个声音尖利的妖兵。他似乎在附近逡巡,沉重的脚步踏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伴随着贪婪的抽鼻声。
“嗯?……藏……哪儿……”
陈道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扣进石缝,指甲崩裂了也感觉不到疼。他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越来越浓,能听到那粗重的呼吸就在巨石的另一侧。
他摸向腰间的硬木短刺,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跑?跑不掉了。这妖兵就在石头另一边,一绕过来,就能看到他。
拼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上来。陈道眼睛里爬上血丝,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攥紧木刺,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死死盯着巨石的边缘。
一只长满黑毛、指甲乌黑尖利的大脚,踏入了视线。
就是现在!
陈道从藏身处弹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硬木短刺,狠狠刺向那只脚踝!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求生的本能和一股子狠劲!
“噗嗤!”
木刺精准地刺入了脚踝侧面,那里皮甲破损,露出青黑色的皮肤。木刺入肉不深,大概只进去了一寸多,就被坚韧的筋骨卡住了。
“嗷——!”
尖利的、暴怒的痛吼几乎震破陈道的耳膜。那妖兵吃痛,猛地收回脚,剧痛让他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陈道一击得手,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石林更深处、更狭窄的缝隙冲去!他根本不敢看结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钻进那些妖兵体型进不去的地方!
身后传来妖兵愤怒的咆哮,和沉重的撞击声,似乎是他撞在了巨石上,想要追,却被狭窄的石缝卡住。
陈道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手脚并用,在嶙峋的石缝间爬行、翻滚,尖锐的石头划破衣服,割开皮肉,留下道道血痕。怀里揣着的块茎掉了两个,他也顾不上捡。
不知跑了多久,钻了多久,直到身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撞击声彻底消失,直到肺疼得快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才敢停下来,瘫倒在一个勉强能容身的、两块巨石交错的狭小缝隙里。
他蜷缩着,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疼得他眼前发黑。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抖得厉害。
外面,风声依旧。远处,似乎还隐约传来妖兵搜寻的、不耐烦的呜咽,和某种重物被踢飞的声响。
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死了几个?木矛呢?其他人呢?
陈道不敢想。他靠在冰冷的石头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怀里剩下的两根块茎,硬邦邦地硌着他。那是用石牙,用另外不知道哪个族人的命,换来的。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石头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手指上,还沾着刺入妖兵脚踝时,溅上的、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就是洪荒。
没有道理,没有仁慈。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弱肉强食。他们这些“人”,在这些妖兵眼里,和那些刺藤块茎,和那些会跑的野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食物。或者,是取悦所谓“血神”的祭品。
冰冷的绝望,比刚才更甚,更沉,像巨石一样压下来,碾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靠着石头,仰起头,从石缝里,看着那一线灰蒙蒙的、铅块一样的天。
脑子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聊天群界面,忽然微微亮了一下。
五个头像,依旧是灰色。
但界面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冰冷的提示文字:
【检测到主体“陈道”遭遇生死危机,情绪剧烈波动,符合“紧急共鸣”条件。】
【“知识印记”传递通道临时加固。】
【“他我”命运观测接口预热中。】
【请主体稳固心神,尝试接收……】
陈道死死盯着那行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沾着血和绿色粘液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张开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带着血腥气的、嘶哑的音节:
“帮我……”
“不管你们是谁……不管要付出什么……”
“帮我……杀了它们。”
风从石缝灌进来,带走他低哑的、近乎诅咒的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