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苑。
初秋时节,天空一碧如洗,万骑卷平冈。
铁骑卷起的黄尘遮天蔽日,将原本灰白的天空染成浑浊的土黄。
这是冉闵执政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狩猎,名为“讲武”,实则是向邺城内外那些心怀鬼胎的胡人贵族展示獠牙。
此时,冉闵骑着赤马朱龙,手握一支双刃矛,腰间挎着弓箭,立于高岗之上,登高望远。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招展的战旗。
在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公卿百官。
这队伍看起来有些怪异。
前排是冉闵一手提拔起来的汉人将领,个个腰背挺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草丛;后排则是那些不得不随行的羯族、氐族、羌族、匈奴贵族。
他们穿着华丽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脸上挂着谄媚的笑,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惊惶。
在冉闵的身旁,马背上还坐着羯赵的小皇帝石世。
“大王、陛下,猎物已惊起!”
这时,一名斥候纵马飞驰而来。
冉闵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原野松林那里,数百头黄羊、野鹿正疯狂地奔突,而在它们身后,隐约可见几头体型庞大的野猪,獠牙外露,发疯般地冲撞着。
他朝着身旁的石世拱了拱手,笑道:“请陛下试射。”
“好。”
石世微微颔首,旋即拿起弓箭,就瞄准远处的猎物,拉弓如满月。
“嗖”的一声,箭矢飞射出去,想射一头黄羊,没想到扑了个空。
石世的神色有些尴尬。
作为石虎的儿子,他自幼练习弓马,技艺也算是精湛的。
但是当着冉闵和这么多公卿百官的面,石世属实是发挥失常了。
现在,就跟应酬的酒局上,大人物要第一个动筷子一样,石世作为皇帝,要第一个射杀猎物,不然无法开局。
冉闵瞥了一眼石世,意味深长的道:“陛下,不如让臣代劳?”
“魏王请。”
石世把弓箭递给冉闵。
冉闵也不客气,接过弓箭之后,试了试,认为太轻了,不能完全发挥自己精湛的射术。
但,未必不能用。
他一手拽开弓弦,把角弓拉成一个满月,发出“咔嚓嚓”令人感到无比牙酸的声响,随后眼神一凝,“嗖”的一声,利箭飞射出去。
“噗!”
箭矢划破长空,射中了一头正在狂奔的麋鹿。
那麋鹿仰天悲鸣一声,就躺倒在了血泊之中,身躯止不住的抽搐着。
这时,身后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起来的节奏,居然高呼“陛下神射!陛下神射!”
“万岁!陛下万岁!”
“……”
石世的一张脸都变得无比煞白。
跟在身后的义阳王石鉴和新兴王石祇,还有汝阴王石琨,脸都被气绿了,拳头紧紧的攥着,恨得咬牙切齿。
什么“陛下神射”?
分明是冉闵神射!
他们是瞎了吗?
还是刻意为之?
“狩猎开始!”
随着冉闵的一声令下,号角呜咽,战鼓如雷。
上万人的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那片原野。
冉闵一马当先。
他没有用弓箭,那太慢了。
他手中的双刃矛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突然,一头受惊的斑斓大虎从灌木丛中窜出,直扑冉闵。
这是山中猛兽,被驱赶至此,已是困兽之斗,凶性大发。
“啊!”
身后的胡人贵族们发出一阵惊呼,有的甚至勒马后退,生怕被波及。
唯有冉闵,不闪不避,眼中还泛着一抹精光。
猛虎?
在他看来,何足惧哉?
“唏律律——”
冉闵胯下的朱龙马似乎是感受到主人那磅礴的战意,跟着发出一声长嘶,前蹄腾空,竟迎着猛虎冲了上去。
就在虎马即将相撞的瞬间,冉闵动了。
他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手中的长矛如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爆鸣声,精准无比地从猛虎张开的血盆大口刺入,直贯后脑!
“噗!”
血雾炸开。
那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咆哮,就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翻倒,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冉闵勒马回身,长矛一甩,虎血顺着矛尖飞溅,落在草地上,触目惊心。
全场死寂。
无论是汉人将领还是胡人贵族,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冉闵缓缓策马走过那具虎尸,目光扫过身后那些面色如土的公卿们,嘴角微翘着,笑道:“诸公,此虎已死,请诸公安心狩猎。”
“魏王神射!”
公卿百官们顿时恭维起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在接下来的狩猎过程中,华林苑内的成百上千只野兽,诸如兔、猪、羊、鹿等猎物,都被他们纷纷射杀,一个个满载而归。
这华林苑里的野兽可不是一般的多。
这处园林占地极广,周围长达数十里,引漳河水入园,园内有“千金堤”,堤上铸有铜龙吐水注入天泉池,还种植了各种名贵果树,甚至用特制的“虾蟆车”从民间移植大树。
这是石虎倾国之力修建的皇家园林。
想当年,石虎为了享乐,征发了十六万民夫(男女皆有),动用万辆车子运土,在邺城北面修建了这座巨大的园林。
为了赶工期,石虎命令工匠夜间点蜡烛干活(“烛夜作”)。
由于工程浩大且监管残酷,数万劳工死于严寒、饥饿和鞭打,尸体甚至被直接填入地基,史称“道路积尸相枕于堑”。
现在的冉闵,甚至还能在一些隐蔽的角落里,见到一些皑皑白骨。
那不是野兽的骨头,而是人的骨头。
夜幕降临。
结束狩猎后,公卿百官及其子弟们都满载而归,就在天泉池旁边搭起帐篷,炙烤野味。
烧烤的香味扑鼻而来,让冉闵也不禁食指大动。
“大王,来,臣敬你一杯!”
苻健拿起盛满酒水的陶碗,笑吟吟的向冉闵躬身行礼。
至于坐在冉闵边上的石世,则是被他彻底无视了。
冉闵微微颔首,跟着举起酒碗:“请。”
“谢大王。”
见冉闵这么给面子,苻健很是振奋,“咕噜噜”的就喝下了一大碗酒水,一滴也不剩。
冉闵则是意思一下,浅尝辄止。
如果每个人都跟苻健一般上来敬酒,他岂不是要被灌醉?
“诸公一起吃,一起喝。”
冉闵和颜悦色的抬了抬手,公卿百官们这才敢动刀子、动筷子,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而在公卿百官当中,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的“另类”,特立独行。
那个人就是作为中书令的韦謏。
白天的时候韦謏并没有骑马狩猎,到了晚上,滴酒不沾,也没有动筷子吃烤肉。
冉闵见状,顿时有些疑惑:“韦公,你为何不吃也不喝?莫非是这烤肉不合你胃口?”
“非也!”
来了,大王终于问我了!
韦謏顿时站起身,整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跟着向冉闵躬身行礼道:“大王,恕臣直言,而今新主登基,百废待兴,我大赵十二州,不说皆是饥寒交迫之黎庶,却也民生多艰,许多百姓吃不上一口饱饭,近日青州、徐州洪涝,黄河决口,饿殍遍地。”
“臣身为中书令,国家重臣,不敢不为此等国事操劳。”
“大王执天下之牛耳,理当作为臣民的表率。”
“而今何故在此大吃大喝?这合适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