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魏王府的内寝刚刚熄了灯。
冉闵刚解下衣袍,正准备与董璇歇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大王!急报!”
周成浑身是汗,甚至来不及通报便跑了过来,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苻洪之子苻健,趁乱率部突围!好在王泰将军早有防备,在城西设下埋伏,已将苻健生擒!现已被押至府外!”
冉闵披衣起身,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周成抱拳赞叹道:“大王真是神机妙算!若非您提前叮嘱王泰将军严防死守,真让这苻健跑了,日后必是大患啊!”
“带他进来。”冉闵淡淡吩咐了一句,随即转身对身后的侍从道,“还有,去把姚襄也给本王叫来。”
片刻后,魏王府大堂灯火重明。
苻健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
这位氐族首领的儿子此刻衣甲染血,发髻散乱,显得极为狼狈,但他那双眼睛却像狼一样,死死盯着冉闵,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紧随其后的是姚襄。
他虽未被捆绑,但面色苍白,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
他不知道冉闵此时召见他是何用意,是要杀鸡儆猴,连同他一起斩了?
还是另有图谋?
姚襄心中忐忑万分。
他父亲姚弋仲和苻洪,屯兵于李城,虎视眈眈,明摆着是跟冉闵作对。
在这种情况下,姚襄是冉闵的话,一怒之下,把“人质”处死,也不无可能。
他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肉,只能搏一搏了。
冉闵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目光玩味地落在苻健身上。
“苻健,”冉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想走,跟寡人说一声便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弄得这般狼狈,何苦来哉?”
苻健咬着牙,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语。
冉闵也不恼,挥了挥手:“松绑。”
左右侍卫一愣,但还是依言上前,割断了苻健身上的绳索。
苻健揉着手腕,一脸错愕地看着冉闵,完全摸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冉闵站起身,负手走到两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们两个,带着各自的部曲家眷,走吧。”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苻健愣住了,姚襄更是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王,你……当真?”姚襄声音颤抖,难以置信地问道。
冉闵没有直接回答姚襄,而是看向苻健,眼神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苻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冉闵,你就不怕放了我,是放虎归山?”
“虎?”
冉闵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逼近苻健一步,强大的气场逼得苻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在寡人眼中,你,还称不上猛虎。”冉闵的声音冷冽如刀,“回去告诉苻洪,还有姚弋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姚襄,最后定格在苻健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石冲已经反了。二位若是也想造反,不如一起上。我冉闵,不惧。”
大堂内一片死寂。
苻健深深地看了冉闵一眼,那眼神中不再是之前的倔强,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震撼。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姚襄站在原地,看着苻健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端坐在那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冉闵,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或者至少会被扣为人质。
可冉闵竟然真的放了他们,甚至还要放走刚刚抓获的苻健。
看着苻健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姚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
他真的放走了苻健……
如果我也走了,是不是就错过了什么?如果我不走,冉闵会如何待我?
姚襄看着冉闵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脸庞,第一次觉得,这个被他视为“篡逆汉儿”的冉闵,或许真的有着吞吐天地的野心与实力。
……
魏王府巍峨的门楼下,夜风卷着初春的寒意,将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苻健那一行人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邺城深邃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成站在王泰身侧,手里按着刀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满脸的困惑与不甘。
他终于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问道:“王将军,那苻健可是苻洪的嫡子,也是咱们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大鱼。”
“咱们手里握着他的儿子,还有姚弋仲的儿子姚襄,这本是牵制那两个老狐狸最好的筹码。怎么……怎么就这么轻易放了?”
“这要是让他们回去重整旗鼓,咱们岂不是自找麻烦?”
王泰闻言,轻轻抚摸着下巴上刚修剪整齐的胡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目光深邃地望着苻健离去的方向,仿佛看穿了那重重夜幕下的暗流涌动。
待周成说完,王泰才缓缓转过头,眼神清明而锐利,对着周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点拨:“周将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咱们这位大王,走的一步棋,远比单纯的‘扣人质’要高明得多。”
周成一愣,看向王泰:“王将军,此话怎讲?”
王泰转过身,面向魏王府内那灯火通明的大堂,声音沉稳地分析道:“如今的朝廷,看似据有邺城,实则四面楚歌。”
“石祗在襄国虎视眈眈,石苞在长安枕戈待旦,石冲更是已经起兵南下,东晋在南方窥伺,而苻洪、姚弋仲这些人,更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你以为扣着他们的儿子,他们就会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吗?”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非也。苻洪、姚弋仲皆是乱世枭雄,生性多疑且残忍。”
“在他们眼中,儿子的性命固然重要,但远不及手中的兵权和地盘重要。若是逼急了,他们反而会破罐子破摔,联合石冲死磕邺城。”
“到时候,咱们手里的人质不仅没用,反而成了烫手山芋,杀之无用,留之招祸。”
周成听得有些发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大王这是……”
“大王放人,是一石三鸟之计。”王泰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第一,这叫示之以宽。放走苻健,让天下人看看,咱们大王有吞吐天地的胸襟,非是那种只会杀戮的暴虐之徒,这能收拢不少人心。”
“第二,这叫示之以强。苻健回去后,定会向苻洪哭诉大王的威势。大王通过苻健之口传到李城,会让苻洪和姚弋仲明白,大王手里还有底牌,根本不怕他们反水。这种心理上的震慑,比几万人马更管用。”
说到这,王泰压低了声音,凑近周成道:“至于这第三点嘛……才是最关键的。你想想,苻健和姚襄这两人,若是留在邺城,那就是不小的隐患。”
“万一哪天敌军兵临城下,围困邺城,这两人在城内若是勾结旧部,来个里应外合,咱们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与其把隐患留在家里,不如放虎归山,让他们回去,反而成了大王安插在敌营的一枚‘活棋’,时刻提醒着那两个老狐狸,咱们大王连他们的儿子都敢放,何惧之有?”
周成听罢,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随即又是豁然开朗。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冲着王泰竖起了大拇指,又对着堂内深深一拜,由衷地赞叹道:“妙啊!真是妙!末将只知打仗冲锋,哪懂这些弯弯绕。”
“大王这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大王英明,王将军高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