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石鉴提出的这一谥号,韦謏当即提出反对意见:“不妥,甚是不妥!”
“又怎么了!”
石鉴的眼睛瞪得浑圆,恶狠狠的瞪着韦謏。
这个老匹夫,处处跟他作对,是何用意?
若非韦謏的背后站着冉闵,石鉴早就按耐不住冲上去把他暴打一顿了。
却见韦謏的胡须发颤,一个劲儿的摇头道:“义阳王,这‘武’的谥号,我朝已经有主了!你的曾祖父正是武皇帝,现在再给先帝上谥号‘武’,岂非犯了忌讳?”
闻言,石鉴嘟囔道:“哪儿来这么多忌讳?以先帝的功业,称之为‘武皇帝’,最为妥当。”
没文化,真可怕。
要知道石虎的祖父石㔨邪已经被追封为武帝。
在传统的中原礼法中,祖孙谥号相同是非常忌讳的(避讳)。
当然,石家是羯人,虽然学习过汉人文化,并不深入了解,亦或者说,他们对此并不在意。
“韦公,不知道你有何高论?”
韦謏坦然道:“义阳王,以老夫之见,不能只推崇先帝的武功,而忽略了他的所作所为。先帝生前大兴土木,穷兵黩武,杀戮无辜,逆天虐民,应该上谥号‘炀’,或‘厉’。”
“韦謏,你放肆!”
石鉴被气得浑身直发抖,指着韦謏的鼻子唾骂道:“你竟敢毁谤先帝!你别忘了,你是先帝的臣子,是大赵的臣子,是我石家的臣子!”
“你吃的是我石家的俸禄!”
“陛下,太后,韦謏毁谤、辱骂先帝,理当处以极刑!”
其余人等,如孙伏都、刘铢等羯赵勋贵,都纷纷指责韦謏,请求刘太后把他处死。
见状,刘太后不禁面露难色。
冉闵也是暗暗摇头。
韦謏这厮真是太头铁了。
这种话也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吗?
按照冉闵的想法,的确是要给石虎上一个恶谥,但是现在暂无必要。
他还不想跟石氏完全撕破脸皮。
“就给先帝上谥号,曰‘武’。”
最终,冉闵一锤定音:“三日后,给先帝举行国葬,于襄国出殡。”
……
大朝会结束后,冉闵在王猛、韦謏、周成、王泰等一众文臣武将的簇拥下,离开了太武殿。
在走到御道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清朗而显得极为恭敬的声音:
“魏王请留步!”
冉闵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大舅哥苻健。
见状,王泰和周成等武将都一脸警惕的神色瞪着苻健,仿佛要将他们活活撕碎了一般。
苻健的脸上,却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从容不迫的笑意,好似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勃然变色。
有点意思。
冉闵缓声道:“建业,有事吗?”
苻健左顾右盼了一下,朝着冉闵拱了拱手道:“魏王,可否借一步说话?”
“到寡人的马车上说。”
“诺。”
冉闵大步流星的往前走,苻健则是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始终慢了他一两步,保持着适度的距离。
他低着头,嘴角带着笑意,好似小跟班一样。
态度很是恭顺。
冉闵的车驾就停在凤阳门。
六匹黑色骏马,皮毛油亮,肌肉结实,步伐整齐地拉着马车。
马车通体玄黑,车身上用金线描着简单的龙纹,车轮高大,车辕末端嵌着青铜兽首。
车盖垂下的墨玉流苏随着车行轻轻晃动,没有多余装饰,却透着沉稳的威严。
等冉闵来到马车边上,就有一名随从搬来板凳,让他上车。
要知道,这马车还是比较高的,冉闵穿着宽大的朝服,不便于爬上去,那样显得太掉价了。
一般的贵族在上马车的时候,往往配备了一名随从的奴仆,负责趴下来给他当垫脚的板凳。
冉闵认为这样不妥,所以执意要用板凳上马车。
见到这一幕的苻健眼珠子转悠一番,赶紧叫住冉闵。
“何事?”
冉闵颇为疑惑。
却见苻健拢了拢袖口,走过去,匍匐在地板上,把后背拱起,低眉顺眼的看向冉闵,好似一条摇尾巴的狗……
这太形象了。
“魏王请上车。”
“……”
冉闵愣住了。
原本跟在冉闵身后的王猛、王泰、韦謏、周成等大臣,见此情形,也被惊讶得瞪大眼睛,很是诧异。
苻健这是要做甚?
这可是奴仆该干的活!
要知道,苻健可是冠军将军、西平郡公苻洪的嫡子,刚刚还被冉闵封为建武将军,何故这般自降身价?
冉闵摇摇头道:“建业,你这是做甚?快起来。这不是你该干的事。”
苻健一把朝着冉闵跪下,磕着头,低眉顺眼的说道:“魏王,能为您垫脚,这是在下的荣幸。能为魏王您效劳,苻健荣幸之至。”
“您若是拒绝,苻某实在惶恐,还请魏王成全!”
苻健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冉闵还能拒绝吗?
这可是你自己要当狗的!
冉闵笑了笑,跟着就缓步踩着苻健的后背,上了马车。
被冉闵踩了一脚,朝服上还留下了脚印,但苻健不以为意,反倒是认为很荣幸,一脸“傻笑”,甩了甩衣袖,也爬上了马车。
站在后面看戏的王泰、王猛等人都有些发愣。
性格耿直的周成,对于苻健的所作所为,那是被搞得一头雾水。
“景略先生,这苻健是何用意?前几日还与我等打生打死,而今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
闻言,王猛的嘴角微翘着,淡淡一笑:“周将军,你听说过勾践吗?”
“越王勾践?”
“是的。”
王猛点了点头道:“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我听说春秋时期,越王勾践曾入吴国为奴,给吴王夫差养马,甚至还为其尝粪,何等屈辱?一国之君尚且如此。”
“这苻健,了不得。他对大王的态度越谦卑,就表示他越难对付。”
周成一听这话,顿时挠了挠头,很是疑惑的道:“先生,你所言某听不懂。苻健有什么难对付的?大王若不高兴,杀他便是。”
“……”
王猛表示跟周成这样的粗鄙武夫没办法沟通。
站在一边的王泰则是拍了拍周成的肩膀,没好气的说道:“阿成,你一个武夫懂什么权术?不问缘由,随便杀人的,那是草寇,那是屠夫,我们大王是草寇屠夫吗?”
“啊,这……”
周成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