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亥时的梆子声在邺城的坊市间悠悠回荡,更添几分森然。
太尉府。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盘踞在人心深处的阴冷。
太尉张举亲自为冉闵斟上一杯热茶,茶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两人寒暄几句,皆是言不由衷的废话,目光却在不经意间交汇,试探着对方的深浅。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裹在黑色大氅里的身影走了进来,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还覆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张举见状,立刻起身,向那黑袍人影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冉闵的目光如电,直射向那黑袍人。
黑袍人——正是当今皇后刘仙卿,她缓缓抬手,摘下兜帽与面罩。
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苍白的脸显露出来,眉宇间刻着一道深深的忧虑,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厉。
“骠骑将军果然守时。”刘仙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冉闵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开门见山道:“皇后深夜密召臣,想必不是为了品茗论道。有何事,但说无妨。”
刘仙卿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走到冉闵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缓缓开口:“棘奴,你是聪明人,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
“如今的局势,棘奴难道看不清楚吗?石斌、石遵,皆为年长皇子,在朝野上下颇有威望,军中亦有他们的党羽。”
“他们若有一人登基,棘奴以为,以你汉人的身份,又手握重兵,他们会容得下你吗?”
冉闵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没有说话,但眼神却微微一凝。
刘仙卿继续道:“陛下年事已高,已有易储之心。石斌、石遵,皆非良配。”
“唯有我儿石世,年幼纯良,才是最合适的储君。本宫今夜请你来,是想与棘奴你做一笔交易。”
她顿了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筹码:“若你能助我儿铲除石斌、石遵,拥戴石世登基,本宫保证,新帝登基之日,便是棘奴你封王拜相之时!”
“武兴王、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张豺共为辅政大臣!徐州、青州十个郡,作为你石闵的世袭食邑!此诺,天地可鉴!”
好大的手笔!
冉闵心中也不禁暗叹。
武兴王,异姓王爵,位极人臣。都督中外诸军事,更是掌握了全国的兵权。
这几乎是将整个羯赵的未来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说他不心动,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心动归心动,冉闵的头脑却异常清醒。
他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着刘仙卿那双充满期待与算计的眼睛。
“皇后娘娘。”冉闵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臣多谢娘娘抬爱。只是,这艘船,臣不敢上。”
刘仙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冉闵:“你……你说什么?”
“石世年幼,根基浅薄,不过是娘娘手中的一枚棋子。”冉闵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真相:“张豺、张举,看似位高权重,实则色厉胆薄,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他们能给的,我自己也能拿。他们不能给的,我更不需要。”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刘仙卿,语气冰冷:“这天下,终究是靠拳头打出来的,不是靠阴谋诡计算计来的。告辞。”
说罢,冉闵拂袖而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书房内,只剩下刘仙卿一人。
她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化为一片怨毒的寒冰。烛火在她眼中跳动,仿佛是她心中那团即将燎原的嫉恨之火。
“石闵……”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蚀骨的恨意。
一条更为阴狠毒辣的计策,如同毒蛇般,在她的心中悄然浮现。
……
翌日,天色阴沉,太武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石虎隔着厚重的明黄帷幔躺在龙榻上,偶尔传出几声浑浊的咳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那个曾经杀伐果断的“大赵天王”,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头垂死的老虎,虽然虚弱,却依然散发着让人胆寒的余威。
殿下,石斌、石遵、冉闵,以及张举、张豺等重臣分列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咳咳……”石虎的声音从帷幔后传出,带着几分不耐烦:“梁导那个小杂种还没平定吗?”
石斌出列,神色凝重地奏道:“陛下,叛军虽已溃败,但其残部已投靠凉国张氏。凉州地势险要,若强行征讨,恐旷日持久,耗费钱粮无数。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固守关中。”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恳请陛下,让苻洪、姚弋仲、李农诸将班师回朝,以安军心。”
凉国对羯赵而言,毫无疑问,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石虎曾数次派兵征伐凉国,但都无一例外以失败而告终。
他委以重任的大将麻秋,被谢艾摁在地上摩擦又摩擦,毫无还手之力……
帷幔后的石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准奏。”
紧接着,石虎开始封赏,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吃力,却字字千钧:“苻洪忠心耿耿,封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雍秦二州诸军事、雍州刺史,晋封略阳郡公。”
“姚弋仲……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封西平郡公。李农改封大司马,其余诸将,回朝后再论功行赏。”
这一连串的封赏,让殿下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苻洪和姚弋仲都是当世豪杰,这样的封赏既是对他们的安抚,也是为了稳住西北局势。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张豺忽然出列,高声奏道:“陛下!如今朝局动荡,人心浮动。”
“骠骑将军石闵,战功赫赫,深得军心。臣以为,应当给骠骑将军加‘录尚书事’之衔,并列入遗诏,辅佐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石斌和石遵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冉闵。
那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愤怒和不屑。
在他们看来,冉闵这是背弃了“兄弟盟约”,投靠了张豺和刘皇后一党。
冉闵眉头微皱,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哪里是张豺的“好意”,分明是刘皇后昨晚被拒绝后的“捧杀”!
她故意让张豺在朝堂上提出这个建议,就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帷幔后的石虎没有立刻说话。
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透过纱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张豺,又似乎在审视着殿下的每一个人。
“昨晚,皇后也同朕说过此事。”石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准奏。”
他没有糊涂。
他知道刘皇后和张豺想拉拢冉闵,也知道冉闵昨晚拒绝了他们。但他更清楚,现在的朝堂,需要平衡。
石斌、石遵势力太大,冉闵手握重兵,与其让他们勾结在一起,不如让他们互相牵制。
“谢陛下隆恩!”张豺大喜过望,仿佛自己立了一件大功。
冉闵上前谢恩,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能感觉到石斌和石遵那两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身上。
“棘奴,你好得很啊。”石斌回到班列时,经过冉闵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来,你是选了条好路。”
冉闵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燕王慎言,我只是尽忠报国。”
“尽忠?”石遵在一旁冷笑,“是对陛下尽忠,还是对那个女人尽忠,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冉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迫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漩涡中心。
刘皇后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高明。
她不需要冉闵的效忠,只需要让石斌、石遵视冉闵为叛徒,让冉闵在朝中孤立无援,最终只能任她宰割。
太武殿的议事还在继续,但冉闵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龙榻上那个垂死的暴君,看着周围这些各怀鬼胎的权臣,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